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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诸女赏菊 董三娘邀女 ...

  •   董其嘉爱菊,府里专门辟了方园圃予她侍弄菊花,每到秋日,她便会特意邀请长安的贵女们前来赏菊。

      董家宅邸在宣平贵里,东侧的园圃多以垒土为台阁,危石作障,各色的菊花遍栽假山石旁。寻常人家养菊,也不过是普通的菊种或者一些山野菊花,董其嘉这儿的菊花仿佛汇聚了天下的菊种,难怪叫长安的子弟们惊异。多是七月能见花开,十月霜降了,董家的菊花反而开得更艳了,一簇簇开在园圃里,摆在石台上,花团锦簇的,似是铺了一地的丝绸。

      前几日董其嘉便给长安城的几家贵女下了赏菊帖,邀她们来赏菊作赋,好叫她们留下几篇大作,给她的菊花宴增色添彩。

      一旁的使女将轻纱递给她,她摆了摆手,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裾,非常简素。

      “女君。”另一旁长得俏丽的使女将一封信递给她,正抿着嘴偷笑,白皙的脸憋得通红。“好叫您知道,这信是刘郎君缠着七郎君非要递给您。”

      董其嘉将手里的黄杨木梳扔回贴银彩绘箱奁里,她的发髻也非常简单,不同于这时节年轻贵族少女们都爱的高髻,她偏生爱贵族老妇人才梳的低髻。“拿与我作甚么?谁答应人也叫他应付去。”

      她攀着女史的手站了起来,看也不看那打了印泥的信件一眼,只道:“听闻洛阳纸贵,也劳烦只为郎君多费钱了,既然是七郎应的事,郑音,你叫他去应付刘郎君吧。”

      “今日本是我与姊妹们的赏菊宴,若是有什么碍眼的人进来打扰我们。”她顿了顿,语气透着厌恶。“只能叫七郎改日作七妹,自己应付此类沐猴了。”

      使女忍着笑应了。

      正值正午,董其嘉下帖的贵女陆续来了。

      此中身份最贵重的是平阳侯的女公子,本姓李,单名一濯,她家祖上本是前朝给皇帝养马的小官,应在高祖寒微之时予他一饭之恩,高祖享有天下时,遍寻当年予他旧恩之人,诏其至长安,均封为彻侯,后人累世从军,或击北胡于漠北,或平羌人于陇上,持戟之士,代代殊荣,她家虽然起自圉隶,而国恩世代积累,至于已五百多年矣。

      她父亲虽然出身显赫,母亲却是世人耻笑的出身,原是边州放马的一羊倌之女,偏这平阳侯喜欢,便有了这被长安贵人耻笑浑身腥膻味的平阳侯夫人。

      她脸生的圆,眉眼俏丽,看人时总好似在笑,身上穿着一身蔓草纹的红色短襦,下身系着红白相间的间色裙,看着远处走来的少女,嫣然一笑,随手拿过一旁使女递过的便面,笑着点了点董其嘉。“我寻思你今年怎么偏偏不亲自来寻我,莫不是躲着我阿兄吧?”

      董其嘉微微一笑,拉过李濯的手。“我躲李郎君作甚,没脸的又不是我。”指了指主院,语气里也带了笑意。“家大父致仕后,终日闲居在府,轻易不出门,好不容易起了兴致,便带着我们几个小辈出郭游观,山野盘桓了些时日,所以才难有时间亲到尊府。”

      李濯拿着便面掩面而笑。“幸好你没来。”她又问道:“你敢下帖请我们,想必今年菊花不错,若是能令我动容,我便拿件小玩意换你的花。”

      董其嘉拉着李濯的手,笑道:“我可不要什么会带人飞的鸟。”

      知她打趣,李濯也没多计较,只说:“那奇物本是东宫先索得,我也做不得主了。”

      “哦?那又是什么奇物?”两人一回头,却见一身着月白色鱼尾曲裾的少女挥手退下了带路的使女,摇着便面打趣道:“前日里你自己做了个风车,我拿了回府里,风一吹它,倒是会自己叫起来,倒把我屋檐下养了很久的白鹦鹉吓跑了。”

      她生的好看,说起话来却也捏着一股腔调,再弹舌的夏音也淹没在腔调中。

      李濯拿着便面指了指她,笑道:“这回可不是风车,我才不做这么简易的玩意送给三娘。”

      那贵女抵着便面,眼睛转了转,忽而掩面笑道:“别是什么恶趣味的玩意吧?”

      “虎女,少打趣五娘。”

      那贵女冷哼一声,见董其嘉回话,只笑道:“李五娘倒是手巧,讨了东宫的欢心还不够,连我阿姊的心也偏了。”

      李濯刚想回话,却被董其嘉摁住。“如果你还将我认作阿姊,便趁早收了你的脾气。”董其嘉也是个不吃硬的,只看着那贵女低垂的眉眼,声音也带着不悦。“若你不认我这个阿姊,我好叫你一声殿下,日后也免叫殿下来我寒舍受气。”

      那贵女拧了拧眉,将便面一压,缓步走上前,攥住董其嘉的手。“我也是打趣罢了,阿姊何必动怒,也少叫什么殿下,难道我一个边州来的小门户,还妄想入主东宫正位?”她又挽起袖子,朝李濯作揖赔礼。“好叫李姊姊见谅,我性子左,话也不中听,姊姊就莫怪我了。”

      李濯掩着便面思忖了片刻,她原与此女不熟络,不过是平日里因着与董家的姻亲来往几轮,对此女有多有耳闻,她原是西北边州出身的豪族大户,父族是手握重兵世代镇守边陲的窦家,母亲更是国朝帝女,虽不受圣人宠爱,但也是太皇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龙女,也难怪此女虽自幼在边州长大,却也骄横至此,若非圣人早已选中冯家长女做东宫正位,恐怕此女更加骄横。

      也不想多惹事,只朝那女郎回了个礼,温笑道:“窦女郎言重了,今日花开得正艳,也被让琐事扰了我等赏菊的雅兴。”

      董其嘉却没有李濯那样轻松的心态,董家与窦家是姻亲关系,窦虎女的长姊是她二哥的嫡妻,窦家的大哥又娶了她母舅的女儿,所以说两家姻亲关系更加紧密,她虽性子骄横,但多年来二人也经常通信,言语之间自然劝着窦女郎平和些。“你近来性子越发左了,往年也没见你句句说话不饶人。”她伸手指了指窦女郎,眉间微蹙,冷笑道:“五娘性子平和不恼你,难道你日后在东宫和殿下面前也是这般不成?”

      秋风正穿过廊道,带着秋菊的清芬,吹起了窦女郎高髻垂下的分梢,也吹得她高髻上的金色花穗微微晃动。

      “东宫哪敢恼我?”窦女郎微微一笑,直接摆了摆便面,压低声音道:“就连圣人也不敢恼我窦家,何况东宫。”

      董其嘉垂眸,沉吟片刻。是了,这几百年来国朝边患不断,虽然几番内迁了胡种,但那些胡种难以犁灭,哪怕是几近绝迹,只春风吹便万物复生,生生在北境雪州、西北边州成了国朝的肘腋之患。

      对于此类胡种,就得靠边州当地的大族豢养的部曲,哪怕国朝不少世族进言强令圣人放弃边州,圣人却始终不肯,宁愿嫁女联姻边州大族,也要镇住国朝各地边患,东宫性子文弱,恐怕将来难以镇住边地悍将。

      窦女郎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她看见园圃长得花团锦簇的菊花,也懒得再计较方才的事,抓着董其嘉的袖子笑道:“阿姊今年的菊花倒比往年开的好。”

      “三娘自然是用了心。”音色如清泉落山涧的女音接过话茬,三人回头一看,却见一个身穿嫩黄色绣着盘云纹直裾、外罩绿色薄纱襜衣的少女提着袍角缓步走来,她也梳着高髻,头上插着五枚双股金钗,高髻上绑着信期绣的红色绸带,两耳垂落被风吹起的发丝。

      她身后跟着身穿简素的白色直裾、面容秀丽的使女手里捧着她的帷帽。

      “你也太娇气了些,那用得着处处戴着帷帽?”窦女郎接过身旁使女递来的天蓝色高足玻璃杯,捏着便面指着那黄衣女子笑道。

      “你莫笑我,你若是出门处处见丑人,你也要遮面。”她朝董其嘉和李濯行了个礼,又朝窦女郎笑道:“窦九,你若是不信,便去曲江畔走走,管叫你多见识长安世面,多识得几个唤你罗敷女的丑郎君。”

      两位使女缓步抬着酒樽上来,正是装了菊花清酒红黑漆木酒樽,酒水倒映碎裂的日光,煞是好看,其后还跟着手捧盛放蒸糕点的玉盘的使女。

      “养菊最耗心神,也亏得三娘有这个心力。”那女郎俯身闻了闻那千瓣重叠的菊花,秀美的眉毛舒展开来。“果然是萧公之好,菊花之意,确实是隐士之意。”她直起身来,回头朝董其嘉笑道:“三娘,我要夺你所好了,家中长辈有人好菊,偏我懒怠痴顽,也好叫你借我这菊花好献神佛。”

      “竟有人能叫杨六娘低头?”窦女郎撑着栏杆探出身子,好奇地看向那廊下花丛中的貌美女郎。

      杨六娘苦恼地撑着脑袋,朝董其嘉苦笑道:“家中母舅高赜生的美如冠玉,又素来有才学,我见不得丑人,自然喜爱美人,然则我母舅生的虽好看,却恃才傲物,多视我为蠢物,因而只能借花献佛。”

      董其嘉端起双耳漆木杯,一旁的使女握着长勺将菊酒舀入她的杯中。“你若是喜欢,送你几株又何妨?”养菊她确实费了心思,却并不是完全为了赏玩,菊花多为隐士所好,她培育的这些菊花说到底最后不过是到了家大人和大父手里,赠了他们的同僚和知己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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