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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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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罪奴的身份在历朝都属禁忌,轻易触碰不得。东宫直接向掖庭要人,以太子的地位固然可以办到,但如此行事会影响东宫风风评,保不齐还会触怒皇帝;稳妥的方法是向皇后请懿旨,皇后统领后宫内政,调动奴婢之事可大可小,但以我对太子的了解,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太子许我三日为期,时间很是紧张。
宴会当日,钦天监给今上递了一道密折,奏报荧惑犯太微,不利储君,欲化解天象须将与太子八字中月、日、时三柱都相同的宫人迁入东宫。
今上原本半信半疑,谁料行刺事件歪打正着,反令他深信不疑,立刻准奏。内廷司对照内宫名册连夜筛查,终于赶在第三日签发了三名宫人的调令,其中就有玉娘。
我正在书房给玉娘教授宫规,正好皇后驾临东宫探病。
皇后落座,却迟迟不宣我们起身。
“抬起头来。”皇后终于开了金口。
我正要抬头,瞥见她伸出芊芊玉指指向玉娘:“你,抬起头来。”
我轻咳了一声,玉娘马上会意抬头,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
“娘娘,要通知掖庭令把人退回去么?”皇后身边的女官杜若小声询问。
“木已成舟,罢了。”皇后叹了一口气,目光如箭射向玉娘:“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好自为之,若你安分守己,本宫自会善待你的家人。”
“善待”二字用的语气尤其微妙。
“奴婢谨遵娘娘教诲。”玉娘的声音脆生生的,皇后的双眉却锁得更紧。
送走皇后,我犹豫了半晌,叮嘱玉娘:“论辈分她是你姨母,太子殿下是你表兄,但如今云泥有别,你在东宫千万要谨言慎行,切莫牵累至亲。”
玉娘没有接话,反而若无其事地对我笑了笑:“我不喜欢终日整理这些简牍,无趣得很。殿下喜欢读什么书、议什么事,你以后都讲给我听,好不好?”
她的请求我无法拒绝。我对眼前的女子满怀怜惜,同时心中升起隐隐的不安。
邵庭芝死在了大理寺狱,死因是心疾骤发。
我正在东宫议事厅草拟文书,东宫属官们闻讯,开始议论纷纷。
太子刚命我拟定陈情表,请求皇帝尽量宽仁处置,奏疏还没写完,人已经没了。
杏园刺案其实疑点重重。邵庭芝是否果真为幕后主使,一直没有直接证据。三司会审尚未结束,作为嫌犯的邵庭芝,此前一直被羁押在大理寺狱候审。
我去南书房向太子请示后续,看见左卫率杜欢正从里面出来。
“杜大人,别来无恙。”杜欢刚结束病休,我打算寒暄两句。
“多谢崔大人关怀,还好。”对方客气有礼。
“瞧你面色凝重,可是遇上了难事?”我佯装不明就里。
“邵庭芝的善后事宜殿下交予我了,毕竟同袍一场,心里不好受。”杜欢行事利落,说完便走了。
从南书房出来,我的心情愈发凝重。
行刺事件令朝野哗然,嫌犯还是太子亲自提拔的青年军官,如今案情尚未明了,嫌犯却暴死狱中,线索全断了。
陈情表照旧递到了御前,只是措辞稍加修改,把之前对邵庭芝宽仁处置的表述改为请求祸不及家眷、避免牵连无辜。
皇帝对太子愈发满意,皇后的举动却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一道懿旨突然降到东宫,皇后点名要玉娘来自己身边服侍。
“娘娘身边正缺一位女史协理文书,玉娘秀外慧中,娘娘前些日子见了,十分喜欢。”宣旨的王都知笑着对太子说。
皇后的懿旨,东宫无力违抗。
太子面沉如水,摸着玉娘的发梢说道:“你先去明华宫待上几日,孤会想办法接你回来,在母后身边要谨慎仔细。”
玉娘乖巧地登上了去往明华宫的车驾。
临别前我避开众人,偷偷塞给玉娘一袋黄金,这是我多年攒下的体己。我叮嘱她:“宫中需要打点的地方多,平素切记藏愚守拙,远离是非。”她聪明伶俐,必会明白我的用意。
不出所料,玉娘还是惹上了大麻烦。
我去南书房向太子问安,太子沉着脸:“玉娘被母后关进了永巷,你先找永巷令探探虚实。”
见到永巷令孙永贞的时候,他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别说太子,就是今上来了也不一定管用,在永巷是皇后娘娘说了算,”见我的表情逐渐凝固,他正色看着我:“你说的这个姑娘,是被皇后身边的杜若姑姑亲自押来的,说是私通外男,渎职泄密。”
我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自己承认了?”
“还没有。她来了以后不言不语,任凭打骂都不开口。”孙永贞说得不紧不慢。
“你们对她用了私刑!?”我的声调开始升高,双手暗暗握紧。
“这是杜若姑姑的吩咐,我们也是听命办差。”孙永贞一脸无奈,“性子别扭又没靠山,这样的处境在宫中是迟早的事。”
“我想见见她。别告诉我你连这点小事也办不了。”我有意摸了摸左手食指上御赐的翡翠扳指,孙永贞之前向我讨要过几次,条件任我提,我一直没舍得给。
我见到玉娘的时候,她正独自坐在监室的稻草堆上默然不语。
“阿恕,你怎么来了?”见我走来,她像看见一束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玉娘,你在明华宫发生了什么事?”时间不多,我直奔重点。
短暂的沉默后,玉娘有点为难地说:“最初皇后待我极好,她让我与女官春琴一同保管文书。昨日清点文库时春琴没来,小杨将军却来了,他……”
玉娘提到的小杨将军是指皇后十九岁的养子杨勉,靠祖恩荫封了个游击将军的虚衔,平日斗鸡走狗、游手好闲惯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做了什么?”
“他抢去我的钥匙翻阅机要文书,我与他拉扯时,一份文书封口处的火漆被扯坏,我的外衣也掉了,恰好被春琴看见。”玉娘眼睛一红,低下了头。
非常俗套的伎俩,但是很管用。
“皇后怎么说?”我揣测着皇后的心思。
“她说我有三条路。要么回掖庭,罪名是私通外男;要么去永巷,罪名是泄露机密。”玉娘把脸埋入双臂,一字一顿地说。
宫人泄密,罪可致死,家人也受牵连;但若被遣回掖庭,玉娘的名节就毁了,北苑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
我心乱如麻,偏不能为她分担分毫。
本该是血浓于水的亲人,竟走到了如此地步,教人唏嘘。
“第三条路是什么?”我瞬也不瞬盯着玉娘的眼睛,好奇是什么样的事要劳烦皇后亲自设局。
东宫。
“什么,和亲?!”太子不敢置信,拍案而起。
“北周与我南陈划江而治,实力不容小觑,宇文护请求与我国联姻,今上既不愿嫁公主,便只能挑宗室女,抑或效仿汉朝故事,从宫中选良家子封为公主代嫁。”我看着太子的脸色小心斟酌措辞,“玉娘若自请和亲,死罪活罪一律免除,也可保家人无虞。”
北周是太师宇文护摄政。他自比周公,曾废立三代主君,如今把傀儡皇帝宇文毓死死压在掌下。他绕过宇文毓直接与大陈联姻,今上认为名不正言不顺,不愿许嫁公主,整个宗室也在观望,但宇文护又不能得罪。
皇后适时一箭双雕,既除了碍眼之人,又解了皇室之困。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母后好手段!”一向冷静自持的太子突然面露不忿之色,我很少见到这样的他,一时语塞。
太子若奋力一搏,从皇后手里强留下玉娘其实并非毫无办法。
我想起在永巷和玉娘临别时的对话:
“阿恕,我愿自请和亲,代公主出嫁。”
“玉娘,宇文护两任正妻都死得不明不白,北周坊间传言他心性残暴,绝非良配。若你想留在东宫,太子可为你竭尽全力。”
“我的背后是前朝萧氏皇眷,殿下收留我,皇后驱逐我,左不过是为了同样的缘故。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你小小年纪如何猜到这些?”
“你不是早就替我料到了?去明华宫那日,你提醒我要远离是非。”
一切发生得太快,事情的严重性正在超出我的预判。
正逢休沐,我约了李牧之同去秦淮河畔的朱雀楼品尝新酿“玉楼春”,行车路过城南长干里,我突然想起不久前殁了的邵庭芝就家住附近。
邵庭芝虽号称是杏园刺案的凶嫌,颇令人玩味的是,朝廷至今未给他定罪,也并未褫夺他的官职,然而他的葬礼上,除了杜欢曾代表东宫出面慰问,朝野上下再无一人到场吊唁。
我鬼使神差敲开了邵宅的大门,迎接我的只有一个看门的老管家。
管家对我道:“办完家主的葬礼,老夫人便携全家扶灵回了乡,贵人若不忌讳,小老儿可引您去家主生前的书房和卧房凭吊一番。”
我与邵庭芝并无私交,对他的家事所知甚少。只知他是益州人,现年三十一岁,老母在堂,尚未婚娶,为人谨慎寡言,是太子从军中亲自培养提拔的得力干将。
邵庭芝的书房布置甚为简朴,屋中陈列的书籍一半是兵法,一半是史籍。敬过三柱香后,我一边随处打量翻阅,一边有意无意与老管家闲聊。
我好奇问道:“你家主人英年早逝,着实令人惋惜。据闻他死于心疾,可是平素就有端倪?”
老管家摆了摆手:“家主自幼习武,少年从军,几乎没有生过病,身体康健得很。小老儿也纳闷儿,好端端的人怎就心疾骤发了。”
我接着道:“我早就听闻邵卫率的大名,一直想切磋武学,却难得有机会,坊间说他平素不喜与人来往,果真如此么?”
老管家无奈点点头:“家主除了习武和读书没有别的喜好,往日深居简出,也不见他与谁走动。如今坏了事,更是门庭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