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5、直击季州(35) 被擒。 ...
-
季州城中,王宫来的宦官翘着腿正坐在主位上,细皮嫩肉的双手端着茶盏,像模像样的吹嘘着茶雾。
他生的白面秀才模样,举止优雅,眉眼含笑,身材纤瘦,一双手如葱白般洁净、如绸缎般丝滑,此乃午吉最信认的徒弟张载,极其善于在暗中观察旁人的神色从而揣测心性、情绪。
此番他是代替午吉来到季州传达王上最后通牒的,盛怒之下,王上的原话是:刘准接旨之日起十五日,若不能击退叛军,可就地斩首。但作为师傅的徒弟,他知道明哲保身最根本的道理是不能僭越,哪怕到时候被王上大骂胆小如鼠、畏手畏脚,也好过脑袋搬家。
“刘将军,您听,外面的鼓声好像停了。”
声音与眉眼一般温柔,若非穿着宦官的衣裳,任人如何猜想也猜不到这个眯缝着眼睛的温和之人,竟是那位能够祸乱朝纲的宦官的徒弟。
“可能是休战了吧。”
额上的汗“滴答”落在衣襟,刘准倒不是害怕这个狐假虎威的宦官,何况他除了宣读王上的指令并没有颐指气使的惺惺作态,自己只是担心儿子此战的处境,他一直都是个沉着冷静的孩子,可是刚刚他离开的时候眉眼间的那抹煞气显然是动了怒,犯了兵家大忌。
叛军中蔺桡的手段自己曾在城墙上见识过,果决狠辣,有勇有谋,是个可怕的对手。而千秋一更是不可小觑的一员虎将,她虽瘦弱的好似一阵微风就能吹倒,却能与楠儿大战几百回合且不屈居下风,如果她和蔺桡联手,楠儿再因王上旨意心浮气躁一些,怕是很难占到便宜,说不定还会……
摇摇头,刘准不敢往下想,准确的说是身为一个父亲,本能的不愿意去猜想那些坏的结果,可一场战争只有两种可能,战胜或者战败。
如果楠儿战败了,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真希望他能直接战死,免得遭罪。或者他能放下自尊和刘氏荣辱,私自一点投敌,孟洵说到底是个真君子,看在自己的薄面上,一定不会为难他的。
只可惜,楠儿这个孩子倔的要命,是说什么也不会投敌的。
就在刘准为儿子这副倔强脾气即喜又忧的时候,原本应当守在城墙上的先锋刘帅狼狈的跑了进来,二话不说,扑在自己身前,不住的磕头认错。
“怎么回事?起来说话!”
刘准看到刘帅这副样子,又久久没有看到儿子的身影,瞬间就明白了,儿子一定是被俘了。扶着刘帅的手是肉眼可见的颤抖,那是作为父亲对儿子的担忧。可是身为将军,他又必须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张载,紧紧扣住刘帅的双臂,紧紧的……
半晌的沉默,刘准的脑海里满是儿子的音容笑貌,从刚出生到出征前的那一刻,他真后悔自己没有亲自送他出城作战,那样还能多看几眼、多和他说上几句温暖的话,可如今,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也只剩微红的眼眶,独自忍下这份自责与懊悔。
是的,后悔,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上战场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将军!他们与少将军的距离太近,城墙的石头我们不敢落,箭也不敢放,怕伤到少将军和自己人,可……可少将军还是被千秋一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捉走!”刘帅捶胸顿足,再次跪了下去,“将军,您杀了我吧!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配合好少将军,是我的错!”
“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准的声音微微颤抖,刘帅以为自己会被将军大骂一顿,甚至被杀,最轻也得被赶出军营,可将军一句责骂的话都没有说,反而让自己去休息,此番关心,让战败归来又丢了少将军的他更加无地自容。
“将军!您为什么不处罚我?”
“为什么要处罚你呢?你已尽到你的职责,不属于你的锅,又怎么能让你背呢,下去吧,好好休息。”
“可是将军……”
“去吧,休息去吧。”
将军的声音从来都是铿锵有力,可此时却带着丝丝疲惫,刘帅知道少将军被俘对将军的打击有多大,更明白那个端坐在主位像模像样的宦官是个什么货色,可自己身份低微,毫无背景,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万一棋错一步,不能给将军分忧,反而会徒增他的烦恼,那自己的罪过就更大了。
“属下,告退。”
转身擦去眼角的泪水,狠狠瞪了一眼事不关己的张载,刘帅发誓,如果自己有机会,一定要杀了这个狗东西给将军出一口恶气!包括少将军被俘这件事,都要算在这个王八蛋的头上!
“刘将军可否需要召集诸位将士,想个办法营救少将军?”
将刘帅的恨意看在眼里,张载并没有放在心上,这番话原是没有恶意的,可以他此刻的身份和地位说出,在刘准的耳朵里能够听出的只有警告,毫无关切。
“这是军事,我自有布局,不劳公公惦念。”拱了拱手,刘准深深吸了一口气,“时候不早了,公公怕是也累了,还请先回房休息,晚饭我会差人给您送到房里的。”
“刘将军……”
张载始终坚信,外人眼中阴险诡诈的师傅其实是个好人,他常常告诉自己要敬畏真正的忠良,而自己私以为刘准便是个少见的忠良之臣,国之重器。只是可惜过于拘束、畏手畏脚,不能真正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过想来在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王上手下生存,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有活路吗?
师傅何其得宠,也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俞褚有免死金牌在身,也终是没逃过一死。
还有可怜的木府,飞来横祸,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无数鲜活的生命在王上的愤怒甚至是嬉笑中成为冤魂。
想到这里,张载看向刘准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该属于此刻,更不该流转于二者之间的同情与悲伤。
“如此,就多谢刘将军美意,小的先告退了。”
“公公慢走。”
作为一个刚刚丢了儿子的父亲,刘准满脑子都是如何营救儿子、蔺桡会不会对儿子用私刑、刘氏会不会被灭门。
作为将军,他又不得不想该如何破敌,心乱如麻的他根本没有心思去看张载的表情,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明明急不可耐,却不得不逼迫自己假装冷静。
是的,除了冷静,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来人,传诸位副将、先锋到书房,商议诛伐叛军事宜!”
随着刘准高亢的声音在房屋内绕梁不绝,起义军的大营里千秋一正站在刘玄楠面前,企图给极其不配合的他脸上涂药。
“失手被俘,是我技不如人,你要杀便杀,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
他的声音如千年寒冰被水流冲击,冷漠却带着一丝颤抖,千秋一不知他是因为身上的伤痛,还是被俘一事伤到他的自尊,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个英勇的武将,若能将其收服为己用将是一件好事。
“你用暗箭、洒硫磺粉伤我将士,我生擒了你,咱们也算扯平了。”
将帕子扔进温热的铜盆中,千秋一转身之际只觉头晕,眼前漆黑的一瞬间使她不由自主的惊了一身冷汗。她暗暗的安慰自己,一定是太累了,等下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千秋一,你还没有杀了霍刀为家人报仇,是不能倒在季州城外的。”
这是无数个夜晚她安慰自己的话,今日也不例外。
“说说,本该给百姓盖房子的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是不是京师里来了什么人?”
有人逼迫这点是千秋一刚刚想到的,自己与刘玄楠交手多次,从未见他像今日这样急于成功,更没有像今日这样为了成功使用暗箭、硫磺粉这种下三滥的对敌之策,若非有人逼迫,以他的性子,应该是做不出这样事的。
“没人来,我就是想速战速决,杀了你们这群叛贼之后专心给老百姓盖房子!”
“你真的很不会撒谎,如果你这么想速战速决,早干嘛去了?为什么早不用暗箭、硫磺粉,要留到今天?”
“本将军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女人来管!”
视线落在她发间的簪子,刘玄楠想到母亲也有一个这样颜色的发簪,只是没有她的这根成色好。想起母亲,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上次和父亲说打完这一仗就回家探望母亲,可这一仗已经打了快五个月,如今自己被俘,想要不连累家族,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寻死路。
用刑自己是不怕的,就怕他们用自己去威胁父亲投降。父亲不会用全城百姓的命和刘氏几百条性命换取自己的命,可是,若那宦官添油加醋构陷父亲有意私交叛军,刘氏危矣,季州危矣。
“千秋一,你若是条好汉,就杀了我。”
“你刚说过,我是女子,不是好汉。”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千秋一的神色仍旧是淡淡的疏离,没有擒获俘虏的得意,也没有将士损失惨重的悲伤,她像个世俗的局外人,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早已看透一切,失了悲喜。
“今日擅自出征,虽然擒了你,但我也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你受军法处置,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我自然是知道的,就是想说一句。”
眸子里闪过一丝失落,千秋一缓缓的走到他身边,干枯的手指捏住他的下颚,盯着这张冷峻的脸左右瞧着,直到挡住他的眉眼,仅仅露出那双像极了花木云的红唇,轻轻踮起脚尖,在嘴角处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错愕之余,刘玄楠听到她喃喃自语道:
“木云兄,如果你还在,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