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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怪的叙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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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后台。
柳一的经纪人安东尼正同她交代着之后的安排。
“Yuri,你今晚的表演绝了,无可挑剔的大提琴演奏以及惊艳众人的钢琴返场。我敢保证,明天报纸头条是你的!”
柳一陷在沙发里,闭眼揉着太阳穴:“安东,你可以和我说德语的。没必要来了中国就换交流语言。”
“我这不是想练习中文么?以后好帮你谈case。”
“请翻译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不,这不一样。”安东尼固执道。
柳一无视了安东尼的表忠心,安东尼早已习惯,接着说道:
“公演后你先休息调整一个月,然后开始专辑的录制。Yuri,你想好了么?回国第一张专辑便出钢琴曲集,而不是大提琴的。我觉得你有必要巩固一下在国内大提琴界一把手的位置。”
柳一在音乐方面,一直是颇为自傲的:“我不觉得国内现在有第二个能在巴赛拿下名次的大提琴家。”
这话虽听来自大,但她的自我定位是准确的——大提琴较为冷门,柳一是国内断层top的存在。
“国内了解大提琴的听众基数远比钢琴少。我的建议是,趁着热度用第一张专辑普及一下大提琴,再转战钢琴也来得及。现在你的钢琴还没受到大众的认可,明年冬季有肖邦比赛,可以说是时间正好。”
“听众少还一票难求?只要运作得好,音乐是没乐器界限的,大多数人都不懂。”柳一轻蔑一笑,“我已经等了十五年了,不想再等了。”
十岁开始寄人篱下,过上了仰人鼻息的生活。为得喘息,十四岁“叛逆”彻底放弃钢琴,好让舅舅一家安心。其实柳一从未松懈过钢琴的练习。当年,她几乎住在了唯一能信任的大提琴老师家中,白天练大提琴,晚上练钢琴。
蛰伏——只为麻痹敌人,好复仇时一击致命。
思绪正沉浸在过往的日子里,门外传来演奏厅管理员的声音:
“柳老师,您的粉丝已经在后门等着和您见面了。”
柳一起身,拍了拍安东尼的手臂,朝他眨了眨眼,调皮道:“放心,宠粉去了。”
日常唠叨柳一要更新动态给粉丝福利而从来被当作耳旁风的安东尼:“……”
……
柳一将返场表演改为钢琴独奏的做法引起了业界内外的轩然大波。
业界对此行为褒贬不一。支持者多以专业角度出发,觉得技艺成熟,加以磨炼或可成为同时拿巴奖和肖奖的第一人,叱咤古典音乐界;反对者则认为出其不意地在大提琴独奏会上进行钢琴曲返场,是为舆论造势、目的不纯,有辱古典乐从艺者的门风。
业界外则宽容许多,这几年爱柳一爱的深沉的营销号们自是不会错过这场盛宴。紧跟风向剪辑了一波柳一近年来神操作合集——打头阵的自是她巴赫决赛上一战成名的演出;接着是巡演各别场次中即兴加入的炫技元素,还贴心地放上了别的音乐家常规演奏以作对比;压轴的自是柳一钢琴演奏的视频,还配字“不想当钢琴家的大提琴家不是好音乐家”。
撩完就跑是柳一的常用招数。好吧,算不得招数,天性使然。
在网路上引起热烈讨论的柳一,此刻正心无旁骛地在淮海路上一家琴行里,视察工作。
这是她父亲生前的产业,父亲负责大提琴教学、介绍以及调试乐器,合伙人负责进货、打点店铺。父亲去世后便一直全权交由他的合伙人打理,柳一只持股份,每年坐收分红。柳一不打算做过多的变动,除了将她的个人工作室挂在琴行名下、并将办公室租在琴行楼上外。
常念的公司在淮海路一代。今天是双休日,她不需要加班。
常念还是鬼使神差的走到了琴行。这是柳一走后这么多年里,她破天荒地头一次。之前下班回家的路上,她都有意避开。
知道柳一回来后,她就有些魔怔,不时理智掉线。
懊恼地想着不如去公司准备下周的新项目吧。走到十字路口,是红灯。
好像找到了一个理由,她又往回走,在琴行一侧的玻璃窗前站定。
常念本不想打扰柳一,只在店外远远地看着她。柳一望向窗外时,常念正跟个傻子一样在阴冷冬日里瑟缩、发抖。出乎意料地,柳一并没有视而不见的意思,主动唤常念一起去喝一杯咖啡。
“去两刻钟吧。”柳一道。
这是他们之前常去的咖啡店。
“你走后不久,店里就翻新了。”
柳一嗯了声,两人再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常念不住地向后瞟,发现柳一正认真地踩着地上的石砖,不让脚碰到石砖间的缝隙。
她比自己自在,常念感叹。
……
咖啡店。
店内的装潢一改之前的英伦风,现在是极简风格。黑与白的线条,利落干脆。风格与之前大相径庭,不知是不是换了店主。
二人在窗边的一位置面对面坐下。从前,如果可以的话,柳一一定会要求常念坐到自己身边。
二人默契地避免对视,各自看向窗外。服务员递来菜单,柳一扫了一眼,熟稔地为常念点了杯馥芮白,为自己点了一杯海盐玫瑰拿铁。
“口味没变。”常念试着交流。
“嗯,没变。”柳一悠悠抬眼瞥了常念一眼。
常念咽了下口水,不自禁地觉得柳一意有所指。
彼此又陷入沉默,空气中有一丝微妙的尴尬。
咖啡呈上。
柳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悠悠道:“店主也没变。”
“店里的新装潢,是店主爱人设计的。那会儿你正忙着自己的第一场欧陆巡演。”那是柳一夺冠后的第二年,名声大噪。常念偷偷飞去看了柳一圣诞夜在柏林爱乐音乐厅的演出。这几年来,柳一每一次巡演的首场与最终场,常念都没有落下。
柳一微微挑眉看向常念:“你常来。”
不是问句。
“公司在这附近。”常念解释。
“你不拉小提琴了?”
“嗯,大学录的金融系。”
“挺好的。”柳一官方式答复。
每次柳一打官腔,会稍稍抬眉,再扯一下嘴角,用假笑以增加说服力。常念之前偷偷观察总结过,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到自己身上。
“不打算回去看看么?外婆还挺想你的。”
常念一直习惯随柳一喊金董事长外婆。
柳一皱眉,右手食指敲打起叉在胸前的手臂,这是她不耐烦了:
“没话说的话,不需要刻意找话题。”
常念看出柳一对自家的豪门恩怨还十分介怀,这次回来八成是来者不善。
金董事长其实一直对柳一不错。哪怕柳一闹得最凶不愿再学钢琴的时候,金董事长虽失望,也不曾对柳一说过半句重话。她十分后悔,当年没能抽出时间将柳一带在自己身边,亲自培养柯妮音乐的继承人,这样柳一也不至于野蛮生长长歪了。如果金董事长没有横加干涉柳一音乐学院入学一事的话,二人关系不至于这么僵。
常念有很多话想对柳一说,又什么都无可说。
二人最终各自品着咖啡,结束了这场奇怪的叙旧。
……
二人回到琴行,一辆劳斯莱斯停在门前。安东尼一脸无奈地候在一旁:
“柯妮音乐的金董找你。”
他随柳一,对金董事长的称呼很是生疏。
金董事长只是派来了御用司机接人,并没亲自前来。安东尼想要一同跟着,被柳一制止,她叫上了常念。
如今唱片业颓态,柯妮音乐靠着转型做电子专辑、以及小众HiFi音乐倒是屹立不倒,办公楼依旧金碧辉煌。
董事长会客厅内。
金董事长已备好了茶水静候宾客。
柳一上前,熟练地倒茶,端到金董事长面前,乖觉道:“外婆。”
金董事长抬眼看了她一眼,喝了口茶,还在摆架子:
“我不来找你,你就想不到我。”
“怎么会,人家可想外婆了。这不要开工作室太忙了么~”柳一表明撒娇实则为自己开脱道。
“说吧,下一步什么计划。”
“练琴,出巴赫专辑。”
金董事长颔首肯定:“有谈好唱片公司了?”
“安东尼在接触,初步打算给华莱做。”
华莱是柯妮的老牌竞争对手,转型做的同样不错且涉猎更广,还卖各种音乐设备。
金董事长抬眉,一笑:“不考虑柯妮?”
柳一笑着摇了摇头:“不想被说祖辈蒙阴。”
柳一实力在那儿,又怎会被说祖辈蒙阴。不过是在划清界限。
金董事长心知肚明,话锋一转转向了常念:“你怎么来了?”
常念因辜负了金董事长对其在小提琴方面的培养,一直对她心怀愧疚,还不及回答,便被柳一抢过话头:“我和金融才女在谈之后工作室的运营投资,我分她原始股。”
常念就这么被迫上了柳一的贼船,无奈一笑,私心又觉得真成真的话也不错。
柳一一回来,她便完全忘记朱砂痣不能提一事,满心满眼都是朱砂痣,自己还没意识到。
金董事长在二人身上打量了一圈,神情玩味,又一转话题:
“下个月圣诞夜,小妍举办第一场个人演奏会,你来参加吧。之后一起聚餐。”
这话是对柳一说的。
“不需要我助演一曲么?”柳一问。
“你的出场费可不在预算内。”金董事长打趣。
“钢琴四手联弹的话,我可以做义工的。”
不知金董事长是乐得看热闹,还是对柳一宠溺惯了,许可道:“那你自己和小妍说去。”
柳一得令,向常念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常念有一种被看穿的心虚感,竟觉得她同顾诗妍的友谊是对柳一的背叛。她敢保证,柳一什么都清楚明白着呢——“还真是个,小妖精。”常念暗叹。
……
出了柯妮音乐的大楼。
常念问:“什么工作室的合作运营,我可没答应过。”
柳一还不及卸下在金董事长面前的伪装,态度依旧热情:“有我在呢,入股不亏,带你发财。”
常念不接话茬:“四手联弹的事,你自己同诗妍说去。”
“哇哦,诗妍。”柳一嚼着常念对顾诗妍的称呼,“我和她我和她好几年没联系了,你这诗妍好、友、帮忙牵个线嘛。外婆最爱见我俩姐妹情深了。她高兴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被柳一玩味地打量着败下阵来,常念无奈,取出手机,拨通了顾诗妍的电话。
“喂,柳一要和你在圣诞演出上四手联弹。”
“嗯,她在我身边。”
常念把手机递给了柳一。
柳一:“是我。”
在顾诗妍面前,柳一全然没有伪装,声音温度骤降——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电话那头,顾诗妍直接宣战:“听了你对肖邦的诠释,可圈可点。这几年我可专心扑在钢琴上,很期待与你一决高下。”
“我们可是四手联弹,不是斗琴。”柳一悠悠地提醒道,“很期待与你的合作。”
“嗯,合作愉快。”
挂了电话,柳一把手机还给常念,直接叫车离开。态度冷漠,好似常念只是借她手机的陌生人。
刚还急着拒绝柳一合伙邀约的常念,看着柳一离开的背影,开始思考起她的提议是不是认真的。
自己还真是贱啊,常念感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