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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杀鱼 不知深浅 ...

  •   “泉宝斋可是渝州城数一数二的珠宝店,咱们家的分店遍布大周东西南北,那叫一个花开遍地处处红。”

      说话的是楚家二少爷,楚天樾。

      楚天樾穿着一身绿绸子面直裰,头发也学着大人摸样梳了一个小发髻,扎上金冠。他讲起家族生意来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如数家珍,俨然一副小大人神色。

      银河和楚天樾坐在轿子里,轿夫不紧不慢地赶路。

      渝州城街景还是很漂亮的,受其地理位置和互市的影响,沿街建筑多有胡人风格,银河看得很新奇。

      就连街上也有不少身着罗衣的胡女在逛街游玩。

      银河放下轿帘,看向旁边的小大人。

      “楚家生意一直是你在打理?”她问。

      楚天樾重重点头。

      从他懂事那天起,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家没他得完。

      楚天樾小小年纪便在心里坚定不移地承担起将来起支撑整个楚家的重担。

      还是孩子呢,下学回来做完功课,便跑去父亲书房看账簿,一看便看到深夜。

      楚松江初时以为儿子黏他,在书房陪他玩闹,后面慢慢发现楚天樾是真的在认认真真学习生意经,而且成效显著。

      他六岁便深刻了解生意人以诚为贵的道理,七岁提出扩店加连锁模式,八岁已经可以独立打理三家店铺,现如今他才九岁,楚松江便动了将楚家全权交付给他然后自己颐养天年的心思。

      被楚天樾给拒了。

      天樾是神童不假,可神童也会累,何况他到底是个才九岁的小孩子。

      同龄孩童嬉戏打闹,他则坐在书房一看便是一整天的账簿,还要完成学堂先生的课业,还有他自己想考取功名,改变楚家商贾命运的心愿。

      天樾很想很想有一个人能帮帮他。

      “嫂嫂你会做生意吗?”楚天樾问得天真。

      银河自小学习宫廷礼仪,管家算账自然也在研学之内,但她故意逗楚天樾,佯作茫然不懂地摇摇头。

      “好像一点也不会。”

      面对全然小白的银河,楚天樾没有丧气,垂在凳边的脚一下下踢着板面,须臾他朝银河绽放出一张灿烂的大笑脸,仰着笑脸对银河道:“没事的,你可问我,我可以当你师傅。”

      当她师傅。

      银河仿佛听到什么好玩的笑话,抿了下唇角。

      而这时她们也恰好到了泉宝斋门口。

      泉宝斋一共两名掌柜,大掌柜赵叔,是楚家老人了,曾和楚松江一起进过缅,入过藏,是刀尖一同舔过血的生死之交,二掌柜赵席承,是赵叔唯一的儿子。

      赵叔妻子去世的早,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赵叔甚为珍爱。

      门口,伙计们正在卸货,三辆马车拉着整整八大箱珠宝进出店内,景象繁忙,不同于搬运箱子的小伙计,一名着天蓝色直裰的男子站在门口监视着众人。

      偶尔谁落箱重了,男子便出声提醒,语气不轻不重,不似责备却很具有威严。

      “这就是赵叔的儿子,赵席承。”楚天樾提示道。

      命人落轿,银河和楚天樾从轿中出来,银河打量了一眼四周,此处果然是一块儿风水宝地,正处于大街中心路段,又在一处十字路口,交通通达,客流量大。

      难怪公婆将钥匙交给她的时候,玥姑姑反应那么激烈,原来是早就相中了此处。

      “对了。”银河不忙进店去,先问了楚天樾一个小八卦,“玥姑姑以前掌管泉宝斋吗?”

      敬茶那会儿楚天樾去上学了,不晓得她们发生的事情,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如实作答。

      “不曾,姑姑原有一些陪嫁,都被前姑父赌钱输掉了。”

      前姑父。
      原来如此。

      “不过……”楚天樾话音一转,“爷爷遗嘱将泉宝斋留给大哥时,姑姑的确闹过。”

      银河认真听着,心里隐约有了些盘算。

      楚天樾见银河发愣,扯了扯她的衣袖,银河低头,正对上楚天樾清亮的眼睛,“姑姑为难你了?”

      听他的意思是想给她做主吗。

      银河笑:“也还好吧。”

      楚天樾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短促地哼了下,“是她自己挑的夫婿,爷爷和爹爹当年那般阻拦都拦不住她,照旧改名换姓偷跑出去与人成亲,等到财产败光,她又被那人打得狼狈出逃,才想起娘家。如今竟还敢惦记泉宝斋。”

      “听你的意思,她以前便惦记?”

      “前姑父便是做珠宝生意的。嫂嫂你不知道,珠宝行当里水很深,有些人专门卖假宝石骗人,前姑父便是这种人。
      他造假被人发现,人家告到官府,衙门罚没他全部家产,饶是如此仍有一个天大的窟窿补不上,便打起姑姑陪嫁的主意。
      姑姑身边那些铺子本就是爷爷留给她的陪嫁,她走时一并带着,家里虽气她如此行径却并未横加阻挠,那本就是她自己的东西,她自己做主便是,可她……
      也不知是贪心不足,还是被那人灌了迷魂汤。
      前姑父多番生意失败,姑姑总觉得是姑父的铺子不够好,觉得只要姑父能经营泉宝斋,一切问题变能迎刃而解,着了疯魔一般。
      直到东窗事发,前姑父将她所有财产都赌输了,姑姑仍执迷不悟,给父亲写信要泉宝斋,父亲不理会她。
      后来姑姑被前姑父打得险些丧命,这才跑了回来。
      好在她当时与那人成亲用的假身份,那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楚家人,否则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可既然回来了,为何玥姑姑还盯着泉宝斋不放呢?”银河问。

      楚天樾小大人似地叹气,“娘说,这便是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姑姑是真对前姑父动了心了。”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可叫她动了心肠之人,却并未将她放在心肝之上,如此也不回头吗。

      楚家自然被楚利玥气得发疯,而叛逆的楚利玥知道父亲遗嘱后,甚至连老太爷的葬礼都未出席。

      楚松江终于狠下心肠,决意与妹妹一刀两断,再无往来。
      所以她写信求救,他一概不闻不问,不听不看。

      直到楚利玥带着一身伤跑回楚家,看着那昔日被捧在掌心,千娇万宠的妹妹,眼紫鼻青,伤痕密布,楚松江杀了那人的心都有。
      可妹妹还是护着,死活也不肯说那人是谁。

      说到底楚利玥也是个可怜人。

      赵席承看见了他们,行步上前问安,“二少爷,少夫人。”

      楚天樾一派老成地点点头,“我今天带嫂嫂来熟悉熟悉铺子,有劳赵掌柜了。”

      赵席承不着痕迹地打量眼银河,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天樾在前,银河在中,赵席承随其后,三人依次进入泉宝斋。

      方才那三车运送过来的货物,已悉数摆放在架子上,金银玉器,古玩字画,兽皮龙骨,飞鸟化石,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已经不仅仅是个珠宝店那么简单了。

      赵叔并未在店里,为此楚天樾还特意问了一句,赵席承解释说:“家父偶然风寒,大夫让他静养两日,便没有来。”

      “赵叔病得厉害么。”楚天樾问。

      赵席承:“多谢小少爷记挂,并无大碍,只是……”

      话音戛然而止,楚天樾忙问:“只是什么?”

      赵席承一笑遮掩,接过伙计送上来的账簿,转了话茬道:“小少爷,这是本月出货清单,请您过目。”

      楚天樾直接将账簿转递给银河,“嫂嫂,你看。”

      银河笑了笑,接过账簿看了起来。

      银河看得很认真仔细,所以会比较慢,那二人便耐心等待。

      伙计奉上茶水,楚天樾端起一杯。

      不待那盏茶温凉,银河这厢也看完了账簿,赵席承似做好准备,等待银河发问,银河却放下账簿,先端起茶来,小口品了品。

      赵席承眼珠转了下。

      搁下茶,银河才道:“赵掌柜,我方才看账簿,本月出货单价略低于上月,这是为何?”

      赵席承暗慨,这位少奶奶当真不简单,难怪看了这么会儿功夫账本,还以为她是个绣花枕头,不料她居然看得懂。

      略思忖,他道:“本月只出了零星一点散货,客人又将价格压得极低,便只好便宜出了。”

      “哦?可是玉石行市有何波动?”

      赵席承眼中流露赞许神色,“少夫人懂得玉石行市?”

      楚天樾也很激动,清润的眸也看向银河。

      银河微敛,“赵掌柜可别夸我,我是实打实的外行,略知些皮毛罢了。”

      赵席承并未因此看轻银河,说道:“黄金玉石有其自身的行市,行市直接影响价格,不过近些时日玉石行市并未波动。”

      “那为何价格偏低?”

      “哎。”赵席承无奈叹息,“泉宝斋本是渝州珠宝行业的龙头,可自从那明玉珠宝行开张,泉宝斋的生意便不那么好做了。”

      “明玉珠宝行?”二人异口同声。

      楚天樾道:“我是听说新开了家珠宝行,对泉宝斋打击这么大吗?”

      赵席承缓缓道来:“何止打击了泉宝斋,便是全渝州城损失都不小呢。”

      “何以?”

      赵席承未答,旁边服侍茶水的小伙计看了眼赵席承脸上的表情,方插话,“二少爷,大少奶奶,小的也是听说,那个明玉珠宝行来头大得很,听说东家是金陵城的达官显贵。
      说来也是奇怪,那达官显贵不缺吃不缺喝,何必跟咱们小老百姓争那点蝇头小利。而且那明玉珠宝行不但背景了得,这价格上也压得极低。
      凡是去过明玉珠宝行的客人,一来咱们泉宝斋就说贵,说他们在明玉比过价,咱们是黑店。然后,二掌柜才不得不降价销货。”

      楚天樾皱着眉,问赵席承:“二掌柜可有应对之法?”

      赵席承道:“我曾乔装去过明玉珠宝行,他们的货品中规中矩,若说品类繁杂,远不及泉宝斋,若论金玉品质,更是不及,可若说他们的玉石有何猫腻,我也的确瞧不出来。”

      想在玉石行当混下去全靠一双好眼力,赵氏父子便是因为家传的鉴别宝石真伪的功力,这才令泉宝斋屹立不倒。

      连二掌柜都没办法,楚天樾两道轮廓方显的眉微微向中间聚拢,一时间也陷入纠结。

      “少夫人还有什么想问的?”赵席承抬眼看向银河。

      银河目光平静地望着此人。

      赵席承看起来二十出头,生的体面周正,许是因为常年浸淫文玩珠宝,使他自身也染上一种岁月沉淀的气质,给人沉稳练达之感。

      但这不代表此人如古董玉石般清正明断。

      他给人感觉更像是这鱼龙混杂的宝石行市,光鲜亮丽的表面背后是不易被人察觉但真实存在的精明与诡诈。

      银河淡笑:“没有了。”

      赵席承也微笑。

      **

      回到楚宅,楚天星不知何时,也不知是自己自愿回来的,还是被人绑回来的,总之他全须全尾出现在他和银河新婚的小院子里。

      在一棵合欢树下,躺在一张金丝楠木制成的摇椅上。

      院子里除了楚天星还有两个小厮和一只待宰的草鱼。

      楚天星“杀鱼儆雪”的戏码,是从银河踏进院子里开始的——

      见银河穿栏而过,那一抹浅碧色倩影纷至沓近,楚天星立刻躁动起来,命令蹲在地上那两名小厮,从木桶里捞出早就准备好的草鱼,按在砧板上。

      一切准备就绪,银河也刚刚好踏进院门。

      “咳咳。”楚天星清清嗓子,声音洪亮,“一条不知深浅,不懂规矩,不……”没看过什么书,楚文盲也拽不出什么新鲜的好词。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绝对自信。

      “敢惹恼你星爷爷,我看你是不要命了,王七、李九!”
      “小的在!”

      “给我就地正法!”
      “是!”

      银河漂亮的杏眼茫然地眨了眨,便见那名叫王七、李九的小厮开始磨刀霍霍向草鱼。

      在楚天星的计划中,这是一场绝对酣畅淋漓的复仇。

      小姑娘见不得血腥。

      看见如此暴力的一幕必然吓得抱头鼠窜,慌不择路地躲进他怀中,娇娇怯怯地说:“星大爷,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思及此,楚天星嘴角便翘地放不下来。

      然现实令人遗憾。
      王七、李九压根没杀过鱼,也不会杀鱼。

      那条在木桶里养了一上午的草鱼,许是感知到将要被屠杀的命运,拼了鱼命地甩动鱼尾,扫了王七、李九满身满脸腥臭的混着粘液的水。

      眼见王七、李九控制不住那条鱼,而小姑娘端正的小脸上一丝异样神色也不得见,楚天星心口像堵着一团火,烦躁得很。

      “我说你们怎么回事儿,杀条鱼都不会吗。”

      王七、李九也委屈,“少爷,我们还真没杀过鱼。”

      废!物!点!心!

      “我自己来。”

      楚天星从摇椅上跳下来,来到那条可怜的草鱼跟前。

      虽说三个臭皮匠,家伙倒是准备的挺齐全。

      楚天星挑了个趁手的兵器——锤子,在手里颠了颠,满意地勾了下唇角,便朝草鱼砸去,草鱼也不甘为鱼肉,在锤子落下的瞬间,拼命扭动鱼尾,打了记漂亮的鲤鱼打挺。

      不但顺利脱身,还扫了楚天星一嘴泥。

      “呸呸呸——”楚天星差点吐出来。

      好样的,
      这个家真是没有王法了,连条鱼都敢欺负他。

      看我不——

      第二锤就要落下,手腕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拉住,那只手无甚力道,可就是逼停了楚天星,让他整个人瞬间失力。

      旋即一阵悠蜜清甜侵入鼻腔。
      味道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楚天星回过头。

      银河浅琥珀色的眸子就这样不经意撞进楚天星视线中,他几乎一瞬不错,就这么盯着她。

      银河并没有看他,从他手中取走锤子,物归原位地放回工具箱。

      楚天星以为小姑娘见不得杀戮,这是缴械投降之意,他心情大好,唇边笑纹尚未荡漾开,又见银河在箱中挑挑拣拣,找到一根类似长针之物。

      她望着长针,若有似无地笑了下。

      起身来到那条草鱼跟前,细白的手轻轻按在鱼肚上,好似安抚,而那条鱼也如同吃了糖衣炮弹,一动不动,紧接着,银河一鼓作气将长针朝鱼背贯穿刺入。

      那动作雷厉风行,丝毫不迟疑犹豫,亦没有一丝仁慈与怜悯。

      长针在鱼体内捣了一圈,那条活动乱跳的草鱼,便再也不动了。

      楚天星和王七、李九都看傻了。

      楚天星:“你对它做了什么?”

      银河抽出长针,侧眸偏向楚天星,如往常平静温和,“杀鱼呀。”

      “……”
      楚天星莫名怕怕的。

      睨了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草鱼,楚天星扬了扬下巴示意:“怎么做到的?”

      银河眸光疏淡地瞥了一眼,“以前在一本医书上看到的。”

      楚天星发现华点,感觉他们的对话很荒诞,便求证地问:“医书?用来杀鱼?”

      “不是啊,那本是讲人的,书上说只要拿一根足够细长的针捅进人的脊椎中,轻轻一搅,那人便非死即伤。我想着鱼跟人一样,都是活物,便实验了下,果然,我猜对了。”

      说罢,她朝楚天星微微一笑。
      楚天星觉得银河的笑脸有些可怕。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尾椎骨,感觉隐隐作痛,楚天星后怕地问:“你从医书上还学到了什么?”

      “唔——”似乎真的有在认真总结,银河慢道:“给青蛙扒皮,给老鼠剔骨,给……喂,你跑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杀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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