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成真》bananafish

10、第十话

　　10、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就明白了青岛所说“那件事情解决了”是什么意思。
　　鬼蜘蛛组的副组长清水洋三在自己家中服毒自杀，留下一封遗书，声称柴田原是为他所杀。清水在遗书中写道，他自恃才能不薄于柴田，却屈居其下多年，清水隐忍许久，终于找到机会除去了柴田，却没料到因而引发了新鲜组与鬼州组的纷争。清水自觉对不起组内兄弟，决定以死谢罪。

　　眼看着一场风波就此轻易平息，我却总觉得事情另有蹊跷。千秋俊彦的通缉令被秘密撤了回来，早上见到松本的时候他似乎脸色灰暗了不少，不复往日的跋扈了。
　　但真正让我吃惊的，是新城解除婚约的消息。

　　“听说你昨天晚上又和青岛立了大功了？”在我开口之前，新城倒先问起我来了，虽是这等的语句，但并没真含什么讽刺的意味。
　　“行了，新城。我来是问你，解除婚约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皱了皱眉头。
　　“新城，这对于别人家小姐来说总是很失礼的事情。如果不乐意那订婚前便该……”
　　“不是我提出的。”新城打断了我的话，表情很淡然。
　　我有些吃惊，望着他。
　　“难道说是中川小姐？”
　　新城点了点头。
　　我哑然了。我猜想，世界莫非在昨天晚上悄悄起了什么变故，不然何至于一觉醒来，什么也失去了原来的形状？
　　“室井，你是赶着来伸张正义的吗？怎么大家似乎都觉得，我比较像辜负别人的人呢？”
　　我叹了口气。
　　“对不起。”
　　“又何必道歉？——说是因为爱上了别的人……奇怪，我原以为副总监的女儿也是没有爱人的自由的……”
　　新城仿佛自语般的说道。

　　从新城的办公室里出来，没走几步，正遇上了新城原来的准丈人，身居副总监之职的中川良太。
　　警视厅的先辈中，并没有多少真正值得尊敬之人，但中川却绝对是其中的一个。年过60的中川头发已经全白，腰杆依然笔直，略嫌清瘦，不怒自威。在警校期间，中川曾经做为特别指导来上过一学期的课，我那一个班的同学里，他似乎对我的印象还算不错。
　　我猜想中川大概是来找新城的，恭敬的问了好就告别了，没走几步，被他自身后叫住了。
　　“室井……”中川的态度有些迟疑，但也就下了决心。“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一下。”
　　我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默默的点了点头。

　　“原来我是想为明美的事情向新城道歉，随后，再来找你的。”中川讲话仍是非常的直截了当。
　　我猜不透中川找我的目的，就只能先听着。
　　“一仓，新城，还有你，我教过的学生中，大概就以你们三个最为出色了。”
　　我弯腰，垂首，“您过奖了。”
　　“没有什么过奖的……只可惜明美没有那福气……”说到这，中川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
　　“一仓现在已经成家立业，新城……因为明美的事情我也实在不忍心去给他再惹是非，这件事情，就只能拜托室井你了。”
　　我微微吃了一惊，听中川的口气，那实在不象是什么小事。
　　“如果有我能尽到力的地方……”
　　中川摇了摇头，有些凄然的望了我一眼，我想不到中川也会有这样的神情。从阴暗的大楼里走到外面灿烂的阳光下后，才发现，比起我上回见到的样子，中川实在又苍老了许多，再添上那一种不祥的神色，竟现出无法掩盖的颓势来，我的心不由的往下沉，再说不出中规中矩的客套话了。
　　“你的话，恐怕也不能有什么作为……但我想这些事，总得有一个人知道。”
　　中川咬一咬牙，铸铁一般凝练的坚毅便替代了原来的凄楚。

　　“我没有实权已经有几年了，但在这期间，我始终放心不下厅里的事情……最近新鲜组和鬼州组的这件事情，我得到消息，是有本厅的官僚牵扯在里面的。清水洋三只是一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是前不久秘密来京的鬼州组二把手胡麻田。”
　　清水洋三是替罪羊这点，我多少有些察觉，但胡麻田到访，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您的意思是说，胡麻田和本厅的某人互有往来吗？”
　　中川沉重的点了点头。
　　“我有个搭档多年的线人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消息，等我赶去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被灭口了，但可能是因为事出仓促，杀他的人并没有把他身上已经收集到的证据拿走。”
　　“那证据是……？”
　　“是胡麻田和松本的一段对话录音。”
　　这该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啊，我有些奇怪为什么中川始终没有向厅里汇报，不禁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中川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惑，苦涩的一笑。
　　“室井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把这件事情瞒着没有上报吧？事实上，在我准备去找总监的前一天晚上，明美就被人绑架了。”
　　我吃了一惊。中川仍往下说着。
　　“我在自己的书房里思索了很久，为自己的无力而自责不已。直到最后我还是无法放弃明美，我答应了绑匪的条件，交出了录音带，他们也很干脆的放了人。”
　　“那就好……”
　　“明美回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就好了，我这把年纪的人，除了她幸福的笑脸外，还能期待什么呢？还要守护什么呢？可是看着我书房里那些荣誉证书，对着我警服上的肩章，我还是没办法把这件事情埋在心里，我下个月就要退休了，室井，我并不希望你去对抗他们，警视厅始终是个太过复杂的地方，不是单靠几个人的力量就逆转的过来的，我只想提醒你，只要是人群聚集的地方，便可能会有罪恶存在，室井，你要小心。”
　　中川说完那些话就走了，我终究没有把新城受袭的事情告诉他，也没有问他明美小姐是爱上了什么人才放弃新城的，我想那些事情，如果新城有兴趣一定会自己开口的，但他多半不会放在心上。警视厅的中庭里，樱花已经开败，只余下了淡淡袅绕的香味与落在地上的几片残破花瓣，我在那里略站了片刻，暗下决心，不能让这件事情就此了结。

　　如果对手是松本的话，或许可以从成田下手。
　　但当我赶到成田的办公室时，却只得到了他告假旅游的消息。
　　在这种时候，搜一的管理官告假吗？我预感到成田多半是回不来了……

　　青岛8点多的时候来到我家，脸上红红的，像是刚喝过酒。
　　“真下他们非要拉我去酒吧，说是庆祝我活着回来……”青岛似乎有些感动，含糊不清的说着：“小堇还哭了……”
　　“没有辞职还是正确的吧？”
　　“啊。”
　　“青岛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室井先生……”
　　青岛的身体软软的直往下垂，我只能扶住他。
　　“不能喝酒还喝那么多！”
　　“我是不会输给室井先生的……”
　　说完这句话，青岛就睡了过去，他到底是怎么一个人跑来的啊？我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没办法向青岛打听什么了。我把青岛半拖半抱的弄到床上，帮他把领带结开，青岛的脸上微带着笑意，恐怕已经在做什么好梦了。
　　我把卧室的灯关了，拿起今天从单位带回来的一些资料，走进了书房。

　　昨天晚上竟然在书房里睡着了，猛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只觉得头昏脑涨，匆匆把摊在面前的资料整理了一下就去睡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脖子仍有些酸痛，精神也不济。反观青岛，可能因为睡饱的缘故，丝毫没有宿醉的颓败，倒是神清气爽的很。
　　也没心思动手做早饭，决定出去随便吃点东西就直接去上班，问了青岛的意见，也没有反对，一起下楼的时候，天色尚早。被晨风吹了吹，多少舒畅起来。
　　“青岛，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走出宿舍楼，正要把昨天没弄清的事问个明白，青岛还没回答，我就先呆住了。眼前正横着一辆黑色的加长型豪华轿车，那轿车看着眼熟，等到北原真实小姐从车上下来时，我就想起，上回她请我吃饭，正是坐着这辆车走的。
　　北原见了我，礼貌的道了声早安，她今日穿的是很正式的套装，比前两回见到她的时候略显得成熟了些，表情端庄。
　　因为意料外的见面，我有些僵硬的回了礼，青岛只匆匆见过北原一面，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这人，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并不吭声。
　　我起先以为北原是来找新城的，但她的眼凝在我的脸上，神情郑重，这两天我实在看够了这样的郑重，不由头皮发起麻来。
　　北原看了我半天，她那些黑衣的保镖站在她身后，雕像一般，周围的空气都似乎滞了流动，我干咳一声，正要开口，北原突然深深的向我鞠了一躬，吓了我一跳。
　　不过更让我吃惊的，是她说的话。
　　“非常抱歉，可是，我还是不能和室井先生结婚！”

　　她在说什么啊？
　　我生平还未遇到过这种状况，一时之间，竟无以应对。在我发愣的当儿，北原小姐又向我鞠了一躬，随后，居然就再没多言，上车而去了。
　　我感到太阳穴有些发涨，我怀疑自己在做梦，难道真有这么一个富家千金小姐，大清早的跑来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不见踪影了？可是我身边还有一个青岛，他的脸色看起来不比我好，神情也有些恍惚，我就知道，这是确凿的现实。一旦意识到这点后，我觉得脑子里像是塞满了形状不明的废弃物，枝枝桠桠的理不出头绪来。好一会，我才叹口气，想毕竟还是先把早饭问题解决掉吧。正要叫青岛，却发现他虽然不再恍惚，可是脸上现出了凄楚的神情，我奇怪起来，要问他时，他却先开了口。
　　“室井先生是爱着那位小姐的吗？”
　　我别转头，深吸了口气，感觉快受不了了。

　　“就算她是新城的妹妹，室井先生会爱上她也不奇怪啊，她长得和新城又不像……”
　　青岛似乎还在为这个问题耿耿于怀，我下定决心不再跟他多费口舌，默默的喝了口红茶。
　　“室井先生，你已经没话要对我说了吗？”青岛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哀怨。
　　“啊，快点吃，吃完了还要去上班。”
　　“呜呜，室井先生，你一定是因为被那位小姐抛弃了，心如死灰，所以才答应和我交往的吧？这个世界真是太残酷了啊……”
　　我无言，心想，真不该来麦当劳吃早饭……

　　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找新城。不管怎么说北原真实也是他妹妹，他多少该负点责任。
　　刚到新城办公室门前，一仓就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看见我，就露出责怪的神色，摇摇头，说了句“都是给你带坏了”，也没等我回音，就不回头的走了。
　　这算什么？最近大家都吃错药了吗？讲话全都有头无尾的！

　　我走进新城的办公室，带上门，他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眼前的一堆公文。
　　“一仓他是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他在生我的气。”新城抬起头，语气淡然：“他责怪我不该抛弃中川小姐。”
　　“可事实上不是中川小姐她……”
　　“谁让我长着一张薄情寡义的脸呢？”新城有些讽刺的说道。
　　我就默然，想起一开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一相情愿的以为是新城这里出了问题。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今天早上，北原真实小姐……”
　　我把早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一边留心着看新城的反应，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新城有片刻的僵直，嘴角讽刺的笑容也即可消尽。我之前就发现，新城对于北原家的事特别的在意，如果说的更贴切些，就是新城对于北原真实的事情特别的在意……

　　“有这样的事……”新城的声音难得的干涩起来。
　　我点了点头：“我实在不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是你妹妹，想着你可能会知道，所以……”
　　“对不起……真实她可能是误会了。”
　　原来是误会啊……可是怎么会有这种误会呢？
　　但我毕竟没有开口问他，新城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我想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既然是误会，那就没什么了。”
　　我向新城告辞，他神色有些恍惚，只漫然的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