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见日》红领巾的小道长

4、女郎巧舌辩诸郎 嘉通史懂经

　　诸韫脸色微变，强笑道：“董家小娘子果然博闻强记。只是......”

　　董其嘉打断他，“郎君方才与我辩难时，口口声声三德如何、圣人如何，仿佛胸中自有丘壑。可我问到实处，郎君却连三德之高下、郑注之精微，都未曾细究。这便罢了。”她笑道：“郎君方才与我说《周礼》，可《周礼》师氏之职，除三德之外，尚有‘三行’，一曰孝行，以亲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贤良；三曰顺行，以事师长。”

　　她顿了顿，目光从诸韫脸上移开，落在敞轩外那架紫藤上。

　　“方才庭中诸君与我辩难，引经据典，此是友行乎？”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诸韫是郎君，不便驳口。

　　诸皋却耐不住性子，冷笑道：“女郎倒是能言善辩，只是女子读书，何必钻营经书子集，不过是多认几个字便也罢了，宣武帝有德，意要教化世间女郎，他怎知女子一旦教化，便也颠倒纲常，倒叫尔等妇孺多了口舌是非。”

　　董其嘉看向他，神色不变：“敢问郎君，可是不服圣人所言。”

　　“自是不服。”少年跪坐的身子向后仰着，看着董其嘉笑道：“孔圣人所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此也是圣人垂训，小子也颇有所感。”

　　董其嘉微微一笑。

　　她笑得极淡，眼波却明亮得很，像是春日里一泓清水，映着天光云影，让人看得分明，却又捉摸不透。

　　“郎君引《论语》，言及‘女子与小人一般’，我且斗胆一问，不知郎君从何处看出，圣人是将女子与小人‘一般’而论？”

　　诸皋一怔，不知她何意。

　　董其嘉微微扬眉，“《论语·述而》有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老彭与孔子并提。依郎君所言，同列并举，便是一般而论，那孔子是将自己与老彭一般而论？孔子之德，止于老彭乎？。”

　　她顿了顿，又道：“圣人之教，因材施教，因性成德。女子有女子之德，男子有男子之德，岂可一概而论？郎君只引一句《论语》，便欲尽废千古女子读书之途，未免太草率了些。”

　　那少年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诸衡见状，轻咳一声，接口道：“小娘子言之有理，倒是小子们无礼了。”

　　他沉吟了片刻，轻笑着看向她。“不过小子确有疑惑，宣武意在教化女郎，此诚圣明之舉，然世间诸女所学经史，及笄以后，多困于后宅，操持家务，经年所学诸子百家又有所用呢？”他朝董其嘉拱了拱手。

　　董其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也带着锐气。

　　“郎君读书，又做何用？”她问。

　　“自然是修齐治平，辅佐君王，泽被苍生。”他回话回的理所应当，腰背也挺直起来，仿佛今日便是他庙堂面见君王、指点江山之时。

　　“那郎君以为，女郎不该生此心吗？”

　　诸衡微微一怔。

　　“当年高祖之父经史子集顺手拈来，然则身处诸侯争霸乱世，所学无一可用，只能老死山中，对他而言，所学何用乎？”董其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郎君读了十几年的书，至今尚未修齐治平，尚未辅佐君王，尚未泽被苍生，如若郎君未得圣人青眼，见弃于朝野，此也为‘读书无用’乎？”

　　诸家儿郎最小的那个圆脸少年嘟囔道：“这如何能比？”

　　“如何不能比？”董其嘉目光如电地盯住他。“倘若二者均不能学有所用，二者岂不皆是空耗师者苦心？”

　　她指了指身上的曲裾，笑着对诸家儿郎道：“昔日曾有孟圣人之母，断织以劝学，若孟母心中无有学问，她常年对孟圣人言传身教，又哪来的古圣先贤的道理可讲呢？”

　　董其嘉看着诸韫，目光坦然。“郎君言及女郎困于后宅，所学无用，但困于后宅的女郎所教导的子嗣成了圣人，圣朝女师更有施大家，游历西国北境，著有诸国风物、百家名言。”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缓下来。

　　“郎君只觉着女郎困于后宅，便觉得笼子里的人读书无用，然郎君不知，有人坐于笼中，心却能遨游四海，有人站在天地之间，心却只能困于方寸。”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诸韫身上，似笑非笑。

　　这一番话说出来，几个诸家少年都愣住了。

　　诸韫看着她，目光渐渐变了，温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那两位老头在小辈辩论之时，已不知不觉离开了轩下的坐席，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饶有兴趣地看着论道的小辈们。

　　“董公教孙，经史子集，果然信手拈来。”诸寿负手笑道。“好女郎。”

　　董嵩捻着胡须，和蔼地看着轩下白玉似的女郎，并没有说话。

　　“三娘论道引经据典，老朽也少见能把大郎辩白地无话可说的小儿辈。”诸寿含笑点头，指了指那轩下的女郎，笑着对董嵩说道：“老朽那几个孙儿，平日多读了几卷书，向来傲气，在老朽面前也多有摆谱，今日可算是遇上对手了。”

　　董嵩捻须大笑。“不过是小儿辈负气之言罢了。”

　　“负气之言？”诸寿看了他一眼，“你我相识五十年，董公何必自谦？你家女郎若是男儿身，将来必要辅佐君王、登堂拜相。”

　　董嵩沉默片刻，目光带着复杂，落在孙女身上。

　　“三娘读书多，是男儿也未必好，如今世道也未必能让三娘作三郎时事事如愿。”他叹了一口气。“当年宣武有意开科选举女郎作郎官，然则当时百官皆不允此举，宣武圣人只好退而求之，选聘诸郡世家女郎充作宫中女史，负责记录圣人天后及百官言行。”

　　“老朽本有意让三娘作此职。”他叹气，看着孙女忧心忡忡。“然则东宫尚且年幼，诸王野心勃勃，董家仿若肥肉，诸女皆为群狼垂涎，老朽怎敢让三娘入宫充作女史。”

　　诸寿拍了拍他的手，指了指轩下他的长孙，道：“既如此，老朽瞧着这孩儿品貌皆为一绝，与大郎正是良配，不知董公是否有意结为一家，趁早绝了朝中诸王的心思？”

　　“诸兄。”董嵩止住他的话，笑道：“家中老妻甚是疼爱此女，言及必多留她在身边几年，老朽若是与你今日私下结姻，家中老妻非得将我这老狗扫出家门。”

　　诸寿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不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