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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颍川诸家 董诸家小儿 ...

  •   大夏永康二十三年,正是夏至时日。

      董其嘉年长到十六岁,被家中大母(祖母)多有娇宠,事事许她胡闹,也不拘束她,叫她跟着家里的叔侄辈东奔西走,人虽不大,但也算是见过圣朝九州方物,虽然跟着长辈们到处游山玩水,但性子却也养的温吞,想来是随她那位性不乐仕进、袒腹面圣、旷达简傲的高士父亲。

      董其嘉的祖父官居太尉,今已乞骸骨,老翁日日常携孙儿辈林下谈经论道,间或攀山觅水,乐得逍遥自在,前日他一时兴起,品画之余对颍川山水起了兴致,便匆匆携孙儿孙女前往颍川,顺道拜访诸家。

      车马行至诸家庄园时,此时正值晌午,日头悬在半空中,烫人得很,像熔开了一炉热水,把天空都晒褪了蓝,只剩下一片晃眼的白。远处是大片膏田,农人戴着草帽,佝偻着腰在田间劳作,影子落在地面上,短短的,黢黑一团。

      诸家的坞堡卧在这绵延麦浪的尽头,青墙黑瓦,楼檐飞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

      董其嘉端坐牛车中,夏至的正午热得她身边的侍女浑身大汗,她性子温吞平淡,体质也耐热,肌体常年寒凉,夏日炎热好似一块寒玉,家里的同辈也爱夏日里同她厮混,也好让自己脱离夏日烦人的粘腻。

      同车的十四娘董其善是董其嘉九叔的幺女,本性顽劣,更耐不住车马奔袭,方才叫她安稳片刻,眼下又不耐烦,掀开车帘瞧了几眼。

      “阿姊,那是诸家的徒附?”

      董其嘉端坐在一旁,本在闭目养神,见十四娘有此一问,便应了声。她向来好问,凡天地四时、草木虫鱼,也多问于长辈,族中长辈多好性,也欣然为她解惑,家学渊源如此,她免不了多谈了几句。

      “颍川诸家是大姓,豪门大户,名下庄园七八处,徒附必以万计。”她敲着手里的便面,轻声道。“太翁当年饮马瀚海,俘虏的胡人部落,也多为此类豪门大户所隐匿。”

      董其善没再说话,只又看了那田埂一眼,轻轻叹了一句。“好怜之。”

      车马驶入诸家坞堡,早有门吏通传。

      诸家家主诸寿亲自倒帚相迎,与董嵩执手寒暄,两位老人都是年过六旬,一个出自开国功勋之后,簪缨累世;一个是颍川望族,门生故吏遍天下。

      二人见了面,先叙了些旧,又论了几句近日朝中事,圣人身子不大好,太子年幼,外戚有擅权之象,诸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但这些话不过是点到即止,两家相交百年,家中也多有姻亲,许多事不必说透。

      寒暄毕,诸寿引着董源往里走,穿过了弯绕的廊道,到了一处敞轩。

      轩外头是一架紫藤,花开得正盛,垂垂累累,如璎珞流苏,轩内早设了席,几个少年郎君正坐着说话,见长辈进来,忙起身行礼。

      董其嘉几位小辈跟在祖父身后,她目光扫过几位少年郎君,思忖着方才诸家老翁打量她的眼神,不由哂笑。

      诸家的郎君们个个衣冠齐整,举止雅致从容,自幼浸染经史子集,谈笑来往更是无有白丁,谁人见了,不叹一句“诸家玉树,国之梁柱。”

      为首的是诸家长孙诸韫,眉眼长得好,清朗似山下松,举止更是文雅从容。

      诸寿指着那几个少年,一一介绍。

      董其嘉及其他董家小辈依礼拜见。

      那几个少年郎君还礼,目光却不免多看了她几眼,她母亲原本出身凉州李家,却是长安知名的艳色美人,她父亲更是疏朗桀骜的美男子,因此,无论知她董家盛名的男女老少见了她,便不免多看几眼。

      她生的不好,眉眼不像她父母那般绝艳,眉目寡淡得像墨画山水,只得了她父亲的白玉肌体,像落在凡尘的玉人。

      日头正盛,光落在她身上,更是像镀了一层光晕般,也难怪叫见惯风月美人的少年人惊诧。

      “坐吧。”诸寿一摆手,“你我两家都有往来,何必虚礼。”

      众人应喏落座。

      董其嘉坐在祖父身侧,对面正是那几个诸家少年。

      起初不过是闲谈,说些时令风物,又论了几句词赋。

      董嵩与诸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却时时落在小辈们身上,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忽然,那诸韫开口了。

      “听闻董家小娘子读书甚多?”他看着董其嘉,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世家子惯有的矜持。

      “不知都读了些什么?”

      董其嘉抬眸看他,不卑不亢:“《诗》《书》《礼》《易》《春秋》都读了些,诸子百家也略有涉猎。”

      “哦?”诸衡微微扬眉。“《尚书》也读?”

      “读过。”

      “那《吕刑》一篇,小娘子可还记得?”

      董其嘉点了点头。

      诸韫便接着说道:“小子不才,听闻董家七叔父曾任司隶校尉,想来女郎必然是家学渊源,对《吕刑》也有高见,不如解解小子的疑惑。”

      董其嘉偏头看了董嵩一眼,只见他颔首,应允了她与诸家长孙论道。

      “可。”她点头道。

      诸衡便道:“《吕刑》有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敢问女郎,三德何解?”

      这便是考校了。

      董其嘉捏着便面遮着半张脸,笑道:“诸郎君不知,这三德便是《洪范》所言的正直、刚克、柔克。”她摆了摆便面,看着诸韫问道:“听闻诸家叔父位居大鸿胪,我本有一问,也望郎君为我解惑。”

      “何也?”

      “《周礼·地官》论及的三德,与《尚书》有所不同,不知郎君能否为我解惑。”

      “《周礼》三德乃至德、敏德、孝德,此乃教化国子之三德;其中至德为道本,敏德为行本,孝德以知逆恶。”

      他回话的样子温和,倒是他身边长得颇为英气的少年哂笑一声,眉眼里压着锐气。“三德乃是教化国子,女郎为司掌刑狱郎官亲眷,自然只听过教化庶民之三德,难闻教化国子之三德。”

      董其嘉闻言也不驳斥他,只轻笑。“郎君所述《周礼》三德,发蒙振聩,其嘉受教。”她看着诸韫身旁的少年不疾不徐地开口。“郎君所言三德教化国子,所谓国子何也?”

      那少年本是诸韫的堂弟诸皋,读书也惫懒,见此女一问,只道:“教化国子,必然是师氏之职。郑注有云:国子,公卿大夫子弟也。”

      “善。”董其嘉点头,“那至德、敏德、孝德,此三者,是平列并重,抑或自有高下?”

      诸皋怔愣住了,偏头看来诸韫一眼,诸衡接过话头,沉吟片刻,道:“至德为体,敏德为用,孝德为基,三者一体,无分高下。”

      “郎君此言,倒是有趣。”董其嘉微微侧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郑注三德,分明有说,‘德有广於孝,而行莫尊焉’。何为‘德有广於孝’?至德、敏德,其德广於孝也。至德覆焘持载,如天地含容;敏德仁义顺时,如四时运行;孝德不过尊祖爱亲、守其所以生者。郎君既然不同意郑君所言周礼三德有高下之分,又怎么会在尚书与周礼三德之间分高下呢?大郎君,你这高下之分是驳斥皋郎君的话,还是要与郑君辩一辩其中情理呢?”

      此言一出,几个诸家少年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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