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典伊

8、第8章 坠崖

　　按下通话键，噪杂的嘶嘶声掩盖了对面的说话声。

　　江崎对着话筒，“喂，大声点，听不清楚……”

　　对面声音放大了些，但依然模糊，中间夹杂着像是尖叫一样的呼喊。兰斯，加洛还有艾都和江崎一样迫切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通话结束了——

　　江崎瞪着通讯器，“到底……出了什么事……”

　　沙睦撩开帐篷上的透气口，向外望了一下，缓缓道，“滤过杂音，还是可以听见一下……”

　　成功了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后，沙睦闭上眼睛，模仿起听筒里传出的男音，焦虑而慌张，更多的是恐惧，“请求救援……受到攻击，都死了……救……”

　　“这就是我所听到的。”沙睦恢复了自己的声音，“然后就是尖叫声！”

　　江崎脸色铁青，“不可能，这里怎么会遇到袭击！这个星系从没有遇到强盗过。”

　　艾轻轻的说，“如果不是人类呢……”

　　江崎粗暴的捏住通讯器，反复按著不可能接通的通话键。

　　蓦地，江崎从对方遇险的状况中醒过神来，开始呼唤另一队人。

　　接，接通……接通……

　　江崎不由自主的咕哝著。

　　艾的眼神带著茫然，加洛和兰斯则是警戒，他们摸出了武器。

　　沙睦按住江崎越来越不稳的手，接过他拿著的通讯器，“联系飞船。”

　　艾摇了摇手中的微型电脑，“无法接通。”

　　“怎麽会？”江崎把手从沙睦手中抽出，夺过艾手上的电脑，调试无果後，开始取出自己的微型电脑，安吉拉毫无反应，连不上线。

　　“磁场……”江崎叹气，“风暴影响了通讯，只能等它停了。”不止电脑，无线电也是因为这个才会模糊不清。

　　沙睦却泼了他一盆凉水，“风暴不会停。”

　　舔了舔唇，沙睦的眼神深邃幽暗，低声说道，“‘它们’等著就是现在，进食的时间到了。”

　　江崎看著沙睦，脸色变了又变，也许带沙睦来这里并不是个好主意，有种放虎归山的错觉。

　　沙睦扫了江崎一眼，似乎并没发现他内心的纠葛，锐利的眼神又恢复了平静，关心的问了句‘没事吧？’，在见到江崎摇头後，才继续说，“‘它们’一直没有现身，一是引我们深入，二是等待这场风暴，趁著磁场混乱的时候，切断我们的通讯。”

　　“不可能！”江崎粗暴的打断他的话，“你是说这里不止有生命，而是还是‘智慧体’吗？”

　　面对江崎的指手画脚，沙睦习惯性的保持缄默，倒是艾，投了沙睦的赞成票，她说，“会不会是我看见的那个！”

　　江崎提高音量，“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看见了什麽。”

　　这里的沙尘含量太高以至於视线不清，加上距离的关系，艾最多也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太像是人形……”

　　“嘘！”江崎伸出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大家噤声。

　　江崎用眼神发出疑问，兰斯则用枪管挑开透气帘，小心翼翼的从缝隙中望出去。

　　重新盖上透气帘，兰斯摇了下食指，他没有看见东西。

　　沙睦却严肃的说，“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什麽都没有看见的兰斯戴上了夜视镜，但沙睦阻止了他想要再次探查的念头。

　　“不在地面。”沙睦闭上眼，竖起耳朵认真聆听。

　　江崎扯了下他的袖子，“是什麽？”

　　沙睦睁开眼，“你早上想要找的！”

　　“树下的尸体？”

　　“没错。”沙睦拉住江崎，对他们说，“不能呆了，准备冲出去。”
　　“冲，冲出去？”艾惊愕的说道，江崎也满脸惊讶。

　　兰斯和加洛说道，“外面的风沙完全挡住了视线，一旦出去，情况很难预料。”
　　不过虽然这麽说，他们还是打开背包开始为几人分配武器。

　　沙睦也接过了一把手枪，但他在飞船上从没有接触过枪支，所以兰斯开始为他讲解。

　　“我明白了。”在沙睦将它别开腰上时，加洛又给了他备用弹匣，和一把因为造价高昂还没有在民间普及的军用粒子枪。

　　艾紧张的抿著唇，手指紧紧不离自己的枪。

　　江崎紧张的咽下唾液，问，“一定要出去吗？”

　　沙睦毫不迟疑的点头，“等他们蜂拥而至的冲过来，我们就会在十秒内被咬成骨头。”

　　又咽了下口水，江崎想到了那具兽尸上的锋利啮齿。按沙睦的说法，现在有很多正对他们虎视眈眈，搓了下汗毛竖起的胳膊，江崎干巴巴的问，“出去就没事吗？”

　　沙睦实话实说，“我不敢保证，至少几率比现在高。”

　　“东西都扔下。把罐头和食物打开，也许这样它们能放我们一马。”兰斯抬起手臂，快速的将高速机枪组装好，加洛也打开了枪上的红外线瞄准器。

　　为了防止一出去就走散，主要是杜绝方向感较差的江崎和艾，兰斯用绳子打成结栓在每个人的腰间连成线，中间各隔了十几米。

　　沙睦攥著江崎的手，在他耳边说，“别担心。”

　　江崎的脚带著伤，自然要由沙睦背著。

　　江崎惶惶不安，虽然沙睦比一般人强悍，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多麽指望他能护他周全。因为江崎知道自己在飞船上对沙睦并算不上多好，尤其是後来，他根本是吃定了沙睦的不反抗，谁知道现在沙睦会不会反咬他一口，就算不会，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命交给沙睦。

　　江崎这麽想著，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武器，腿上，腰上共别著三把手枪，兜里装著满满的弹匣，手里拿著粒子枪。

　　严格说起来也不多，但是，他们认定了这次任务没有危险，所带的也很有限。

　　“我先冲，加洛垫后。你们跟著我。”兰斯叮嘱完请教沙睦，“哪个方向相对安全些？”

　　沙睦趴在地上听了听，“三点锺方向，必须快，它们马上就要上来了。”

　　“那麽走吧。”兰斯说完，率先冲了出去。

　　江崎搂著沙睦的脖子，眼睛上虽然有保护，耳朵却能听见狰狞的风声，然更让他惊心的是伴著风声中的簌簌追赶声和从未听过的嘶嘶吱吱声，那声音很特殊，是很多微小的声音构成，嗡嗡的，让人战栗，他不敢回头，所有的感觉都麻木了，唯有身前的人是清晰的。

　　艾拼命的跑著，就算她是个独立的要强的女性，在这时候，也希望能有人保护著她，就像沙睦一样，哪怕是逃命，也可以不嫌弃多了个行动不便的负担。

　　加洛跟在艾後面，不时鼓励她，“快些，再坚持一会儿。”

　　可是，身後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好像就在耳边……

　　腿沈重的快要迈不开，艾迟钝的想著，似乎没有听见加洛的声音了，是从什麽时候呢？一分锺前还是三十秒前？顺著腰上的绳子去扯，只扯出一个断端，端口很粗糙。

　　不去想绳子是怎麽断的，加洛发生了什麽，她没有回头，而是死死的追逐著前面的背影。但是，连接著她和江崎的绳子已经快要绷成线，他们的距离已经被拉开了。

　　“啊！”艾尖叫著跪在地上，腿，小腿的剧烈疼痛让她失去了逃走的力气。那些东西咬伤了她的腿！

　　围绕著她的是密密麻麻的陌生生物，裂开的嘴里是长长的白牙，和她最接近的几只，还淌著恶心的口涎。

　　“救我！”她看不见远远离去的沙睦他们，只是本能的大声呼救。

　　摸上绳子的另一端，艾绝望的白了脸，他们割断了它，在她掉队的时候，“不！！！”

　　**

　　“你！你……”江崎结结巴巴，“艾，艾还在後面。”
　　“她没有救了。”沙睦的语气一点晃动也没有，在他看来，就算任何人的死亡也不能影响到江崎，不能让艾拖累江崎受到威胁。用自己特殊的坚硬指甲斩断了绳子，在艾渐渐拉开他们的距离时，沙睦就随时做好了下手的准备，几乎是在绳子绷开的一瞬，沙睦就切断了它。

　　听到身后凄厉的叫声，江崎在沙睦的耳边哆嗦着道，“你不会把我丢下吧……”想到自己的腿，不，就算腿是好的，江崎也的体力也支持不了他跑出多远。

　　“不会丢下我吧？”没有得到沙睦的回答，江崎安慰自己他没有听到，再次希翼的问道。

　　沙睦的回答是用背着他的手把他往前一托，让两人更加靠近。

　　沙睦本来是跑在兰斯的后面，但不是他跑不过他，而是他担心‘它们’还有后续部队赶来，万一遇上，还能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反应，定要万无一失的护着江崎周全。

　　跑在后面，只有追击却不见前方有所拦截，沙睦终于放开了步伐撵上去。

　　兰斯的胳膊上鼓起了一块块肌肉，他抬着枪不时回头扫射一番，走在前面的他没看见沙睦抛弃艾，此刻沙睦追上来，却看不见后方的艾和加洛，兰斯大吼一声回头又是一阵扫射。

　　许多动物被射死，但更多了填了上来，和它们的总数比起来，死亡的那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吱……”

　　距离他们最近的已经只有数米，再这样跑下去，我们死定了。江崎绝望的想着，他的手里还拿着巴掌大的微型电脑，颤抖的手指不停按着键，然而紊乱的磁场下，联络到飞船只是奢望。

　　闭上眼，江崎紧紧抱住沙睦，那冰冷的身体此刻是他唯一的依靠，“我不想被它们咬死……”江崎可以想象那些动物的进食方式，他有些不可掩饰的恐惧，“如果我们逃不掉，或者你……你不要我了，拜托先杀死我……”他不要被分食入肚，也不要自我结束。

　　沙睦见江崎开始胡思乱想，有些惊讶他会害怕到如此地步，那些动物明显很弱，不过因为数量太多有点麻烦，他担心分心下江崎会受伤，所以他才带着他跑路，可是江崎却似乎认为他们会死在这里？唔，要保护所有人是很勉强，所以干脆放弃，可是只有江崎的话，至少生命是没有威胁的啊……

　　“会没事的！”沙睦偏着头蹭了下江崎趴在他肩膀上的头。

　　在江崎恍恍惚惚的时候，兰斯也被沙睦抛在了后面。

　　江崎回头看着兰斯，大声喊道，“快点，快……”这么死真是不值得，江崎为自己不平的同时，也升起了对兰斯的同命相连感。

　　兰斯憋着气，脸上涨得通红，发狠了向前冲，“这样不行，找地方躲。”

　　沙睦是打算一直跑回飞船上的，可是见江崎一副心神不宁、撑不住的模样，不禁想着也许先停下比较好。

　　又跑了几百米，兰斯气喘吁吁的吼着，“我不行了，你们跑……”死也要拼了，兰斯决定同归于尽多杀几只是几只。

　　“不用！”沙睦沉声说，说完当即停下脚步，分出一只手抓住兰斯的胳膊，“忍着。”拖着他往前。

　　不过幸好因为风沙太大，地面有了一层薄沙，兰斯脚上的靴子又够结实才不会严重擦伤。

　　“抓好我。”沙睦对江崎说。
　　同时，兰斯从嗓子里爆发一声低喝，“天啊……”你疯了。

　　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跳下断崖——

　　“啊！！”江崎一紧张，环着沙睦脖子的手勒得沙睦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跳下的同时，沙睦使劲挥动手臂向左一甩，将兰斯荡上凸起的石块上。自己则在下一秒伸手扒住崖上的石缝。

　　有一部分动物因为追的太紧跟着沙睦跌下了悬崖，笔直的摔了下去。

　　“哦天啊，帅!”绝路逢生的兰斯从石头上坐起，双手抓住峭壁上石头，低头喊着，“没事吧？”

　　在他下方十几米的沙睦晃了一下脑袋，“很好。”然后咳了几声，对江崎说，“松松手，安全了。”

　　江崎这才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看清了他们所处的位置又噎住了。

　　“你的手！”江崎抬头，看着沙睦流出血液的手，有别于人类的蓝色血液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到了收手腕后隐入袖中。

　　“啊啊，快抓好！”沙睦听到江崎的话，居然改为单手攀墙，另一手摊开向后伸到江崎眼前，像是在说我很好一样，血只流出了一瞬，伤口已经愈合了。

　　“呼呼……”江崎心如鼓镭，一路上他只是在沙睦的背上，看上去却比沙睦狼狈多了，出了一身冷汗，头发上满是沙土耷拉在额头上，脸色青白，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几个小口微肿着。
　　反观沙睦，除了身上沾着沙尘，竟无其他异样。

　　“要怎么办？”江崎没了主意，兰斯还好一点，他们总不能一直挂在这里吧。

　　沙睦很快回道，“下去。”

　　江崎向下瞄了一眼，立刻收回眼神。其实他并没有看清下面有多深，但就是因为看不清才会觉得像个无底洞一样。

　　沙睦洞悉了江崎的想法，解释道，“下面有个洞，我们可以进去躲一下，等沙暴过去通讯恢复，那些东西可能不会这么快就离开，上面不安全。”

　　虽然江崎现在史无前例的信赖沙睦，但还是禁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下面有洞。”

　　沙睦也不嫌他烦，又说，“我对气流比较敏感，下面应该是有洞的。”

　　舔了下干燥的唇，江崎也不想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时间长了，他的手有些麻，“好吧，我们下去。”没想到在飞船上收起能力的沙睦在野外这么惊人的强悍。

　　兰斯是学过攀岩的，只是手上没有全套的工具，所以速度上要慢些。

　　在沙睦和江崎休息了半个小时，他才抵达山洞。
　　摊着四肢倒在地上，兰斯对沙睦说了句迟到的‘谢谢’。

　　沙睦救兰斯的理由其实很简单，江崎很惶恐，如果继续死人，他会受不了，沙睦只是顾及江崎的感受，但这没有必要刻意说出来。

　　“你真的很厉害！”兰斯踹过气后佩服的说，在跳下的瞬间用臂力荡他，然后自己卡住石缝，身后还背着江崎，绝对是人类办不到的。

　　“……”

　　沙睦没反应，江崎陷在对沙睦的前所未有的好感中，他略带兴奋的回道，“是啊，沙睦真的很棒，是我最得意的实……呃，……”想要补救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和沙睦的关系，沙睦在他心中的定位一直都是实验品！

　　偷偷看了沙睦一眼，见他没有不悦，江崎才若无其事的嘀咕一句，“好渴……”

　　“给你。”沙睦从自己的腰上拿出水壶。

　　江崎两眼放光，拧开盖子抱住水壶猛灌，一点也没有发现沙睦其实一直留意着他的话，才能第一时间奉上水壶。

　　满足的咂了咂嘴，江崎说道，“你居然知道带水。”当时的情形，他们除了枪，什么都没带。按说是应该带上水的，但是在他们走走停停的情况下离开飞船也不过三天，如果赶路，一天是可以回去的，所以只是由体力充沛加洛和兰斯各挂了一壶，加洛遇难，兰斯在被沙睦拖在地上时不止丢了水壶，枪也遗失……

　　沙睦微微一笑，“好些了吗？”

　　“恩！”江崎不自觉的靠向沙睦，正要把水壶还给他，又忽然觉得不妥，于是向兰斯问道，“要喝吗？”

　　“不了。”兰斯摇头，受过训练的他还不至这样就迫切的需求水，再说，现在把水喝光不是明智之举。

　　兰斯正要开口和江崎说让他留着水以防万一，却听见沙睦说，“抹抹脸吧，都是土……”说着，把水倒在手上摸上江崎的脸……

　　“啊啊！真的很脏吗？”在江崎的反问中，兰斯哑口无言，水……

　　江崎没有洁癖，但是也爱整洁，他摸了下自己的脸，发现上面一层黑灰，顿时觉得全身上下都痒了起来。

　　沙睦看他一脸纠结，扯下衣角，“不脏。”

　　沙睦像仆人一般全神贯注的给江崎擦拭脸颊，兰斯嘴角一抽，他怎么觉得这画面怪怪的呢。

　　江崎嫌东嫌西的叫唤，“哎，疼，别碰我这边。”那里被沙粒刮出一道擦痕。

　　江崎想要夺过沙睦手中的布条，却被沙睦躲了过去，沙睦掐着他的下巴，严肃的说，“别闹。”

　　这下连江崎也觉得不对劲起来，愣了一下，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发呆间，沙睦已经把他的脸整个擦了一遍。

　　满意的扔掉布条，沙睦嘴角略弯，“干净了。”神情怡然自得。他喜欢这种感觉，比在飞船上好。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江崎没好气的问着表情复杂的兰斯。

　　被江崎一问，兰斯习惯性的抓抓头，“没啊。”

　　以为他有什么发现的江崎失望的望向洞口，看了一会儿，从上衣的宽大口袋里摸出微型笔记本。

　　沙睦不惯不爱说话，兰斯也沉默，一时间只能听见江崎按键的滴滴声。

　　手上的东西只能做些有限的计算和模拟，鼓捣了一会儿，江崎就无聊的左顾右盼，在他要跛着腿站起来前，沙睦先拉住他，用眼神表示不行。

　　“我只是想站一会儿。”江崎先是辩解，然后脸上一黑，他干嘛要向沙睦解释，他才是沙睦的‘主人’，正要发火，想想一路上多亏了沙睦，才冷哼一声复又坐下来。

　　在悬崖上的洞里呆了一晚，第二天拂晓时分风沙渐止。

　　既然能跳下来，那么上去似乎也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和逃难时相比，江崎对沙睦的信任程度俨然已经到达心腹的程度，当然用心腹是委婉之说，用忠仆来形容似乎更合适，趴在沙睦背上，江崎开始享受这难得的经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如此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