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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抉择 迟陨睡得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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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陨睡得并不安稳,许多碎片般的梦境像破裂的陶片一般在他的灵魂深处旋转着,割裂他的意识。
疼痛,压抑,混合着他人的轻蔑和唾骂,肆虐的愤怒与不甘冲上心头……
“九哥。”
是阿柔。
“九哥,真的有那样的仙山,住着那样神通广大的仙人吗?”
是八岁的阿柔仰起头轻声问他。
“九哥!快逃!快走!啊!”
是十岁的阿柔掩护他逃走,被人抓住抽打,惊慌失措时毅然决然抱住了追来的家丁的腿,被一脚踹中腹部晕厥了过去。
阿柔……阿柔!
“我在呢!”
傅朝歌看着眼前的人不安的挣扎着,嘴里喃喃的嚷嚷着什么一会儿快跑一会儿别走之类的,应声答到。
迟陨的眼皮儿颤了两颤,悠悠的睁开眼睛。
然后就看到了傻子一般试图温和慈悲笑着的傅朝歌。
迟陨刷的一下子弹了起来,警惕的退到柴房柴堆前,盯着坐在那儿的傅朝歌,动了动喉结。
傅朝歌倒是没有多奇怪,只是拿起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说:
“你已昏睡了这许久,想必肚子已经很饿了,喏,快吃吧。”
迟陨没有接,只是死死的盯着他。
傅朝歌想了想说到:
“我知道你必定牵心你的妹妹,可人死不能复生,我已着人替你妹妹整理仪容,待明晨由你亲手下葬——对了,你还不知道你身上有灵根,可入我流云宗修行呢!”
迟陨皱眉,只是冷冷问到:
“在哪儿?”
傅朝歌老老实实答到:
“外堂,不过安心,如今你已是仙修弟子,外面那些人自然不敢薄待你妹妹尸身半分。”
迟陨一听到外堂就掠过他出了门,根本连个眼神都不多给。
傅朝歌捏了捏鼻子,心说这人真冷,简直跟他甚少见面的师父一样。
然后他尝了一个汤圆,嗯,别的不说刘府厨子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等到傅朝歌吃完了汤圆到外堂的时候,迟陨正坐在阿柔的身侧,温和的看着她。
有傅朝歌用净水诀温养了一遍的遗体,此刻的迟柔身上没了可怖的尸斑,穿着她生前不曾摸过的华美衣服,安静的躺在她从不曾睡过的厚实褥子上,手里握着一朵光华流转的浅粉色花朵,像是沉睡着,像只是沉睡着。
傅朝歌站在迟陨身后,轻轻拍了他后背一下,故作老成的说到: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迟陨难得没有逃开,但也没有回头,他伸手,轻轻的摸了摸迟柔的额头,替她将耳鬓的碎发理到耳后。
傅朝歌看着他沉默半晌,突然肩膀一抖一抖的,纳闷的往前一看,迟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了,豆大的眼泪接连滴在床沿,喉结上下滚动,手紧紧的拽住褥子,用力到青筋暴起。
和傅朝歌不同,迟陨的崩溃是极其压抑的,压抑的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从来只有别人安慰他傅朝歌的份,轮到了这时候傅朝歌倒一下子不知所措了起来,于是他笨拙的效仿以前二师兄安抚他的情景,伸手一下一下的抚着迟陨的后背,一边出言安慰道:
“没事没事,我在呢。”
好半晌,迟陨斜睨他一眼,突然起身离开了外堂。
傅朝歌手一空,转而看到迟陨快步走了出去,想问他又不敢问,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干脆坐在迟陨刚刚坐过的地方,念起了度魂经。
“平常让你背个法诀都没这么用心,这会儿倒好,往生咒念完了又念度魂经。”
玄月靠在墙边,张口打趣到。
傅朝歌脸刷的一红,幽幽到:
“二师兄!你再调侃我,我就回去对着三师姐说,你最近修为大进定能斗法胜于她!”
此刻没有旁人在,流云宗的面子和仙人的架子可以早被玄月丢到无间深渊去了,他笑一声贴过来:
“怎得对那黑小子就百般温柔体贴,到你亲师兄面前就三岁小孩似的?”
“我上个月十一岁啦!”
虽然因为婴儿肥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罢了……
傅朝歌小声抗议到,又转而有点沾沾自喜的说:
“那不一样,我现在可是师哥了!要照顾师弟们的情绪,拿出师哥的样子来呢!”
玄月失笑,用力扭了扭他的头发:
“你这小呆子,我都说这次来是宗门任务了,又不是替师父接弟子,刘灿那小子木土双灵根,一看便是修习百草诀的苗子,必定是要去青云山的;而后这个狼崽子,天赋不行,只能做个修人,引气入体入外门肯定没有问题,但想修炼到筑基入内门,怕是难上加难,更别说混到亲传弟子了。再说了,人家刘灿十二岁了,那狼崽子也约摸十三四岁的模样,你算哪门子师兄!乖乖的当浮云山的小师弟吧!”
流云宗地处东南,算是附近比较大的门派之一,只有天赋高者能入内门,能分配宗门资源,更有由九座仙山挑选其中出类拔萃者为亲传弟子和记名弟子,入仙山修行。而资质较差者入外门,平时要做杂役服侍,或经营宗派事宜,例如此次一路跟来的红衣弟子,便是宗门专门安排过来给刘灿讲解宗门事宜和安排琐事的;资质更差者为修人,主要是山下略有些根骨无法修炼却渴望修炼者,或是任务途中宗门弟子沾染因果带回来的凡人,何时能引起入体何时入外门。
玄月说完,傅朝歌一副震惊本人一百年的样子,喃喃自语到:
“都不算师弟啊……”
玄月觉得好笑,学着他苦大仇深的样子吊着嗓子说到:
“生花丸也白给啦……”
傅朝歌苦着脸点头,又反应过来,使劲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迟柔,认真的说到:
“不算的。”
他伸出手,想学着迟陨把迟柔因为刚刚动静溜出来的发丝拨回去,又半天拨不回去:
“能救刘灿的母亲,我很开心,至少他之后能无烦忧遗憾,能够有一个温柔的牵挂,我也替他高兴,只是就算我拿着仙丹,我也救不了狼……嗯……他妹妹,也帮不了他,明明……明明我已经是筑基七层的修士了……可我做不到,连帮别人都做不到……”
玄月止住笑,坐到傅朝歌身侧,伸手替他将那缕发丝别过去,说到:
“六年前,你五岁的时候,我刚刚筑基,第一次跟师傅出山门历练。那个时候,先逢蝗灾又天下大旱,几乎是三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流民无数。”
玄月顿了顿,沉重的接到:
“为了活命,易子而食。”
傅朝歌震惊的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玄月,他从前从来没听过玄月讲这些。
“那时候我初出茅庐,散米散粮,可难民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当时青云山的诸位同门耗竭灵力催生谷雨粮食,都无法安置天下人之百一,他们成片成片的跪倒在山门在,跪倒在路前,哀嚎着求救,可我们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玄月说着,脸上带上了平日里少有的沉痛和肃穆:
“我和同门向师父师叔他们提议,以水诀为基,向天作法祈雨,以解一方百姓疾苦,可师父拒绝了,他告诉我,水灵力也好,人间的风雨也好,都是有定的,你今日催了这里,把本不该下的雨下了,明日那里本该有雨的位置便没了,照样饿殍遍野……更何况天下大旱,若能祈雨成功,必定更多流民跋涉而来,可土地有限,粮食有限,彼时,这片“绿洲”便成为争抢,斗殴,甚至是杀戮欺诈的温床。”
傅朝歌愣愣的盯着玄月,喃喃自语到:
“那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吗……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吗……”
玄月抬手,轻轻的摸了摸傅朝歌的头,叹了口气:
“当时的我,也是这样想的,还因此生了心魔,不知道自己修炼的意义,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任凭那些灾难的肆虐而无计可施,哪怕是强大的修士,对这些天灾也太过弱小了。”
傅朝歌把头靠在玄月膝盖上,声音有点闷闷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玄月拍了拍他的后背,看着外面:
“没有人需要背负所有人的生死,我们只需要背负,自己在意的人的烦忧,就够了,而在那之外,怀心向善,尽自己能力去帮助所遇到的值得帮助的人,做一个不矫枉过正的好人,就够了。”
“眼前的姑娘也好,那个狼崽子也好,甚至在你未来的人生中会遇到更多更多这样的不及时与缺憾,但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背负这份重担。明白了吗?”
傅朝歌显然还没能完全适应,他把头埋在玄月的膝盖上,闷闷的嗯了一声。
玄月叹了口气,这小子从前就是这样,比之当年的他还要“侠客心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但言尽于此,只要日后不滋生心魔,有碍修炼就行了。
毕竟这也是傅朝歌的人生,需要他一步一步去走,一点一点的感悟,找到他的道,走他自己的路,而不是别人替他规划好的一切。
傅朝歌默默消化了很久,直到夜深了玄月得起身去给刘灿说要紧事宜,他还是吹着眼睛看着迟柔。
人要有始有终的。
傅朝歌想起那个少年的眼神,和他的泪水,以及他昏睡时的低吟和梦里拼命握紧他的手的力度。
既然说好了要在,至少在他能走出来之前,陪陪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