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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话 ...

  •   3、

      两天以后,新城订婚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本厅年轻有为的精英与家世良好的淑女……
      听上去好象一个古老的笑话。
      不过我笑不出来。

      本厅为新城举办了一个庆祝酒会。
      我一点也不想去参加。
      但新城打了电话过来。
      “室井你还是得来一趟,不来总不太好。”

      不来总不太好。
      到底是谁来评判这个好不好的呢?
      但我还是去了。我知道新城是在为我着想。

      新城出现了,和我打着招呼,笑容勉强,脸色一贯的苍白。
      我笑不出来。
      我很想拖着新城离开这个喧嚣浮华的地方。一如很多年前我们一群人在酒吧里闯了祸之后我拖着他逃窜一样。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跑起来像风一样。
      而现在我只能安慰自己,新城是会幸福的。
      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都会懂得安慰自己?

      我走的很早,夜的霓虹映在车窗上连成一片斑驳。
      思绪倒转。

      第一次见到新城是在大学第二学期刚开始后不久,辅导员带着他到了我们宿舍,指着那个始终空着的床位宣布今后他将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新城很有教养的向包括我在内的三位原住民打了招呼,之后便一个人默默的收拾起床铺来。宿舍长中岛本有帮忙的打算,但被他婉言拒绝了,看来是个不喜欢欠人人情的人。
      其后就渐渐熟识起来,但总称不上热络。我想那是性格使然,有一种人喜欢将自己隔绝于世人之外,新城多半便是如此。
      性格是没有好坏之分的,好坏的只是外在表现,
      我个人完全不讨厌新城的处世方式。他是绝不给人添麻烦的那种人。早起的时候不会吵醒别人,晚上如果其他人都睡了他也必熄灯躺下,听音乐向来只用耳机,休息时间通常都在看书。
      然而中岛就不太喜欢新城。中岛家里兄弟姐妹众多,亲戚关系也良好,总觉得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是种了不起的缘分,大学生活开始后也一心希望同宿舍的人能打成一片。新城入住之后,中岛不止一次想把他拖入“快乐的集体生活”中,可惜总不见效,新城依然独来独往,在宿舍谈话时间里也差不多总是保持沉默,这便隐然伤了中岛的心。也曾经在我面前抱怨过,我总是说各人世界观不同,想法不同,处世之道也自有差异,让他不用太过在意,但我的话中岛似乎并没有很能听进去。
      某个夜晚,我正独自一人在宿舍内看爱伦·坡的小说,刚看完《红死鬼假面具》那篇,中岛就默无声息的推了门进来。
      完全没注意到我的不满,中岛一坐下就开始絮絮的说起新城的身世来。
      中岛是新闻系的学生,志向是成为娱乐报道记者,收集资料的能力相当了得。据他了解,原来新城是某个财团负责人的私生子,从小跟着母亲一起长大,新城这个姓也是跟着母亲叫的。
      我当时大概有些吃惊。私生子云云,在电视小说上随处可见,但摆在身边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一时之间,我有一种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的感觉,说不出什么话来。而中岛,则似乎是觉得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大的反应,略现出失望的神情,发表起自己的看法来。
      “因为从小就没有父亲的关爱,长大之后才变得性格孤僻的吧?诚然是很可怜,但你不觉得他本人的处世态度也有问题吗?倘若自己积极一点的话,私生子这种事情根本不会有多大负面影响的……”
      我知道中岛是个好人,但他的这些说法正与我平日的见解格格不入,我并未过多思索,就反驳道:
      “第一,我并不觉得新城算是性格孤僻。第二,随便可怜别人是自身优越感的体现,我们全都算不上了解新城,根本不该对他的生活状态做什么评定。第三,何谓积极的人生态度?还有就是,中岛你随便去打听别人的身世,这本身就不对!”
      中岛张了张嘴,似乎正想辩解,宿舍的门再次被推开。
      我和中岛都有些发愣,因为新城正站在门口,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日里要苍白些,眼睛却闪亮。

      我猜想那一晚中岛和我的谈话,终究还是被新城听见了的。因为之后,新城似乎就变得活泼了起来,没有再刻意的与别人保持距离,便连宿舍间举办的球赛与联谊之类的活动也参加了七七八八。自然而然的,我和新城的关系也慢慢好了起来,在他走的时候,几乎可以算是朋友了。
      我曾经忍不住问过新城,他怎么会突然变得乐于交际起来,他只是淡淡的回答因为不想惹麻烦。

      不想麻烦别人,也不想被别人麻烦的,清澈的,冷淡的新城。
      站在再怎么灼热的阳光下,也只有表面能被温暖的新城。

      我拖着他去夜游,灌他酒喝。
      有时会在海滩聚会,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兴高采烈,灯火彻夜不熄。
      在我大力推荐的拉面店里,新城和其他人一样,将面汤喝了个干净。
      人果然是在睡觉和吃好吃东西的时候就能感觉到生命的美好的吧?
      听到这话的时候,新城就笑了,很高兴的样子。

      我想,终究还是温暖得了的,那个人的血液。

      可是在那之前,新城便转到了另外的一所大学里去了……

      新城走之前不久,曾经颇有兴致的邀请我去他家看他的那匹引以为傲的马。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新城的母亲。并不是如何漂亮的人,眼睛虽然明亮但眼角的皱纹毕竟清晰可见,穿着亲切随和,谈吐也平易近人,哪个地方来说都很普通。惟独笑起来的时候,异常的天真,青春的气息似乎破土而出,便连眼角的那些皱纹也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而起的涟漪,生动自然的不行。

      新城家很大,仆佣却少,平日里可能会嫌冷清,但其时正值初夏,空旷的木质走廊在无处不入的艳阳照耀下,却只让人感到闲适。

      我们吃过饭就去了马场。那里静幽幽的更无一人。新城的马通体白色,模样儿很漂亮,我喂了两把干草给它后,便多少建立了一些情谊。
      我问新城马的名字,新城略一迟疑,才道:
      “它叫真实。”
      我就笑着抚摸着白马的额头道:“那么,你就是新城真实了?”
      新城似乎微微的战栗了一下,他有些吃惊的望着我,我倒不安起来。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爱怜的轻拍着白马的背。
      “因为一直都只叫它真实,突然听你这么称呼,有些不习惯罢了。”

      我们在马场待了很久,太阳渐渐西沉,远处繁密的树林和近处长长的青草在夕阳下显出比白日里深沉的颜色,有风的时候,那些深沉的颜色轻轻晃动,泛出一种夏日独有的寂寥来。就是那时,新城突然和我提起了他的父亲,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我5岁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母亲突然把我叫了起来,我迷迷糊糊的记得母亲匆忙的帮我穿好衣服,抱着我上了一辆很豪华的,长长的黑色轿车。在车里母亲跟我说她要带我去见父亲。
      我大概就兴奋了起来,以5岁孩子的所有想象力,认真的思考着这件事。在那之前,我只是隐约的知道我是有父亲的,但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比如邪恶的魔王之类的,无法与他相见。我明白母亲是要和我,冒着巨大的危险,搭着这黑色的战车,去把父亲解救出来。
      过了很久,车才停下来,我跟着母亲下了车,立刻就看见了非常大的一幢宅子,衬着远处青灰色的天空,毫无真实感,倒像是我在家里用纸片搭建的城堡。
      但也就跟着母亲进去了,有很多人走来走去,都不言,也不笑。一直到很里面,才有一个管家样子的人跟母亲低低的说了几句话,母亲只是点头。然后,走廊边的一扇门被打开,其中是一个很空旷的房间,母亲就让我乖乖的待在那个房间里,等她,还有父亲。
      门被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房间的当中,四周是雪白的墙,可能还有什么摆设,但全忘掉了。
      我就在那里安静的等着,起初并不觉得热,但后来汗水就从额头慢慢的渗了出来,脖子里小小的领结也勒的我很难受。但我一动也没有动,在那个雪白墙壁围成的静谧空间里,我是不该有什么举动的,我这么的认为。
      我不记得我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多久,到后来,我感到我和雪白的墙壁差不多已经溶为一体,我似乎成了那个空间里的一部分,四肢渐渐麻木,并且马上就要消失了。然而我坚信着我的等待是有价值的,因为我的这种等待,父亲将被拯救,然后出现在我面前。
      门被再次打开的时候,我的心陡得热切起来,从未有过的大的欢乐自心底涌现,我想我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我要见到我的父亲了。
      但站在门口的只有母亲,她把我抱了起来,跟我说父亲临时有些事情,今天见不到他了。
      回家的时候我们仍坐了那辆黑色的轿车,我因为太疲倦的缘故,在车上便睡着了。
      真正见到父亲是在8岁的时候,在一个游乐园里,大概是和母亲约好的,很匆忙的见面。父亲笑眯眯的,很慈祥的样子,还给我买了冰激凌。
      奇怪的是,见到父亲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激动。我很明白,眼前的这个父亲并不是我真正的父亲,真正的父亲是我5岁的时候在那个封闭的房间内耗尽心力,也未能等来的那个人。”
      新城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我一直都没有做声,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有这种想法很奇怪吧?但直到现在,就算已经很清楚了客观的事实是怎么样的,我也还是会常常那么想来着……”
      我仍然无言以对。
      “人就算热切的渴望着什么,就算为此付出了努力,结果也还是难以预料的吧?总是有比你庞大很多的东西在那里阻碍着……”
      新城的声音随着暮色一起飘渺了起来,我有些莫名的焦急。
      “结果诚然是难预料的,但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去渴望啊。父亲反对我开拉面店,我也妥协考了大学,但至今关于日本拉面的笔记也在继续……如果有庞大的东西阻碍着,就想办法变得比它还要庞大,就算最后没有能够跨越,自己也成长了……”
      “然而终究还是跨越不了的……”
      新城的声音讥诮而苦涩。
      “也不一定要跨越,绕过去也是可以的。”
      他似乎吃了一惊,定定的看着我。
      我也就坦然的望着他的眼睛,恳切的道: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但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一定不能做的事情吗?”
      有人在远处叫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是新城家的管家。
      我们就默默的走了回去,那天的话题,终于没有继续下去。

      在警视厅再次见到新城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当时我们都很高兴,新城除了比大学时代强硬了许多外,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
      但终究再也没有了很密切的往来,某些时光一旦成为过去,也就只能成为过去了。
      虽然住在隔壁,一年中上门的次数不会超过10回,他来我家的时候必带礼物,我去拜访的时候也绝不空手。工作上算是彼此照应,当然也起过争执,大部分是为了见解不同,有两回是因为青岛——新城开始的时候死活看青岛不惯,但等到青岛受伤,我被发配美幌的时候,新城就不再对青岛有什么成见了。
      我在美幌看流冰期间,新城还和一仓一起来看过我一回,大家喝了适量的酒,谈了适量话,还适度的泡了温泉,气氛始终良好。临走的时候他们还特意让我不必担心,说回调的事情很快就能办妥。
      美好的同事情谊不外乎此。

      新城33岁的时候,跟我说他订婚了。
      本着美好的同事情谊,我应该向他祝福,诚心诚意的。
      我也确实祝福了,虽然是出于本能反应,谈不上诚心不诚心。
      但新城说——
      “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能像室井你那样……”

      归根到底,我始终都没有了解过新城。
      在那1年零5个月的时间里,我曾经出于偶然,接近过新城心脏内侧柔软的部分,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终究我们也像是目的地不同的两列火车,擦肩而过。

      我熄了灯,躺了下来。
      睡意在大约10分钟后如巨锤落下。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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