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绮罗春

4、第 4 章

　　“大胆！”
　　玉氏跟前最得意的棠信不由一声怒斥，却被玉氏淡淡扫过一眼，低头熄了声。

　　玉氏看着面前跪伏于地，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唇畔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难得你一个小宫女，侍候的又是徐美人那样的主子，平日里能填饱自己的肚子就不错了，竟还能如此心善。”

　　罗穗极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怯怯道：“奴，奴婢虽卑贱，但有在膳房认了个哥哥，平日里也能在他那儿多拿份吃食……那冷宫里的孩子，奴婢一开始虽只可怜他，但日子久了，到底也丢不开手去。”
　　“奴婢已经知道错了，想他被关进冷宫自然也有他的道理，奴、奴婢再也不去冷宫里找他了，只求娘娘你宽宏大量，饶了奴婢这回！”

　　玉氏居高临下地望了罗穗几眼，心中满意，面上便透出两分真切的笑意来。

　　“好孩子，你如此心善，本宫怎么会责怪你呢？”
　　她站起身，走到罗穗向前弯腰作势要扶她起来，罗穗连忙诚惶诚恐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此时的玉氏亲切极了，竟拉着她的手拍抚了几下，柔声道：“说来也是段缘法，你这几年看顾的孩子，正是我前段时间刚认回的孩子，现在就住在椒房宫里。”

　　罗穗惊讶极了，“那孩子竟是娘娘生得，那，那岂不就是……”
　　殿中宫人一阵窃笑，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皇上最近认回来的皇子就是他啊，实在，实在是……”

　　玉氏深望她一眼，“本宫这孩子身世可怜，竟是刚生下来就被奸人所害，这才明珠蒙尘，好在他毕竟是天家血脉，生得与先王肖似，又和王上滴血认了亲的，这才正了身份。可是说来也不是什么美事，所以本宫是不许宫人们议论此事的，你以后也要记得才好。”

　　罗穗自是没有不应的。

　　玉氏便又叹道：“可怜这孩子从前受过太多罪了，旁的还好，就是性子有些怪僻，不喜欢宫人近身，夜里睡觉有人守着也是不肯合眼的，可我同陛下如今独这么一个儿子，实在是不能轻忽。”

　　说着，她极惆怅地叹息一声。
　　“我儿如此，做娘的怎能不忧心呢？本宫就问他可有什么愿意亲近的人，他却同本宫说以前认识一位姐姐，现在还想把她接在身边。”

　　罗穗愣了下，脸上惊喜、后怕、惶然，各自情绪交替而过。
　　玉氏柔声道：“好孩子，你可愿意留在我那孩子身边，替本宫照管一二？”

　　罗穗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自然是乐意的。”
　　玉氏略想了下，对棠信问：“现在昭儿身边最得力的当是玉柳，她是几品女官？”
　　棠信回道：“是六品。”

　　玉氏点了点头，对罗穗道：“好孩子，从今儿起，你就是五品女官，平常也不用做什么辛苦活，只要在我儿身边替我看着，莫让人欺他年幼敷衍欺负他就好。”

　　五品？
　　罗穗一时间百感交集，上辈子她辛苦十多年，也只做到七品女官而已，这一世还没到十岁，竟已经是五品女管了。
　　可不论是七品还是五品，都是浮云而已。

　　她脸上露出狂喜，当即拜倒在地，向玉氏叩首道：“谢娘娘，奴婢愧不敢当！”
　　“本宫说你当得起，你自然就当得起。”
　　玉氏似有些不耐，挥挥手便让宫人领着罗穗下去了。

　　人人都说玉氏娇横，原先住在信阳宫便嚣张跋扈，现在当了皇后，搬进了椒房宫更是不可一世，她身边的宫人也没有好相与的。
　　可在现在的罗穗看来，却没有比他们更亲切热情的人了。

　　她这新上任的五品女官，说来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椒房宫的宫女太监们却一个没有含糊，统统嘴甜自然地叫上姑姑了。
　　有个比她略大些的小宫女带她领了新衣服和月例，让她洗漱一番换了新衣装扮一新，领着她去了如今楚昭住的偏殿。

　　宫人簇拥中，罗穗一眼就看到了楚昭。
　　他和从前那个衣缕褴衫，蓬头垢面的野孩子大不一样了，精致俊美的面容干干净净，瘦小身躯裹在暗紫色的华贵深衣里，衬得他本就白晳的肤色冷透如玉，整个人的气质更加疏离冷淡，不似凡人。

　　此时，楚昭身旁正有个浅青色曲裾，十二三岁的宫女拿着梳子苦苦劝道：“殿下，披头散发成何体统，便让奴婢给你梳理一下吧。”
　　罗穗站在旁边安静看着，满脸不耐的楚昭像是感觉到她的视线般望过一眼，眼睛顿时一亮，“姐姐，你来了！”

　　“殿下只有令月公主一个姐姐，哪来旁的姐姐？”
　　那宫女纠正一句，转头向罗穗望来。

　　领罗穗过来的小宫女把她扯到一边，耳语一番，那宫女脸上这才露出恍然的神情，向罗穗行了个半礼。
　　“奴婢玉柳，以后殿下身边就劳烦罗姑姑你多尽心了。”

　　罗穗连忙避过去，不安道：“我，我就是个做洒扫粗活的小丫头而已，玉柳姐姐多尽心才是，我，我就像从前一样，做些粗活就好。”

　　宫人中不知是谁窃笑了一声，被玉柳瞪去一眼熄了声。
　　楚昭跳下座椅，跑到罗穗身旁扯着她的袖子道：“姐姐，你帮我梳头发。”

　　这活计罗穗原也是做惯了的，她看了眼玉柳，小心道：“玉柳姐姐把梳子给我吧？”
　　楚昭终于肯梳头了，玉柳也松了口气，把梳子递给罗穗，自己退到一边看着。
　　罗穗接过梳子，拉着楚昭的袖子引他坐回椅上，刚要动作，便看到旁边凑上来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

　　罗穗打眼一看，那盘中一碗清水，还有发油并几样她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玩意。
　　越是贵人就越是讲究，就算男子梳头也有许多花样学问，罗穗虽然清楚这点，但她上辈子就不是近身侍候人的，所以并不知道这些要怎么用。

　　既然不知道，那就直接上手梳好了。
　　罗穗也没有纠结，摆摆手让那太监让开一点，自己站在楚昭身后动手梳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是有几天没梳头了，梳子几乎是刚插下去就被卡住了，罗穗放松了些力道，尽量轻柔地梳顺下去。
　　可不论她再怎么小心，随着动作，还是有几根发丝飘到了地上。

　　“罗姑姑你且住手吧！”
　　玉柳看得瞠目结舌，上前几步一把按住她，“想来你是做不惯这活计的，殿下愿意梳头发了，那还是让奴婢来吧。”

　　罗穗连忙缩了手，不安地低下头去。
　　楚昭冷淡地看了玉柳一眼，他虽然个头小，气势却很足，玉柳当即退后一步，再不敢动作了。

　　楚昭环视了眼殿中的宫人，皱着眉头道：“你们都下去。”

　　“是。”
　　玉柳恭顺地应了声，便带着满室的宫人退出去，掩上殿门。

　　看没人盯着，罗穗满脸的局促不安立刻消失干净，她重新拿起梳子，沾了些水，给楚昭梳理好头发，最好拿起放在一旁的头冠替他绑上。

　　“这是多俊美的小郎君啊，简直像天上的玉童一样。”
　　她赞了声，又望了眼地上的头发，无奈道：“可我梳头发确实没个轻重，下次还是让玉柳来吧。”

　　“只要姐姐给我梳头，”
　　楚昭拉着她的袖子，“不梳也行。”

　　“不梳当然不行。”
　　“那姐姐去学怎么梳头发吧。”

　　“这种精细活，姐姐可学不会。”
　　“……那就这样吧，姐姐你梳得很好。”

　　听了这句完全是昧着良心说出来的话，罗穗不由有些好笑。
　　看来她的小今还是那个小今，并没有因为被玉氏接来椒房宫就变成另一个人。

　　“小今在这里待得惯吗？”
　　她笑眯眯地摸了把楚昭的脑袋，道：“现在你已经是殿下了，确实不能叫我姐姐了。”

　　楚昭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罗穗叹道：“我也不能再叫你小今，该叫你殿下了才是……可在我心里，殿下还是我的小今，殿下如果还当我是你的姐姐，也一样放在心里就好。”

　　楚昭没说话，好半晌才道：“我讨厌这里，讨厌皇后，最讨厌的就是令月”
　　他定定地看着罗穗，“我们不能回去吗？”
　　“你说呢？”罗穗反问了他一句。

　　楚昭气闷地别开头去。
　　罗穗伸手抚向他稚嫩的面庞，轻柔又不容拒绝地让他看向自己。

　　“我知道殿下不喜欢这里是因为觉得被人管束得紧，不够自在。”
　　她叹道：“但殿下你自幼就是被拘束的，被圈在冷宫里还觉得自在是因为你习以为常，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大，不知道冷宫外面还有皇宫，也不知道这皇宫之外还有京城，也不知道这京城之外是大邺朝。”

　　楚昭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地望着罗穗，罗穗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明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但他总会明白。
　　罗穗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楚与柔情，她把楚昭瘦小的身体圈进怀中，拍抚着他的后背，叹息道：“所以殿下你要更快些，更好些长大长好……总有一天，这天下不会有什么可以拘束你，让你觉得不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