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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谋算 谋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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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邵宅,我坐在车中开始梳理整件事的细节。
杏园宴当日,原本应值宿东宫的右卫率邵庭芝,因左卫率杜欢恰巧病休,临时接管了杏园安防,当日太子遇刺,邵庭芝莫名成为嫌犯。
邵庭芝出现在杏园,与杜欢病休直接相关,给邵庭芝治丧,也是由杜欢出面,杜欢看似置身事外,整件事却处处有他的影子。
宴会十日后,邵庭芝暴死狱中。邵庭芝身体一向建康,大理寺的仵作却判定他死于心疾突发,显然不正常。他名义上是嫌犯,朝廷并未定罪就匆匆结案,看来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可惜他已归葬益州,不然眼下就有机会重新验尸,及时弄清他真正的死因。
邵庭芝平素与人私交甚少,连内廷司的候官都查不出他是受谁指使、与谁勾连,如若他不是在替谁顶罪,那便是有人想利用他敲打东宫。
而且一个寒门出身的武人,没有多余的兴趣爱好,却好读史书,这点也十分奇怪。
离开书房前,我见书架深处的角落里有本翻开的《汉书》,里面夹了一张落满灰尘的手书字条,我推测这许是邵庭芝平日的读书随笔,当时见四下无人,便鬼使神差塞到袖中带走了。
最近遇见的事情愈发让人没有头绪,我不由得捏紧了眉心。
秦淮河畔,朱雀楼中。
“说吧,什么事?”李牧之开门见山。
“咱们多年的交情,找你喝杯酒也不成么?”我明显心虚。
“咱们多年的交情,我还不了解你么。”李牧之一针见血。
这些年李牧之仕途亨通,早已从上林苑调入御前,成为深受皇帝信任的禁军统领,地位仅在八柱国之下,近来愈发忙碌,平时连我也很难见到他。
“最近两件事我看不透,一个邵庭芝,一个萧玉娘。”我仰头一饮而尽。
“花开两朵,同属一枝。”李牧之说话含含糊糊,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若说玉娘牵涉前朝和皇后,可邵庭芝是实打实的太子心腹。
“莫非两件事背后指向同一个目标?”我勉强猜测话中之意,“这二人都与东宫有关,你是说......”
“我给你引荐个人,或许你能更明白一些,但在这宫墙之内,有时知道的多了反而不是福气。”李牧之晃了晃杯中酒。
“谁?”我急忙询问。
“六品起居郎,沈崇。”李牧之边喝边赞,“果真是好酒。”
李牧之一脸神秘:“沈崇有个意中人名叫云栖,她因父兄卷入前朝侯景之乱被全族罚入贱籍,如今就在玄武湖畔浣花阁中抚琴为业。”
沈崇最大的心愿是能见云栖一面,奈何他官禄低微又清高自诩,因而时常凑不够浣花阁的花茶费,连进门上座的资格都没有。
想从沈崇嘴里套话真的很难,好在人皆有弱点,古往今来,情关难过。
“喝杯茶听个曲而已,一笔花茶费很贵么?”我起初不以为然。
“十万钱买佳人一笑,相当于六品官五年的俸禄,你说贵不贵?”他似笑非笑看着我。
沈崇这样的人我在官场上也见过不少,单用钱无法轻易收买,除了舍得钱财,还得用计攻心,只要他半推半就欠下我的人情巨债,不怕他不肯随手帮我些许小忙。
我去找沈崇公干,他借故离开更衣,我顺道把他放在桌上的起居注看了个全,顿时豁然开朗。
庾皇后还是妃子时多年无所出,遂收养宫人卢氏之子,也就是当初的七皇子、如今的太子。卢氏身份寒微,为今上所不喜,太子满月时,卢氏以巫蛊事坐死罪,今上不许宫中议论。
太子与皇后并非血亲,往事尘封,如今世人皆以为皇后就是太子生母。
其实我很早就发觉这对母子关系有些古怪,人前母慈子孝,人后各有算计。
皇后和太子,既有共同利益,也会相互提防,甚至连事件中甚少露面的皇帝,也是一方不可忽视的力量,至于那个邵庭芝......
一连串分析令我思绪更加混乱,李牧之却哑然失笑:“亏你也是见过世面的,这么容易就失了方寸。你听说过侯景之乱吧?”
我看着他点点头:“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
弘熙元年,前梁悍将侯景野心坐大,叛乱席卷江左四十八镇。当时无数世族豪门卷入其中,身死族灭者不知凡几。人性使然,同样的故事,在历史中总是不断上演。
李牧之一脸淡然:“我帮你,是想告诉你,如今宫中风起,你的玉娘,那个死去的卫率,甚至多少名门世族,都不过是别人手上一枚最普通的棋子。这个局不是你能轻易插手的。”
“什么叫我的玉娘?!”我的胸口好像有一团情绪在酝酿,不得不压低声音提醒李牧之,让他不要乱言。
“咱俩好兄弟,你的心事瞒不过我。”他收起戏谑的神态,正色对我道:“适可而止,切莫引火烧身。”
北周迎亲的使团三日后就要下榻建康城迎宾驿,今上御笔朱批的赐婚诏书刚刚下发,玉娘和亲北周之事看起来已成定局。
一个面生的小黄门给我送来一袋黄金,说是丹华公主回赠,锦袋正是我当日送给玉娘的那只。
我心下了然,不动声色询问公主最近可好。
小黄门笑答:“公主一切安好,已移居蓬莱宫待嫁,礼部和鸿胪寺在共同筹备嫁妆,礼部还遣了老师教授公主婚仪。”
我随口询问:“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小黄门郑重道:“公主十分感谢先生,惟盼先生莫忘了旧日情谊。”
送走了小黄门,我回到屋中思忖。
玉娘受封公主,有了独立的宫室,还能派人出来传话,看来她眼下的处境比之前好了不少。
可我一想玉娘今后的境况,就心绪不宁。据说那宇文护有鹰视狼顾之态,更有称帝擅权的野心,玉娘的身世并不是秘密,她一介孤女待在宇文护身边,面临的凶险将远甚于皇后的明华宫。
李牧之说得对,阻止玉娘去北周,这件事不是我能办到的。我期待太子能出手,可太子却一反常态按兵不动。
我心情烦闷,转去市集上散心,路过螺市街,迎面走来一群唱着歌谣的孩童,细细听去,那童谣里竟唱到:
“有女颜如玉,幽幽居掖庭。
深宫十六载,一朝代和亲。
军中无男儿,唯教女儿行。
王气向北去,恐是紫微星。”
我心中大惊,京畿重地,何人竟敢散布如此大逆不道的谣言?
街对面有家门面簇新的店铺,此前从未见过,门楣上的匾额写着“薛氏柜坊”四个大字,想来这钱庄是刚开业不久。好奇心促使我过去一探究竟,正好听见几个来取钱的客商在前厅闲聊。
“你们听说最近的南北联姻之事了么?”
“不就是北周太师要迎娶咱们南陈的公主么?莫非此中有玄机?”
“历来两国结盟止战,都靠皇室联姻,这宇文护虽也是北周皇族,却非皇室正脉,官职虽高,毕竟只是个朝臣,朝臣迎娶外国的公主,实属僭越,古未闻之。”
“这么说,此人野心不小?”
“他这是投石问路、一石二鸟之策,同时试探了两国朝廷的政治态度。坊间传说宇文护有称帝野心,若这次联姻让他如愿,估计接下来就离他加九锡、封摄政王不远了,届时南北局势又将生变。”
“小声些,莫谈国事!”
一个柜坊伙计过来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瞬间从沉思中抽离,这才发觉我不知何时已随人群排到了队首。
我颇为尴尬,又不便当众溜走,只好在怀中假装摸索一番,幸好那个小黄门给我的锦袋还在身上。
我只好把钱袋递上,悻悻说道:“请把黄金兑换成飞钱吧。”
走出柜坊,我攥着瘪瘪的钱袋回到大街上溜达,双指捏住钱袋,指尖的触感有些异样,似乎布料的夹层里还夹带了纸张,我正在疑惑,迎面便撞见了前来寻我的双喜。
双喜一把拉住我低声道:“可算让我找着了。崔舍人,太子殿下请您回去议事。”
东宫,南书房。
“有朝臣密奏处死玉娘?!这又是哪一出?”我大惊。
太子面沉如水,背过手去说道:“最近民间传开了一首童谣,攻击朝廷和亲之事,又暗示玉娘有颠覆之心。这应是别有用心之人妄议朝政之举,却令玉娘成为众矢之的。”
我听罢点点头。太子心如明镜,想必今上也不会糊涂。
“可如今物议沸腾,父皇也犯了难。‘军中无男儿,唯教女儿行’,是讽刺我南陈军中无人,男子不能保家卫国,只能牺牲女子去媾和求存;‘王气向北去,恐是紫微星’,更是说玉娘有王者象,此行会把王气带去北周,言外之意我南陈从此失了王气,必将衰落。”太子面朝案几,抚摸着案上横置的太阿剑,幽幽说道。
我试探着说:“毕竟只是市井流言,而且朝臣密议,陛下应当不会......”
太子却摆了摆手:“不。父皇生性多疑,绝不会大事化小。当初父皇初登帝位,便有人建议处死玉娘母女,永绝根株,只因彼时父皇手上已沾满萧氏鲜血,半数朝臣尚属前梁旧臣,为安定人心,并未赶尽杀绝。可今时不同往日,倘若朝野流言四起,孤也没有把握能保下玉娘。”
“殿下命臣前来,想必已有应对之法。”我瞬也不瞬看着太子,心中已有计较。
三日后,也就是北周使团抵达建康的当日,恰逢玉娘生辰,东宫派钱舜卿出面赠送贺礼,我随他头一回造访了蓬莱宫。
在正殿迎接我们的除了玉娘,另有一位貌美女子,她与玉娘年貌相当,却更为养尊处优。
“东宫钱舜卿、崔恕,拜见丹华公主、重华公主。愿丹华公主生辰吉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