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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怕 ...

  •   年过得快,一眨眼就到了初七。孙家诚从初五就开始往霍厌家跑,一天跑三趟。

      “厌哥,王经理那边有消息没?”初五他来问。霍厌说没有。初六他又来了,神情是掩饰不住的着急,“厌哥,你说王经理会不会是年前那么说的,年后就不认了?他那批货是不是已经找别人收了?他要是突然说不要了,咱们那些白及怎么办?”

      霍厌正蹲在院子里检查年前收上来的最后一批白及,抓起一把对着光看,没抬头,“不会。”

      孙家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信霍厌,但这段时间太难熬了。年前王经理说得好好的,年后他上门收货。结果一过年,消息全断了。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孙家诚心里那根弦一天比一天绷得紧。

      这批白及不是小数目,全村那么多户人家的货都压在手里,钱是霍厌垫的,本钱搭进去了,要是王经理突然说不要了,他们上哪儿找下家?这批货砸在手里,别说赚钱,本钱都收不回来。孙家诚翻来覆去地想,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连翻个身都忍不住叹气。

      下午的时候,霍厌才把年前剩下的药材整理好,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放下手里的袋子,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号码——王经理。他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小霍,是我。”王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疲惫,“不好意思啊,年前事情太多,走不开。明天初八开工,你把货送到陈老板那里。我过去看。”

      “好的,王经理。”霍厌眉眼舒展,站起身来。

      “货都准备好了?”王经理又问。

      “准备好了。”

      王经理又跟霍厌说一些药材的事,才挂了电话。霍厌把手机收进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急着去找孙家诚,而是把明天要送去的药材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品相没有问题,才把袋口扎紧,码好。

      晚点。孙家诚又来找霍厌的时候,就看到霍厌正蹲在地上扎袋口,动作不紧不慢,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忍不住发问:“厌哥,是不是有消息了?”

      “嗯。”

      孙家诚紧张道:“怎么说?”

      “明天送货。”

      听到这句话,孙家诚终于松了口气。那从年前一直绷到现在的神经,在这一刻松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要等到明天钱拿到手才能彻底放松。他蹲在地上,看着霍厌把最后一袋药材扎好口,每一代都堆放得整整齐齐。

      “明天早上五点,我去找你。”霍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孙家诚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厌哥,你说王经理明天不会变卦吧?”

      “不会。”

      孙家诚看着他,霍厌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清亮明确。孙家诚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

      凌晨四点半,霍厌就起来了。井水冰得扎手,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整个人清醒过来。他把年前准备好的那批药材一袋一袋搬上三轮车,码整齐,用绳子勒紧。孙家诚到的时候,霍厌已经把最后一袋搬上去了。

      两人一个蹬一个推,出了村口。天边只有一线灰白,到镇上收购站的时候,天才刚亮透。陈建平正在开门,卷帘门哗啦啦地推上去,看到三轮车,他把门推到顶,转过身来。

      “来了?这么早。”陈建平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经理说今天来。”霍厌把三轮车停好,开始卸货。

      陈建平帮着把袋子搬进屋里,码在墙角。他看了一眼那些袋子,又看了一眼霍厌,“初一你来拜年,我跟你提王经理的事,你一句都没问。”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感慨道,“小小年纪,沉得住气。是干大事的苗子。”

      霍厌把袋子码好,直起身,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问:“王经理什么时候到?”

      陈建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他说九点左右。”

      他知道霍厌哪里不是不着急,只是没把着急写在脸上。也不是不担心,他知道是担心也没用,不如把该做的事情做好,等着。

      等货全部都卸完,霍厌才终于坐下歇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进短信,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动了动,屏幕显示短信发送成功,才不紧不慢地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快到九点,王经理一直不来。孙家诚在屋里转了两圈,坐到椅子上,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又回来坐下。

      霍厌看了他一眼,“别着急。”

      孙家诚“嗯”了一声,坐下来了,但目光一直向外张望。

      九点过十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收购站门口。王经理从车上下来,手里夹着公文包,步子很快。孙家诚第一个冲出去,在门口站定,叫了一声“王经理”,声音有些紧。王经理朝他点了个头,大步走进来。

      “抱歉抱歉,年前实在走不开。”王经理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转向霍厌,“小霍,货都带来了?”

      “带来了。”霍厌站起来,带他到墙角那堆袋子前,解开最上面一袋的扎口。

      王经理蹲下来验货,一袋一袋打开,抓起底下的柴胡对着光看,捏干度,闻味道。他看得很仔细,孙家诚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攥着裤腿擦了又擦。

      王经理看了十来分钟,把最后一袋的袋口扎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批货品相不错,全要了。”

      孙家诚听到这句话,胸口那口气长长地呼出来。他看了一眼霍厌,霍厌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

      陈建平过秤、算账,王经理当场结了款。钱点清了,厚厚一沓,陈建平递过来的时候,孙家诚看着那沓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要是王经理真的放了他们鸽子,这批药材砸在手里,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钱是霍厌垫的,货是一家一家收上来的,时间搭进去了,本钱也搭进去了,要是找不到下家,也找不到人接手那么多药材。他们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好在没有。王经理来了,货收了,钱给了。

      现在看着一脸平静淡然的霍厌,只觉得他厌哥果然是做大事的料,心态是真的稳。

      王经理让人把药材装进面包车,盖上后备箱,临走之前再次说道,“下次有好货,直接打电话。”

      霍厌点头,“好。”

      陈建平把钱递过来的时候,在霍厌手背上拍了一下,“好好干。”

      “我知道的,陈叔,你放心。”

      霍厌毕竟还年轻,眼里是藏不住的野心,陈建平笑了声,“你真的不怕那些药材全都砸手里吗?”

      霍厌薄唇微抿,直接承认:“怕。”

      陈建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说:“但我更怕失去这次机会。”

      他深知风险和利益共存,要多少收益,就要担多少风险。

      陈建平又开口了:“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欣赏你。读完书,和我一起干怎么样?”

      霍厌没立即回答,他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他拿出手机,是一条最新的短信。

      眠眠:【我要吃校门口那家糯米饭,不要折耳根!】

      垂眸间,霍厌唇角微微上扬,冷厉的面容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柔和,手指在手机上动了动。

      【我知道了,今天早上冷,记得穿厚一点。】

      两分钟后,他收起手机,再抬眼时,嘴角的笑意不在了,已经是那副沉郁的模样。

      “不行,我还要读书。”霍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在他对面的陈建平一时间噎住了,没想到这小子变脸那么快。他不是说,让他读完书和他一起干,又不是让他现在就和他干。他也知道,过完年,这小子就要高考了。

      “我知道,这不是说读完书吗?你小子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和我一起干,总比你一个人单干强。你想是不是这个理,我什么人,这么多年,你还不清楚。”陈建平不死心道。

      霍厌顿了下,这次没有直接拒绝:“我考虑一下。”

      “好。”陈建平笑了,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读书,等考完试,我们再说。”

      -

      开学前一周,王经理来了电话。

      “小霍,新药上市了,反响不错。公司决定长期收。丹参、黄芪、白及,这些你那边有的,有多少要多少。”

      霍厌握着手机,压抑住心中的兴奋,问:“量有多大?”

      “稳定的话,一个月各两百公斤打底。品质还是老样子,不能降。”王经理说。

      年前的时候,他也去各个市区收药材收过药材,收来收去还是榆桥镇药材的品质最好,而且霍厌给他的药材品质也是最好最稳定的,没有那些滥竽充数和故意压秤。

      他去过那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但他对霍厌的印象是最深和最好的。小小年纪,做人做事甚至比一些成年人还有沉稳。所以在双方共赢的条件下,他不介意多帮他一下。

      各两百公斤。丹参两百,黄芪两百,白及两百。一个月六百公斤。霍厌的手指在手机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出声。年前他跑了多少村子才凑齐那批白及,他记得。现在一个月就要六百公斤,光靠他和孙家诚两个人跑,跑断腿也跑不出来。

      霍厌想了下,没立即答应:“王经理,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回话。”

      “行,你想想。价格不会让你吃亏,但品质一定要保证。”王经理又再次强调。

      电话挂了。霍厌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原地没动。

      刚刚打电话时,孙家庄就在旁边,等霍厌打完电话,知道是王经理就忍不住问道:“厌哥,王经理说什么了?”

      霍厌转过身,把那通电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孙家诚听完,嘴巴张着,合不上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声音有些发飘:“一个月六百公斤。咱们年前忙了那么久,才凑了五百公斤。现在一个月就要六百,咱们上哪儿弄去?”

      霍厌没回答。他走回院子里,看不出在想什么。孙家诚跟在他身后,见他不说话,有些急了,但没催,等着。

      以前是有货,愁卖不出去。现在是有渠道,又找不到那么多货。可要要放弃这生意,别说是霍厌了,就连他都舍不得。

      机会就在眼前,就看把不把握的住了。

      许久,霍厌终于开口,转身对孙家诚说:“这些货光靠咱们两个人,不够。得找更多的人,石门岭、大柳树、杨家沟,这些地方的散户,可以跟他们签收购协议,让他们种,咱们收。品相的标准定好,达不到的不要,达到了的按合同价收。这样量就能上来。”

      孙家诚听着,问道;“那要是他们种出来,不给咱们呢?”

      “签了合同就得给。”

      孙家诚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霍厌,不确定地开口:“厌哥,这摊子铺得是不是太大了?年前那批药材,咱们本钱压进去那么多,我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现在又要签合同,又要扩规模,万一哪天王经理那边出了岔子,咱们可就真没地方哭了。”

      霍厌没接话,走到院门口,“我出去一趟。”

      孙家诚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叫住他。

      秦意眠正坐在堂屋里剥橘,火盆烧着,屋里很暖和。她看到霍厌进来,把手里那瓣橘子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上化开,酸的。她皱了皱眉头,把手中剩下的那半橘子顺手递给他。

      霍厌接过,把橘子放入嘴中,像是不觉得酸似的。

      秦意眠拿纸擦了擦手,见他神色不太对劲,问:“有事?”

      霍厌把王经理的电话说了一遍还有他的一些想法。他说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火盆里那几块快要熄灭的炭上,语速不快,但很清楚,每个环节都很具体,像是早就想好了。

      他说完了,抬起眼看她。秦意眠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

      许久,她才开口问道:“你就不怕吗?”

      霍厌看着她,“怕什么?”

      “怕赔钱。怕收上来的货卖不出去。怕签了合同供不上货,赔违约金。怕摊子铺太大收不回来。”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怕”,每一个都说得很清楚,把所有不确定都摆在桌面上,一件一件摊开。

      霍厌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建平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的答案依旧是一样的,

      “怕。”他说,“但机会就这一次。错过了,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了。”

      秦意眠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却格外亮,比火盆里的火光还要亮。

      “那就要签合同。”秦意眠深吸了一口气,“签长期合同,把价格、数量、品质标准、交货时间、违约金,全部写清楚。不能口头说。他那边公司大,变数多,你这边本钱小,经不起折腾。合同是你的保障。”

      霍厌听着,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最近他学习到了很多,合同才能真正地保障道双方的利益。

      秦意眠继续说道:“还有,别一次性把所有本钱都压进去。分批供货,第一批量小一点,等货款到账了再用这笔钱去收第二批。这样就算中间出了岔子,你也不会血本无归。”

      “我知道了。”

      “霍厌。”

      “嗯。”

      “你要是觉得能行,就去做。”她顿了一下,“钱的事,我可以帮忙。”

      霍厌摇了摇头,“不用。年前那批货赚的钱够周转。本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秦意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说:“那你去签合同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好。”

      -

      第二天早上,霍厌给王经理回了电话。他说可以,但要签合同,第一批供货量不会太大,等后期稳定了再逐步增加。

      王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你什么时候来市里,我们商量一下,看完合同怎么定。”

      简单沟通了下,霍厌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孙家诚从屋里出来,迫不及待地问道:“厌哥,定了?”

      “定了。”

      孙家诚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意:“行。那我回头跟我爸说,让他帮我多育点苗。”

      秦意眠在吃早饭的时候接到霍厌的电话。他说王经理那边同意了,合同条款可以商量,第一批供货量也能先定少一点。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往外冒的劲儿。

      秦意眠听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山还罩在晨雾里,看不太清楚,“什么时候去签合同?”

      “这个星期五。”

      “我和你跟我一起去。”秦意眠的语气不容拒绝。

      “好。”

      星期五,两人坐早班车去了市里。王经理给的地址在开发区一栋写字楼的七层,办公室明亮整洁,前台小姑娘给他们倒了水,让他们等一会儿。

      王经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坐下来,看了一眼秦意眠,又看了一眼霍厌,“这位是?”

      霍厌说:“我朋友。”

      王经理没多问,把合同递给他,让他先自己看一下。秦意眠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拿出自己带的那支笔,把合同上几个地方用铅笔轻轻划了线。

      每一条都看得很细,价格、数量、品质标准、交货时间、付款方式、违约金。秦意眠看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

      他们一边看,王经理一边展开详细说。在王经理说到付款方式的时候,秦意眠抬起眼,插了一句:“货款能不能按月结算,这样我们的资金流转压力不会那么大,也能保障后期供货稳定。”

      王经理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可以。改一下合同。”

      霍厌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秦意眠低头专注看合同的样子,心中一阵滚烫。这时候的她,好像才是真正的她。

      淡定从容,不卑不亢。

      秦意眠翻到合同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一条条款上点了点,“这个条款,您看一下,表述是否有歧义,我建议改一下。”

      王经理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说你说得对,我这边改。”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却还懂看合同,真是不简单。

      合同谈完,王经理把修改后的版本重新打印了一份,递给霍厌,“你看是有回去再看一遍,还是现在就签。”

      霍厌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秦意眠。

      秦意眠对他轻了下头,霍厌随后就说:“现在就签。”

      合同一式两份,期限一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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