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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轮回受害者(五) 儿童之境 ...

  •   “我梦到过一个黑暗的、没有光的地方。在几年中,不时地接续一下。”

      “没有任何光线来照明,那是一片只属于儿童的境地。”

      “一条不可逾越到另一面的黑色的长堤,长长地延伸到去不了的地方。仿佛再走多远,都到达不了它的尽头。”

      “但小孩子不会像大人一样有那么多‘望’,所以也不会绝望。”

      “只有‘有’的东西,才会有尽头。”

      ——等等,没有光,怎么会看到长堤?

      “那是一个好像只有反光的世界。或者不是反光,是一种意识的认知显现在视觉上而产生的伪光?”

      “在那里,耳朵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那个地方仿佛只有寂静存在。虽然是‘堤’,却没有水的声音和存在感。只有在有人路过的时候,意识才会感到一些本应表现为声音的、电波似的嘈杂。”

      “那是一个几乎无人的地方,也没有我们人类所说的‘时间’的概念。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我在那里面,一直都是一个小孩子的样子,幼儿园或学前班的年龄。”

      “虽彷徨无从,却也不害怕。那里的黑夜并不像人类世界的夜一样可能潜藏着玄学的或非玄学的危险,反而让我感到有些安心——”

      “因为,那里‘外界’所有的一切,都好像会在意识中折射出来。我没有感到任何危险。或许是对‘黑暗’的补偿吧,又或者诞生于意识的需求。”

      “我在那里呆着,我尝试过往前走,沿着长堤,或者试图离开长堤。”

      “但离长堤太远,我就会感觉不安全。”

      “堤上有时会出现一些疑似意识折射的反光,就像用极暗的光对存在的事物进行了淡淡的描边,使我可以看到轮廓。”

      “堤上的某处出现过一个不知用途的水泥板,就像简陋的闸或者那种过去的四方的水泥池的某一面,在堤的下面(?),则出现过一根倒在地上的、长长的电线杆。”

      “人也是一样。”

      “黑暗中,仅可以意识辨别的人,暗光勾勒出的轮廓。”

      “有时,会有一些儿童路过,他们大多是几个一起,我想与他们结伴时,他们有的就像没有听到我在和他们沟通一样(我觉得我在说话,但好像是一种意识里发出声音?),其中有的孩子(有一个看起来像大一点的小学生的)或许看到我,但态度并不友好。”

      “因而在那片境地中,我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他们都去得匆匆,沿着长堤赶向前方。”

      “但是,当我沿着长堤走到我觉得他们或许会去的地方,只有一片空空的斜坡。”

      “那里并没有人。”

      “又或许,他们已经急匆匆地赶往了更遥远的、我不知道的地方。”

      “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个孤独的孩子。”

      “没有人会余出半点关心给我;没有人会为我停留片刻;没有人和我说上一句话。即使他们也都是小孩子。他们像一条河中的浪花般奔腾着、行军般地去向下一个地点。”

      “而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或者有任何‘去哪里’的必要,便被河流抛在了岸边。”

      “这些感觉延续到了我小时候,而我的童年的确这样度过——没有任何一个真正的朋友。而他们都像约好了一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我徘徊在他们的群体之外,羡慕着他们互相之间的亲厚,期望着融入他们的群体,和他们彼此友好亲密。”

      “但就像在那个世界里一样,他们不会对我付出半分友爱。”

      ——你脱离了那个世界?

      “是的,梦里,我今生的父亲来了。”

      “他牵着我的左手,我走在他的右边稍后一点,他将我带到了有着明确的阳光的地方——这个世界上。”

      “但还是在堤的这一侧,只是好像跨过了昼夜分界线,从夜里走到了白天。”

      “来到光的下面之后,那面长长的堤,就好像隐去了形象。”

      “而我,也终于看到了‘河’——”

      “我的父亲牵着我,走到阳光下的河堤上,那里柳树飘拂,有很多人,有卖东西的,有卖东西的,陌生的人们来来去去,脚下是黄颜色的尘土。”

      “在我的梦里,那里有时是个河汊样的地方,有时是条街,有时是一座宽宽的大桥,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但共同点是:环境都有些脏。是那种‘人世间’感觉的。带着尘土的脏。”

      “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是没有这种‘脏’感的,那里虽然黑,却很干净,一尘不染。”

      “第一个在‘这里’的梦里,我好像长大了一点,是学前班或小学一二年级的样子。或许和我第一次到现实里类似的地方的年龄有关。”

      ——然后呢?

      “刚刚站在堤上,我的父亲就变成了抱着一个婴儿的样子,这就是我的妹妹。”

      “我忘记了有没有尝试过再和他说话、讨好他或者引起他的注意。但无论如何,父亲不再理我,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不容外人存在的气场。”

      “在这里,从‘他牵着我的手’,变成了‘我拉着他的胳膊’。他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

      “我感到,在我父亲的意识里,我好像变成了是一个无关紧要、仅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而我的妹妹,和那个黑暗的世界里那些匆匆走过的孩子一样。”

      “她的眼里没有我。”

      “她是大婴儿模样到幼儿园之间的年龄,坐在父亲手臂上,正在看着斜前方的天空或者遥望远方,视线与地平线约有15°到20°左右的夹角。”

      “我的心里,突然就不再抱有希望了。”

      ——为什么?因为态度前后的变化吗?

      “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长堤的下面,父亲来带我走的时候,带着真诚而热烈的笑容,我能感受到他看到我的喜悦。”

      “他找到我,牵住我的手,我就懵懵懂懂、没有情绪地跟着他走了。”

      “当我松开他的手的时候,我感觉就像投资被骗了一样。”

      “我感到,他最初的想法,是‘一定对我好’。但有了妹妹之后,他再也没有这样过。现实中,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经常被他冷暴力。”

      “精神打击,蓄意贬低,意图让我认为自己很差、配不上什么,在外人面前用难听的话揭我的短……到后来,我感觉他开始满足他自己打击别人的恶意心理。这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创伤。”

      ——相当不尊重啊。

      “只有打断别人的精神脊梁、让别人的精神因失去自我意志而瘫痪,他就可以闯进别人的世界为所欲为了。”

      ——怎么回事?

      “你记得,我的心里曾经有一座黑暗的古堡吗?它或沐浴在月光下,或是蔷薇盛开。当我想象到它,就感到静谧、温柔和安全。”

      “他每天都在用充满恶意的语气,故意阴阳怪气地说‘你的古堡’。”

      “直到有一天,我开始产生对它产生厌恶,认为父亲这样羞辱我,是因为它存在。”

      “那也就是我精神屏障破碎的一天。”

      “我的精神脊梁开始弯折,我的意识世界开始被外界污染,我开始因人的恶意而苦恼。”

      “后来,我们产生了很大的矛盾。但我已不再敢精神自立。”

      “因为他们含着毒汁般的恶意言语让我真心地认为自己一无是处,完全仰赖他们的鼻息而活着:哪天他们不再管我,或者不屑地将我弃如敝屣,我就会悲惨地、在无人关怀的、落满灰尘的街边,贫病交加、痛苦地死掉。”

      “或者沦为乞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成功地营造出了这种氛围。”

      ——“他们”?

      “是的,还有我的母亲。或许还有我的妹妹——她总是冷眼看着,或者带着一丝隐秘的笑。那是属于低调的胜利者的态度。因而,她从来用不着争,因为最好的,永远都是送到她面前的。而我如果不争,连剩下的残渣都不配得到。”

      “生活中纵然不完全是这样,他们的态度,或者无形的气场却是这么表示。从小时候我就觉得,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而我,是一个多余的——存在。”

      “或许是这样?他们觉得让我活着,就是一种施舍。”

      “冲突依然存在,最激烈的时候,我感到他的恶意几乎要满出来了,这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心理创伤。”

      “他只是没有像社会新闻里那样殴打,但他的言辞和那些殴打一样疼,甚至比那些殴打还疼。”

      “因为殴打而受的伤,康复之后就不会再疼;而精神的打垮,时常伴随着我的心。它们与我‘本来的认知’不符,时常使我产生撕裂般的痛苦。”

      “我承认,我也有恶念。但我的恶念,仅限于把他们加诸于我的每一种恶意、恶劣的行为,让我的妹妹尝一遍——这也是一种变相的‘父债子偿’吧。”

      “从我小时候,开始被不公平对待开始,我就这样想,并且也这样尝试。但她总是幸运的,每一个人都站在她那一边,给她关怀,给我压力和痛苦。”

      “我想:只是因为她小时候体弱多病,看起来像快要死掉吗?那我想——我想死。但想到死,我感到非常悲伤。”

      “因为我小时候经常感到不公平,爱哭,他就阴阳怪气地说‘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之类的话。这使我感到羞耻——当时的我绝对想不到,这竟然是此后漫长的羞辱的第一步。”

      “初中的时候,我尝试模仿幼儿园的时候,母亲把我关在狂风呼啸的(?)开放式阳台的恶意,把妹妹关在了门外。我以为这会是被默许的,但他回家之后,狂怒地尝试打开我的房门。”

      “我早就反锁了们,但我没想到,他在暴怒中拧断了门把手之后,竟然开始踹门。直到现在,我屋子外侧的门把手依然是断的。”

      “有意思的是,很多年后,我的母亲拧断了阳台一侧外边的把手。”

      “我住在一个两头都是门,像过道一样的房间里,连自己的衣柜都没有。现在两侧的门都不再能从外面打开,如果我把它关起来,它就像一个孤岛。”

      “可是我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孤岛来保护自己了。”

      “——这扇我以为无比坚韧的门,他每一脚踹在上面,都会产生一个看起来很有弹性的形变-回弹的简短过程。”

      “我害怕他踹坏门,就会想杀了我、用刀砍我。所以我慌乱而又恐惧地打开了门。”

      “他进来之后,狠狠地向我脸上打了一耳光。”

      “这对我的内心来说,是一种崩塌和溃败。”

      “但我小时候,不曾见过他这样惩罚我的母亲,在她带着心理得到满足的惩戒者的笑容将我关在阳台外面时。又或者她总是挑父亲不在的时候做这件事。”

      “刹那间,我好像产生了某种认知。虽然我的潜意识里一直有一种‘他们不死,(真正的)我就无法活下去(存在)’的直觉。我希望他们去死,但不是世界上的‘死亡’,而是一种‘空茫的消失’,就像被投入异次元空间一样。”

      “有了妹妹——开始被不公平地对待,并且有这样的认知之后,我就很容易难过,闷在被子里哭。”

      “我心中更怀念的,是一个只存在印象里的地方,像真正的‘家’一样,温暖而安详,没有任何痛苦扰乱,也没有父母亲友兄弟,却不只是我自己一人的地方。”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它好像就在我的心里,不远不近地悬着,然而我却无法触及。”

      ——那,梦里呢?

      “我很生气,放开他的手。融入了人潮。”

      “我想,这是一种隐喻吧。”

      “可能我从小就因为他的背信弃义而生气。小孩子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很多东西都在能力不足以表达的潜意识里。”

      “后来,他去世了。他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刚在第二家公司领了入职第一个月的工资,正在与同学合租的住处附近的庆丰包子铺里庆祝。”

      “那天人不多,我记得很清楚,我要了一碟水晶肘花、一份不放蒜的炒肝儿,可能还有一根CCCP牌子的牛奶雪糕?”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间,母亲开始给我疯狂地打电话。店里很安静,我没有接。但这已经扰乱了我庆祝入职这家公司之后领到第一份薪水的心情。我匆匆把冷的肘花塞进嘴里,连它的味道都没有尝出来,只觉得噎得慌,同时匆匆喝完了炒肝儿,就开始往回走。”

      “我没有机会再吃水晶肘花。”

      “我再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但他的灵魂就像一片悬浮在殡仪馆‘紫金城’厅的电磁波,我一进去,就感到他好像感到我能意识到他的存在,而作出‘向前迎了两步’的意识——这完全是人类的习惯,但他还是悬浮在左边的上空一般,强烈的存在感。”

      “但在回到合租的屋子的路上,我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小时候,住在104部队大院里的时候。他穿着九十年代那种橄榄绿的军服西裤,带我荡部队里那个大大的、两边是掉漆但质量很好的粗铁链、底座是旧木板(好像还有铁边)、我自己荡不起来的那个秋千的样子。”

      “秋千荡得很高,比穿粉红色衣服、梳着两条麻花辫的欢欢的爸爸荡得还高。”

      “那是我毕业的第二年。”

      “我认识的一位师父帮了我,请人打卦、安排念经等。只是很不幸,观察到父亲投生在了地狱道中——这属实在我的意料之内,因为他去世之后,不仅生了气,而且痛苦悲伤。”

      “我很感激师父——我也曾经梦到过这位师父,他像一位来自过去某一世的父亲一样,慈爱而安详、微笑地看着我。在后来。”

      “我花了很多钱,请不同的靠谱寺院的师父帮父亲超度。放生、挂经幡、供灯、供施……无论他是否对我不好,我都希望他去个好点的地方,不要那么痛苦。”

      “我下了班,通勤两小时回到家,躺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为他念诵一些心咒——其实我那时身体和精神在之前的几年里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感觉念诵很痛苦,但还是坚持念完了数量。”

      “约莫是七八点多,我有些犯困,打了个盹儿。然后,我的意识仿佛触及了他的世界。”

      “那是一个有些晦暗的画面,就像梦里的‘人世间’一样,有种‘脏’的感觉。”

      “但我‘看’到他面色严肃地坐在一个法座上看着我,穿着红色的僧衣(袈裟?)。一闪即逝。”

      “我意识到,这是请师父念经的最后一天,第十天。”

      ——那他去了好的地方吗?

      “后来的某一天,我梦到我走过初中时期的教学楼,看到老张(初三班主任)坐在一个办公室里,他似乎有点惊讶地看着我走过。”

      “然后我来到了一个大厅里。这个大厅像医院一样,我所见的地方,尽是痛苦呻□吟、姿态各异、在地上或躺或坐、蜷曲着身体的人们。”

      “父亲和他们不一样,他穿着那身九十年代的陆军西服式军装,正是他年轻时的模样。他姿态潇洒地单腿跨在一辆很早之前就被偷走了的‘赛克’牌自行车上(他应该很喜欢),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带着些惯常的、不太明显的拘谨。”

      “他的脸上没有了后来的那种黄黑和晦暗,整个人发出一种朦胧而通透的白光,显得年轻、轻松而喜悦。”

      “我横穿过大厅,经过他身边。”

      “见到我,他好像很高兴,向前走了两步,带着点欢欣雀跃地用带着难改的河南基本口音的普通话问我:‘西方极乐世界坐几路公交车啊?’”

      “我没有情绪地走过。但这么多年来他对我的不好和不公储存在我的意识深处,因而我的态度有点差,我回答他:‘好好念佛!’——我最初接触的是净土。”

      “在即将走出这个大厅的时候,我看到另一端的墙边,一个像讲台的阶梯上有个白色长上衣、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的衣服已经有些微的脏污了。他看着我,目光里似乎有些问题要问。”

      “但他没有问出来。我看着他,走向了大厅另一侧的大门。”

      ——好奇妙。

      “第二年的九月,我攒了几百块,请另一所寺院的师父为他念经和打卦。”

      “我永远感谢这些愿意帮助我的人们。他虽然对我很不公平,但我觉得地狱道是很痛苦的,不希望他在里面久待。”

      “后来,观察到他已经再次投生在了人间。这个我早有猜测,因为师父一早发来的念经的视频里,主座上的师父在念诵的时候,是带着一丝欣慰的微笑的。”

      “在这新的一生里,他最大的危机就是可能会变成聋哑人。我问师父是不是因为恶语太多,师父只是谨慎地回答很有可能。”

      “一个本来存在这世界的人的去世的后遗症,就是好像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卷动着身旁的人。”

      “后来,聚餐的时候,我表哥家的嫂子说,我看起来不再像一朵‘带刺的’玫瑰了。她强调了‘刺’。”

      “当时我还没有感觉。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没有人把我逼到角落,没有人践踏我的自尊、侮辱我的人格、贬低我的能力,没有人借着血肉至亲的关系狠狠地刺伤我时,我是这样自由地生长着,这样不自知地放松着。”

      “他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核污染级别的精神污染源。”

      “但他把我带来了这个脏污的人世,我也尝试把他从地狱道送回人间。”

      “有时候,我会想:那个黑暗、洁净、荒芜而寂寞的世界,究竟是什么。”

      “它或许是我过去的来处,但我希望,再也没有人会被它困住。”

      2022.07.10 凌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轮回受害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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