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bananafish

4、花相似

　　花相似

　　那天来的委托者，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子，年龄在25到30岁之间，温和多礼，略嫌柔弱。
　　他声音是轻的，语速又快，似乎是鼓了大的勇气，瞒着什么人而来的。
　　但那或许是我多虑了，他要委托的事，并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他希望我们去X-2星，将他的发妻接来地球。
　　“我也是X-2星的人，那是个很贫瘠的星球，但生活也还安稳，我们又恩爱……可是终于耐不住亲戚的劝诱，想到地球上来闯一番事业，前途是叵测的，自然不能带她一起。她也并没有反对的话，只是其后的神色一直黯然，而我因为年轻，竟忘了她是一贯高傲不能多言的，以为那是默许了……
　　送行的那天，她红着眼圈看我，不仅是依恋，更多的倒是惶恐。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让我不要去，我因为飞船快起飞了，正焦躁着，不由甩开了她的手……
　　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是绝望的……”
　　委托人说到这里，哽住了，眼睛也泛着红，我很担心他会就此哭出来——那是我极不擅应对的场面，正想趁此截住他的话头，一边的青岛却听的动容，并且问：“后来呢？”
　　于是只能沉默，听那个后来。
　　“后来，过去了五年，在地球的生活虽然称不上一帆风顺，也渐渐稳定了，其间给她去了许多信，但都没有回复。我想她大概是不肯原谅我，我也确实不值得原谅，可我记挂她，我想见她，至少，能知道她是平安的……”
　　“所以你想委托我们把她接到地球来？”
　　眼看他的泪水即将夺眶而出，我忙问。
　　他默默的点了点头。

　　酬金并不丰厚，本来是还有商榷的余地的，但青岛已经答应了，我也就没再多言。临了的时候，我问委托人要不要同去，他一怔，有些心虚的垂下头，半晌，才嗫嚅道：“手边还有事，走不开啊……”

　　往X-2行星的旅途很枯燥。我对这枯燥倒没什么不满，一来是习惯了，二来在宇航中枯燥也可说是平安的同义词，但青岛就无聊起来，每日在我眼前晃个不停，抱怨飞船的龟速，后来又惦记起院子里的那些玫瑰苗来了。
　　“真不该拜托小堇的，她看起来就不象是会照顾花的人，可是妮娜奶奶的年纪又大了……”
　　“所以才让你不要跟来的，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青岛很赖皮的挤进驾驶座，抱住我，头正枕在我锁骨上。
　　“我不放心室井先生啊。”
　　“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出门。”
　　“但这一次不放心。”
　　撒娇的含糊声音，我正在观测前方的航道情况，他的头发蹭过我的脸颊，有些痒。
　　“快下去！椅子会坏的。”
　　青岛嘿嘿的笑了两声，道：“才不会呢，这椅子的承重是300KG，我和室井先生哪有这么重。”
　　他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了？
　　我正疑惑着，青岛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室井先生，我们来□□吧。”
　　“别开玩笑！”
　　“可是好久没做了，又这么无聊……”很委屈的声音。
　　“青岛，这可是在航行中……”
　　“反正是全自动飞船，没关系的。”
　　琥珀色的眼睛在近处闪着狡黠的光，在我想到反驳的理由之前，嘴唇已经被封住了。
　　看来，就算是在人工的重力舱内，也该穿太空服的。

　　把掉落在地上的衣服拣起来，一瞥眼间，看到青岛正笑眯眯的看着我，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快把衣服穿起来，有什么好看的？”
　　他嘿嘿嘿的笑出声来，看得出这家伙很得意。
　　“虽然说危险啊什么的，可室井先生的身体比平时更敏感呢～”
　　我沉下脸。“以后再有这样的委托，你就给我老实待在家里吧。”
　　青岛的脸上现出委屈不平的表情来，像小孩子一样撅着嘴道：“室井先生真小气，明明和我一样都很享受的说……”
　　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我叹了口气，道：“青岛，即使有自动导航系统，在空间旅行中分心仍是很危险的。”
　　他没有作声，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我，有些困惑的。
　　不觉间自己的语调就温和起来。“如果在宇宙中出现意外，即使是我们，也很难再活下去的。用了近百年的时间才见到你，我不希望相聚的日子这么快就结束。”
　　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
　　我走过去，将他拥在怀里。我知道青岛的心仍无法完全安定，那段神智错乱的岁月在他心上留下很深的阴影，他有时会像扑火的飞蛾般焦躁。可是我相信，青岛的伤口是可以抚平的，正如我自己的伤口也可以抚平一般。
　　回抱着我的双手紧了紧，耳边传来呢喃。
　　“我爱……室井先生……”
　　“我知道。”
　　“这时候，普通人是不会说我知道的吧……”不满的拖长了尾音。
　　“再不穿衣服会着凉的。”
　　“室井先生…………”

　　X-2星看起来和地球颇为相似。
　　“从这样的地方，跑到地球去，到底有多大意义？”青岛看一眼城市的四处，不禁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对岸的风景总是比较好的。”我淡然道。取出委托人给的地址，对照着门牌一路搜索。
　　并不难找，小小的一幢房子，在路快到尽头的地方悄然而立。
　　破败的外观，毫无生气的存在。
　　有风吹过，拂过门前台阶边铁丝般立着的枯草，我和青岛默默对望，心就沉重起来。

　　虽然其时已猜到了八九分，还是仔细的向附近的居民做了询问。并没有很繁复的经过，就了解到了确凿的情况——委托者的妻子，是在他走后没多久病死的，很严重的病症，似乎自己早知晓了，但并不跟丈夫说，最后的日子，大抵是很孤独的。
　　这并不是我们意料中的事，总觉得很不舒服，但除了就这样回地球外也没有可以做的事了。

　　再次见到委托者时，他眼里除了不安外还夹杂着几分期待。
　　我看到青岛的神色黯然，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我抢在他前面开口，尽量做到严肃而不带感情的职业语气。
　　“很抱歉，尊夫人并不愿意来地球。”
　　青岛似乎一震，急急忙忙的低下头，掩饰着脸上的惊讶。
　　我看到委托者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不知是失望还是轻松的表情，他也低下了头。
　　有一会工夫，会客室里很安静。
　　委托者再抬起头来时，神色就平稳了。
　　“她过得好不好？”
　　我点点头，我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希望自己能应对自如。
　　但他只说了一句。
　　“那就好。”

　　后来，青岛说我真是个温柔的人。温柔吗？或许，我只是怕麻烦。
　　那件事情，我想，该算是结束了吧。

　　秋天快到的时候，院子里的南瓜藤上结出了第一批成熟的果实。虽然个头和成色都不能和妮娜奶奶家的比，但已经足够青岛得意了。
　　他兴致勃勃的把南瓜挨家挨户的送上门，又捧了两个大的，放在车上，说要带给恩田堇小姐尝鲜。
　　我趁青岛出门，把院子清理了一下。太阳偏西的时候，青岛才回来，与我预料的欢快满足不同，他脚步沉沉，神色很是异样。
　　“出什么事了？恩田小姐不喜欢你送的南瓜吗？”我这么问他。
　　青岛凄凉的摇摇头，也不说话，忽然用力的抱住我。我微一怔，下意识的把他搂在怀里，轻拍着他的背。
　　松开手的时候，才看到他眼里的泪痕。原来他在小堇那里，意外的见到了之前的那位委托者，在为他第二个孩子登记户口。

　　“原来他在地球上又娶了妻子，可是，为什么……”
　　“青岛，人类是很怕寂寞的生物啊……”
　　“既然是这样，何必再委托我们……”
　　“因为不安吧。”
　　“不安？”
　　“抛弃了过去的妻子，那个男人心里，一定也相当愧疚。”
　　“如果我们把他的妻子带到地球来，他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你看，他走的时候，平静的像卸去了重的桎梏一般。”
　　“只是为了让自己轻松才做了这个委托吗？为了找一个原谅自己的理由……人类，为什么这么自私？为什么能够在短暂的生命里爱上许多人？”
　　“因为人如果不能原谅自己，就无法继续生存……数千年来，人类是这么发展着，以后，也会这么发展下去。我们只是受雇者，委托人要求安慰，我们就给他安慰，我们既不是他的同谋犯，也没有责怪他的立场，青岛，不要再为这件事悲伤了。”
　　他抬起头望着我，琥珀的眼睛上又蒙了一层泪水，我知道他还是放不下这件事。
　　“爱……不该是这样的……”他喃喃道。
　　“每个人爱人的方式都不一样。”我微微一笑：“况且就算是人类之中，也是有至死不渝的爱存在的，你忘了吗？”
　　他愣了愣，忽然醒悟，抬起手擦掉眼里的泪水，终于也笑起来，虽然眼眶还泛着红。
　　“我没有忘，永远也不会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