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望明月》独嘶

3、第三章

　　晨光熹微，清淡的雾气氤氲在泰安城的大街小巷，街道上渐渐有人走动，随着旭日东升，姜府也热闹起来了。
　　吉时未到，前院已经挤满了宾客，来来往往的仆从，欢声笑语从前院跃过几道门墙传到了后院。
　　在这喜庆的日子，云颂也为姜辄止送来了一套沾着喜气的衣裙。粉蓝的长裙上缀满了大大小小的精绣花朵，走动间活灵活现，衬得姜辄止都比平日里精神了几分。
　　姜辄止经过归月辞的院子，有许多仆妇丫鬟进进出出，她穿过人群走到归月辞的房门前，归月辞已经穿好了喜服，一位妇人正在给她梳头。
　　梳好发髻戴上凤冠，归月辞透过明镜看到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的姜辄止。
　　昨晚姜辄止被告知归月辞就是姜暮隐的新娘，因新娘乃一孤女，常年在亲戚家辗转借住，便提前一天差人接到姜家。
　　“辄止，你来了？”归月辞高兴地站起来，提起裙摆小跑到姜辄止面前。
　　姜辄止扶住直直冲到怀里的归月辞，有些不适应刚认识一晚的人莫名的热情。
　　直到行礼之时姜辄止才见到姜暮隐，二十年不见他已经完全没了儿时的影子。现在的他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一副宿疾缠身的样子。
　　姜辄止站在人群中观礼，来往的宾客她没一个认识的，便把目光放在两位新人身上，看着看着觉出异样来。
　　姜暮隐脸色很是难看，眼中有不耐之色，视线完全避开归月辞。更奇怪的是他表现得如此明显，主位的姜封二人仿佛没看见似的，双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让姜辄止不由得为归月辞担忧起来，姜铂和封芫为何会同意他们唯一的儿子娶一个孤女，这其中是不是有其它不为人知的真相。
　　礼成之后姜暮隐接待宾客，归月辞被送到新房，封芫拆建了后院正中的一座大院子作为新房，全部翻新之后如同一座小型的府邸。
　　院中引入活水挖了一个湖，奇珍异草不胜枚举，雕梁画栋，弯转回廊，令人赏心悦目。
　　姜辄止绕着雕花木窗走到回廊一处坐下，湖面水光潋滟，见水而起的风徐徐吹来。
　　清风拂面，昏昏欲睡。
　　突然正对着的木窗一声轻响，归月辞身着大红喜服，素手推开木窗，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是来这儿睡觉的吗。”
　　姜辄止神色变得清明，说道：“我来找你是有事要问。”
　　姜辄止这次回到故乡本就不打算长住，学艺有所成总得去游历一番方不负多年苦修。下山之后首先回到泰安是想和父母告别，此番远游也许是一往无前乐享余生，也许是远志中断客死异乡。
　　不论如何，总是要与姜家断了亲缘，这也是真应了那游方僧的断言。
　　只是，初到泰安在城中迷的路，在梨树下进入的幻梦，梦中遇到的女子，现实中姜暮隐的新婚妻子。
　　这一切让她暂时止住了脚步。
　　“我过几日便会离开泰安，走之前想来问问你，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归月辞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姜辄止欲言又止，却又对这人有莫名的担忧，直接道：“你和姜暮隐是怎么认识的？如果逾矩了我很抱歉，但是，嗯，我今日观他神色，他对你，应该不是……”
　　“我不知道为何要对你说这些，我只是觉得，觉得……”姜辄止说的吞吞吐吐，最后只得停了下来，心中懊恼自己这样做实在太冒昧了。
　　“你是在关心我对不对？”归月辞喜上眉梢，拎着裙摆费力爬上窗框，姜辄止赶紧上前一步，正好接住几下扑腾到她怀里的归月辞。
　　归月辞顺势抓住她的前襟，脸上由笑转泣：“我从小没了父母，亲戚们来回推拒不愿照看我，我在不同的亲戚家借住，只有努力干活才能有口饭吃。前几月，不知怎的，婶婶说姜家的少爷看上我了，要把我娶回去，别人都说门不当户不对，是婶婶想发财了在说疯话。”
　　仿佛说到伤心处，归月辞突然抽泣一声，以袖掩面呜咽几声，姜辄止伸手扶住她肩膀，归月辞就着这个姿势倒进她怀里，继续道：“但是后来姜家真的送来了好多聘礼，我什么都不知道，叔婶收了钱让我嫁过来，但我都没见过姜家的少爷，我是身不由己的。”
　　姜辄止感到胸前传来阵阵凉意，低头一看，是归月辞的泪水浸透了她的衣衫，不由得心中黯然：原来是一个苦命的女子啊，但是刚才姜暮隐的神情明明是不喜欢归月辞的，那为什么还要娶她，果真自己的猜测不无道理，姜家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才这样做的。
　　“你想离开这里吗？如果你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姜辄止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想她大概是被什么蛊惑了，本来决定告别姜家之后做一个真正孑然一身的人，纵情山水，不沾尘缘。
　　这句话一问出，无疑是让她麻烦不断，尘缘又起。
　　断绝亲缘就已经被世人唾弃了，现在还想以救人脱离苦海之名带着弟弟的新婚妻子逃跑，就算姜家人还顾念和她的一点血缘亲情当做无事发生，但她此举着实是破坏了弟弟的姻缘。细细想来，也许自己并没有那么冷心无情，还是在乎姜家，在乎亲人的。
　　姜辄止一番纠结，认为自己太过莽撞了，想收回刚才的话，却不想归月辞抬起头来，脸上一片喜悦之情，毫无方才痛哭失声的模样。
　　归月辞开心道：“真的吗？我们这就走，谁都不告诉。”
　　姜辄止再三思索还是给姜铂留了封告别的信，她提笔踟躇良久，不知道怎么措辞才能把这件事在短短的信中给姜铂解释清楚，索性一笔带过，就说带归月辞出去走走，归期不定。
　　她写得这般模糊，其实也是笃定了姜家在这桩婚事上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若能以此逼着姜铂主动挑明了和她说，事情也许会有其它的解决办法。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的私心作祟，莫名地偏向归月辞这一边。即使姜铂将她从小送走，也对她有养育之恩，实在不该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将姜家搅得一滩浑水。但是姜辄止知道，她好像被一种冥冥之中的力量牵制了，难道她也是身不由己的人？

　　姜府有一道长长的花廊，这个时节，尚有残花点缀枝头，几只新生的雏鸟在花藤上梳洗稚嫩的尖喙。
　　“辄止，你快点。”一少女的声音传来，惊飞了花架上的雀鸟。
　　归月辞提着裙摆从花廊下跑过，带起了一阵残花的余香。姜辄止看着眼前跑得飞快的人，稍作迟疑，无奈之下也抬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