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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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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大理石桌面的餐桌,桌面的四角纹着祝福女神优美的头颅,女神头上的冠冕镶嵌着艳丽的红宝石。雪色的乔其纱簇烟似地垂在半空,与洁白百合攒成的花拱门相得益彰。艳红的毯子从门口一直铺到脚下。这是在欧洲流行百年的,上流社会的千金小姐们所喜爱的,奢华婚礼。
MARCO以为六岁后自己与这一切再没相干。
莉莉安遮面的纱巾掀起来,与簇拥在她身边的女人们微笑谈话。
那些女人都很漂亮,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一群五彩斑斓的热带鱼。MARCO看了一会就转开头揉眼睛——这帮人晃来晃去的,严重影响四分卫的视线发育。
“喂,你真跟她结婚啊?”
身旁椅子被拉开,体型巨大的攻防线坐下去,宾客椅发出可疑的吱嘎声。
MARCO抽了抽嘴角,场内见不到自家那不争气的父亲,他的口气有些冷,“这是场交易。”
被拉来做伴郎的峨王扯了扯领结:“这事不对啊,你知道她什么目的吗?”
“大概……是复仇吧。”
“复仇?”
“今天正好是12月15日……”MARCO也是刚刚想到,他苦笑着双肘向后撑住餐桌,“莉莉安.克.普罗文,是十年前在婚礼上死去的新娘的妹妹吧。”
基因遗传真是奇妙的东西。莉莉安那金色丰盈的长发,晴空般碧蓝的双眼,他早该想到的。
“真是现世报啊我说……”
三天前那少女自街道尽头走来,撕去含情脉脉的面纱,花瓣般娇艳的嘴吐出最后通牒:“圆子先生,我想三天后举行婚礼,请务必同意。”那语气不是热恋中女子的小意娇嗔,更像焠血的刀锋,带着冰冷的凌厉。
MARCO感叹完半晌也没得到峨王的回应,有些疑惑地转头,却见那混蛋正不亦乐乎地吃着白葡萄酒煎制的羊排。
“……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啊我说?”
“嗯?”吞下嘴里的肉,峨王舔着拇指望过去,“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婚礼开枪的新娘?那不是她自找的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她真要报复你,那小身板还不够我一只手的。”攻防线的笑容里带着嗜血,“赶紧把这边的破事搞定,该回去训练了。”
“……”MARCO只觉得嘴里发苦。
“圆子先生,时间到了呢。”少女抱着捧花走来。
“莉莉安,为了陈年旧怨,把自己终身赔上,真的值得吗?”MARCO站起身,努力让自己保持温和风度的微笑,小心翼翼地扶住少女伸过来的柔荑。
“您觉得,只是我针对您吗?”少女纯洁的笑容透出怜悯,“姐姐去世后,父母离婚,母亲连带着娘家被连根拔起,我是由家族教养长大的。从懂事起,听到的就一直是您的名字——那个圆子令司,以少年稚龄,毁了普罗文一脉——多么了不起!”
少女尖利、怨恨的话语如一柄锋利的刀,横冲植入,鲜血淋漓地剖开了MARCO一直努力埋葬的过去,
“只要能让您难过,莉莉安什么也愿意做呢。”少女的笑容灿烂而无机,“真的以为脱离家族就可以湮灭一切吗?您,和您的父亲,都天真的可笑!”
那阴暗而顽强的杀意,自久远的过去涌来,再次自血泊中长出带刺的藤,紧紧缠住了MARCO的喉咙。
对男人展现实力,对女人展现爱情,对敌人展现死亡——
MARCO冰蓝色的瞳仁紧缩着,父亲的教诲在脑海中回音阵阵,让他几乎站不稳脚。
当时那新娘处心积虑地接近新郎——父亲的好友,然后闪电般举行婚礼,只不过是为了让父亲单独出现在可以一举手便干掉的范围里。
当黝黑的枪口对准父亲时,他拔枪的速度甚至超过了思考。硝烟散去,血渍在女子的真丝礼服上渐渐染开,好像一朵鲜红的蔷薇。开得极美极艳。
她以为他只是个小孩子,从未将他视做威胁,而他——也不过是遵照一直以来学到的东西,展现死亡罢了……
记忆中的片段血迹斑斑,世界在宁静的死寂外疯狂着,MARCO还记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回家时血迹斑斑的手套,和每晚等待时阴冷惨白的月。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弱肉强食。”少女握紧他的手,将他拖向花拱门的那端,“只不过这次,圆子先生成了那块肉而已。”
MARCO被少女异常大的手劲拉了个踉跄,正要挣开,身后的攻防线终于动了。
峨王右臂从他背后绕过来,蛮横地插入两人中间,箍住MARCO的腰,将他拖了回来。
“喂,这个男人可不能被你带走。”峨王站起来,龇牙笑着,两米的身高形成巨大压迫,“听你的意思,是打算要他偿命?”毫不掩饰的嗓门,让宾客纷纷望过来,场面一下安静极了。
莉莉安迫于压力向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起来:“圆子先生,您这是不打算见到您的父亲了吗?”
MARCO皱眉。
“无理的武力具有绝对的强悍性。”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盖过了正在悠扬播放的歌剧卡门《哈巴奈拉》,“恋爱是自由奔放的野生鸟儿,谁都无法掌握。它若是讨厌你,任你千呼万唤也见不着,威胁哄骗皆白费——小丫头,虽然我这个儿子优秀的很,也不能这么逼婚吧?”高大而矫健的身影走来,声音里历来的轻佻和取笑意味令MARCO恍惚,“有四年没见了吧?你可真出息,都能自卖自身了。”
“……父亲?”MARCO茫然地看着身着西服的男人向自己走来,大脑宕机。连峨王还抱着自己这件事都忘了,“您的眼睛——”
走近了才有机会看清细节。
男人的两只眼睛,并不需要仔细分辨就能察觉出颜色不一致,有新伤横亘在他脸上,自右眼眉骨划至颧骨,受伤的右眼没有左眼那样自然有光泽,而且,没有焦距。
“瞎了。”男人不在意地摆摆手,“看守我的那个家伙以为能干掉我呢,一只眼睛换条命,值。”男人嘿笑着,打量了下现场,“莉莉安,闹剧可以停止了吧?家族把你推出来当枪,现在失败了,可没人会来替你收尸。”
少女的呼吸急促起来,余光看到宾客正在纷纷离场,被男人近距离注视的时候,带着讥诮意味的左眼与机械冰冷的右瞳,让她毛骨悚然。
“……?!”
没人看清莉莉安是怎么晃过MARCO的父亲,向MARCO扑来的,就像没人看清峨王是什么时候把MARCO一把推到身后挡住了少女的攻击一样。
攻防线誓死保护四分卫这一准则,被MARCO用时间和练习深深刻进了峨王的骨血里。无论何时,何地。
“峨王!”MARCO的反应堪称一流,趁着少女分神的瞬间将手边银质的餐刀狠狠掷过去,少女条件反射地侧头躲避,手下却没有丝毫停顿。
巨大的枪声响起。
MARCO瞬间耳鸣,等他回过神来,那把乌黑的枪口已经顶住了峨王的太阳穴——攻防线巨大的身体跪倒在地上,有鲜红的液体自他右边侧腹汩汩流出。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女性的尖叫此起彼伏。
“莉莉安!”MARCO用一把枪指向少女,“放开他!”
“老大!”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团团包围住现场,插翅难飞。
“别叫我老大。”MARCO父亲冷淡地摆手,看着莉莉安周围数以百计的枪口正对准她,只要一个命令,当场她就能变成马蜂窝。
少女眉宇间的凛然神情叫人不得不感叹她的确不怕死。
“你想怎么样?”
在那样逼迫的视线下,少女冷酷地笑了,很难看的样子。
“叫他们放下枪!”
男人微眯起眼,略显踌躇——□□可是从不接受威胁的……
“父亲!”MARCO将手中的枪丢掉,死死盯着莉莉安。
男人看着自家儿子冰冷的侧颜,打了个手势。黑衣人都服从地放下了举枪的手臂。
“把枪丢地上!”
一片机械落地的声音。
“然后呢?你要怎么做?”男人的嗓音依然沉稳,不知是在问自己的儿子,还是那个少女。
MARCO棘手地皱了眉头,视线不经意地下移。
跪地的攻防线恰好同一时间望来,MARCO眼球倾斜的角度非常微妙,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瞥了一眼掉在峨王脚边的餐刀。
那是一把狭长的蛋糕刀。为了切巨大的结婚蛋糕而准备的,锯齿状的利刃,三十公分长。
“……”峨王明白他是在向自己使眼色,满身肌肉的攻防线脑子还是够用的,他明白了对方想让自己做什么。
但是……他眯起眼,捂住伤口的左手蠢蠢欲动,右手撑地企图暴起伤人。
MARCO几乎是在恶狠狠地瞪他!
少女将枪口顶住峨王的太阳穴,用力之大几乎将铁嵌进肉里,她企图辖制着将他向后拖去,但她显然低估了峨王131公斤体重的含义。
丝毫拖不动人的现状让莉莉安恐慌起来,随即她觉得踩到了什么,警觉地飞快低头。
峨王流下的血已经形成了一个小泊,那粘稠滑腻的脚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忽然峨王松了劲,顺着她拉扯的方向倒去。
莉莉安发出一声尖叫,身体重心不稳向后栽倒,右手下意识扣紧扳机,子弹擦着峨王头皮飞过。
“峨王!”
“儿子!”
MARCO和他父亲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闭嘴!”MARCO 整个人几乎扑到峨王身上,银质的餐刀贴着峨王的脸颊刺向莉莉安的右手。
鲜血飚出的瞬间枪支应声而落。
“开枪!”
MARCO听见父亲冷漠的声音,本能地想阻止。
“等一下”之类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撑住地的手掌刚好停顿在那片血泊边缘。
少女坠地的身体,然后那仿佛涨潮一般的鲜血缓慢地,以极其哀婉的姿态漫过他的手指。
MARCO慢慢站起来,挺直身体,刚才那巨大的爆破声仿佛还回荡在空气里。他微微低垂的视线看着血泊中狰狞扭曲的面孔。
莉莉安,只是个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