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话 ...
-
5、
其实我本来不想下那么重手的。诚然是可恶,但毕竟是上班时间,又穿着这种衣服,不想多惹是非。
可那三个人看我的眼神——或者说看PIPO君的眼神甚为不敬,郁积的怒火一旦爆发,任谁也难抑制。
好歹是手脚俱全的跑光了,我冷冷的看着那三个人逃窜的背影,地上有几丝血迹,我决定装作没看见。
感觉PIPO的头套有些异样,正想用手扶一下,却掉了下来……
“非常感谢您的相救。”
女子向我恭敬的弯下腰,姿态无可挑剔。
抬起头来的时候,才看清楚脸。
就好象将石子投入碧绿的清澈见底的湖泊那样的,令人心颤的容颜。
不是漂亮的让人眼前发亮,而是真切的动人的脸。
高中时代交往的第一任恋人,也是这种类型的女孩子。
那真是生动而美好的恋情,不存在一丝阴影。
也因此,为了考上不同地区的大学而分手的时候居然没有很大的感伤与眷恋……
女子将刚从地上拣起来的PIPO君头套递还给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为什么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呢?
“以后还请小心。尽量不要一个人跑到太偏僻的地方。”
一旦开口,说出来的就是这种官方语言。当年在警校训练有素的结果——语调平稳,才能使受害人不致惊慌;不带感情色彩,才能给人以秉公办事的执法者印象。
其实又何需如此一本正经,还穿着PIPO君的衣服呢!
我多少有些自暴自弃。
女子诚意的点了点头。
“如果不愿意回答也没关系——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子微微垂下头。
“我在等人。”
“那,到时间了吗?”
女子摇了摇头。
“已经过很久了……”
居然让这样的人苦等……我皱起了眉头。
女子大概是察觉到了我脸上的不悦神情,有些慌张的解释道:
“其实本来也没说定,是我一相情愿的在这里等的,他并没有过错的……”
这样着急的维护,恐怕是恋人吧?
总之,没有再多过问的必要了。
“需要我送你出去吗?”
女子似乎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注视着我,神情凝然的有些古怪。
半晌,笑容自她的嘴角浮现,瞬间满溢。
那是发自内心的诚恳而高兴的笑容。
她笑道:“那就麻烦您啦。”
我把PIPO的头套戴了回去。
差不多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女子向我鞠躬告辞,我也弯下了腰。
正要走,却看见了一个此时无论如何也不想看见的人。
——是新城。
他来干嘛?
新城难得一见的行色匆匆。
他并没有注意我,他眼里好象只见着一个人。
那女子迎上前去,神情欢喜无限。
我看见他们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了许多不好的想法,在这些想法成形之前,又全都压了回去。
走吧,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想是这么想,但在脚步移动之前,却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我回来了!”
青岛,你可回来的真是时候!
5月里晴朗的天气,下午3时过后还没有衰败迹象的灿烂阳光照在仿佛被定格了的四人身上,只有被微风轻轻吹动的绿叶表明着时光并未停止流动。
青岛在看到新城的那一刻,笑容便凝固了;而新城,恐怕也全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青岛。
我是PIPO君,我和这些人没有关系……
青岛的视线落在新城与那女子相握的手上,又迅速的将视线移了开去。
新城却好象丝毫也没有在意,一开始看见青岛的时候,他似乎略有那么一刻的慌张,但随即就淡定了下来,又回到了往常什么也无所谓的冷漠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成田管理官派我来这里侦察的……”
仍然是强弱分明的对话,新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就带着那女子转身离去了。那女子始终未出一声,只是安然的站在新城身侧,走的时候却仍记得回过头来向我歉意的一笑。
那两人背影消失的时候,我和青岛都似乎松了口气。
确实是没事了。
我向后仰靠在公园的长椅椅背上,PIPO君的那套衣服被放在了一边。我闭起眼睛,解脱后的疲倦。
“室井先生……”
青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张开双目,青岛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着担心之色。
我坐直身体,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左右。
他也坐在我身边喝起水来。
从我这个角度很容易看到青岛的头发有些汗湿。
结果还是在一小时内赶了回来啊……
青岛放下水瓶。
“真的麻烦室井先生了,让你这么劳累。”
“也谈不上劳累,虽然多少受了点惊吓……”
我实话实说。
“好象又拖室井先生的后腿了。”
青岛很不好意思的笑道。
“行了,青岛,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青岛也就不做声。虽然嘴角还挂着笑容,但目光似乎已经飘到了远方,那是青岛忧虑的表情。
我忍不住开口。
“你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了吧?”
青岛回过头来,脸上已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实在有些讨厌他这种笑容,我皱起了眉头。
“那你又何须让我代替你留守在公园里?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是碍于上级命令吗?分明是不希望我跟你一起去所以故意支开我。”
青岛的笑容隐去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不想多问。但是我不希望你又独自一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次看见你的时候又是满身鲜血的……”
说到这里我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回的副总监绑架事件里,我的手上沾满了青岛的血,起初是滑腻腻的,在开车的时候便已经凝固,然而那血腥味却久久没有消散,便是在几天后的梦中,也常常清晰的出现,与十三年前那几乎已被淡忘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分辨不清,让我汗涔涔的在夜半醒来,说不出的难受。
“室井先生!”
青岛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
我深吸了口气。
“我没事的。”
树影斑驳,微微晃动。
青岛认真的看着我。
“我不会让室井先生再失去什么了。”
我悚然一惊,注视着青岛的脸。
“我的意思是说,不会再让室井先生因为我降职了,而且我也会珍惜生命的。”
我放下心来,刚才果然是我多心了,青岛是不可能知道那件事情的。
“现在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还不能说,但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告诉室井先生的。”
不久的……将来吗?
也好。
我站起身来。
“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吧。我先回去了。”
青岛点了点头。
然而我总安不下心来,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堆杂乱无章的梦,全都无可理喻,快天明的时候,梦境才逐渐清晰起来。
在那最后的梦中,我举着忽明忽暗的火把,穿过了一条长而曲折的隧道,来到了一个黝黑的岩洞中。
我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背朝着我,看不真切脸,但身上却披着我熟识的那件绿色的风衣。
我的心就突突的跳起来,火苗却凝然不动了。
我小心的将那人扶了起来,手接触到的身体已然岩壁般冰冷。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脸。
那正是我自己的脸……
多半是因为那个梦的缘故,清晨起来有些头重脚轻。
梳头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想笑着说声“早上好”,却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天已阴沉下来,看来终避不了一场雷雨。
本厅里一派近日难得的生机勃勃,据说是因为柴田被杀一案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嫌犯身份已经确认,名叫千秋俊彦,杀人动机尚不明朗,不排除第三方势力介入的可能性。为协助调查此人的照片已分发到了各个部门,我桌子上就放了好几张,照片上的男人甚是俊美,脸上还带着明朗的笑容,完全不像杀人犯,倒像是什么偶像明星,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那张脸有几分眼熟。
虽然和自己关系不大,出于职业习惯,仍然仔细的将这个千秋俊彦的五官记在了心中。
为了弥补昨天的不足,今天工作的特别投入,等到那些烦杂的事务处理完毕,居然已是下班时间了。下午已经下过了一场雷雨,但天气仍未好转,看来晚上还得再来一场。
刚出警视厅大门,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叫我的名字,略停下脚步,一条浅灰色的人影便走到我的身侧。
“我找你有点事情。”
“路上方便说吗?”
“不太方便。”
“那去我家吧。”
新城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简单的吃过晚饭,我照例泡了咖啡,新城一直没说什么话。
雨声响起来的时候,新城仍凝视着咖啡冒出的热气。
我发现新城较往日更为消瘦,形容也有些憔悴。
我想到那个苦苦等候新城的美丽女子,想到新城一刻也未松开过的手,想到很多年前的那个五月的日暮时分,突然觉得雨声敲打窗户的声音实在有些过于凄厉,咖啡也苦涩了起来。
新城终于抬起了头。依然是电光一样闪耀的冷冷的眼睛,依然是嘴角淡淡的讥诮。
我是在认识他很久以后,才明白他讥诮的人其实正是他自己……
“潮风公园的景色好吗?”
我苦笑了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
“你没想到自己救的人是艺术系的毕业生吧?室井,你的脸意外的容易画呢。”
“……”
“到那种地方去穿着那种衣服——果然又是因为青岛的缘故吗?”
“不错。”
“室井你有必要为那个分局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吗?”
“难道PIPO君不可爱吗?”
我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开起玩笑来。不过新城是没有这方面的幽默感的。
他端起咖啡走到窗前,窗外是疾雨,风声,以及无尽的黑夜。
随后传来的新城的声音就像是来自那片黑夜般的遥远,遥远却清晰。
“室井,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我似乎觉得有一会工夫,周围的雨声全都消失了,世界安静的像快入睡前的那一刻。
“那个人,是你的妹妹吗?”
新城仍背对着我,点了点头。
原来不是有夫之妇,也不是□□头目的女儿,而是妹妹啊……
还好,还好,新城并没有被卷入什么不伦的恋情里。
“是父亲那边的……她叫北原真实。”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隐隐照出远处建筑物的轮廓。
何其绚丽的光芒。
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人跟我说过,闪电这种东西,是渴望光明的战士,挥动利刃劈开黑暗时的闪耀,而雷声就是战士的怒吼。
虽然光亮转瞬即逝,但战士永不停息。
真令人向往的美丽传说,真令人怀念的童年时光。
雷声终于从远方传来,连绵不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而出。
“真实?那不是你的马的名字吗?”
又一道闪电。
新城突然僵直,原本沉然而立的他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凝固成一具雕像。
然而下一秒转过身来的新城又并无什么异样,独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白的不同寻常,竟胜过了白磁的杯身。
我移开了视线。
那是闪电的缘故,我跟自己这么说。
这一阵雷声停息的时候。
“真实她想请你吃顿饭,当面向你道谢。”
“并不用……”
“也许是不用,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去。”
新城将咖啡杯放回桌上。
“谢谢你的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