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荼蘼.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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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阳光从窗里洒入。向阳的一面晒得发烫，背阴的地方潮湿冰冷。
但是他没有动依旧站在窗前，云天青将衣服浸入水里揉洗着。他做着这些琐事，玄霄就在他附近等待，习惯得如同无数次发生过一般。他看着玄霄淡漠的脸，恍惚觉得这几百年的时光仿佛不曾流过一般，他还在琼华，玄霄还是那个一心修仙的师兄，没有后来的世事变迁。
于是他边洗衣服边问，师兄，今天吃面怎么样。得到的是意料中的回答，随意。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仲春之后，玄霄经过修养伤势好了许多，云天青就开始带着他在竹林转转，偶尔在玄霄面前耍耍自己的剑术。玄霄夸赞过他用剑用得漂亮，云天青就说好歹也是练过一段时间的人，还说，打败玄霄绝对没有问题，还加了个现在。玄霄就说现在当然能打败。云天青挽了个剑花说，你伤好了也是一样的。
玄霄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认真地说，或许可以的。他看着云天青在旋转的竹叶里起式，剑气如虹，又说，曾经听闻修仙之人能御剑飞行，想必你也能。
云天青就说你能飞得比我好多了，还说刚学会的时候飞得乱七八糟，还是好心的同门救他的。又说那个同门平日里一副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玄霄就说你哪那个同门对你不错。云天青就问你怎么知道。玄霄道，很少见你这么笑。云天青绕着剑穗说，有么，我觉得我笑得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啊。
玄霄倒是很认真的说，不同。
那就不同吧。云天青大笑起来笑完又皱眉，不过那个同门现在要是认识我估计也不愿意搭理我了。玄霄看着他没有接话。云天青耍了个剑式又接着说，我啊，是和他彻底决裂了跑出来的。当时只想着让他少恨师妹一点，没想到好像弄巧成拙。可能我真的不了解他吧。
玄霄听得郁闷。
云天青又说，他本来因为那个同门的事还和自家妹妹打了个赌，赌输了就要跟她去那个很远的地方，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妹妹放弃了赌约。
玄霄就说那是因为你不想去吧。云天青笑着说，谁知道呢。
顿了一下，云天青说，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换个话题吧，就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后来云天青终究是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剑，舞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剑法。直到竹在风里摇曳起来，云天青的衣袍和长发也被风撩得纷飞，耳边充斥着轻快的窸窣声，碧色的竹叶旋转飘荡着离开枝头的时候，他才停下来，空中飞舞也缓慢地落到地上和早先落下的枯黄竹叶叠在一起。云天青踩着那些竹叶走过来，脚下偶尔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对他说，好无聊，我们回去饮酒吧，老规矩，我喝酒你饮茶。
后来，云天青看着越发青翠的竹林，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玄霄说，过几日带你去欣赏一下这边的景色，在屋里呆了那么久都快发霉了吧？玄霄就说还行。
云天青差点没把手里的药材扔出去，还行？师兄你还真是没有变。玄霄就奇怪了，他问，没有变？
云天青手上的刀一下就给他的手划了条口子，他看着伤口愣了一下——他是不会流血的。他默默地攥紧了手，痛，但没有温热的血液。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想起，玄霄是已经轮回了一遭的人了。
“怎么样？”玄霄突然问。“啊？”云天青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摆摆手：“没事没事。”
玄霄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观赏着茂密的竹。
云天青打量着玄霄：“其实武将不适合你。“那时玄霄穿着云天青准备的白袍，气势内敛，如入鞘的剑一般敛去了锋芒却依旧傲气。
玄霄倒是浅浅地笑了一个：“何以见得。”云天青就笑着说，你不穿战袍不用眼睛刮我的时候比较有谪仙的感觉，说着又停了下了，不过你做文人也太霸气了些。
对云天青前后矛盾的话玄霄倒是没有在意，只是摇了摇头。
午间云天青爬在桌上小憩的时候有人摊开了他的手掌，他没有动，只是默默等着那人下一步的动作。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只有药粉被撒在割开的掌心里，然后手掌就被仔细地包上。于是他沉不住气起身的问，你不觉得奇怪么？
玄霄盯着他看了半晌道，不会。云天青的与众不同他是多少有感受到的，比如他死人一般的体温。云天青愣了愣，伏在桌上低笑着说，你真是让我意外。
第二日了大雨，云天青外出未归，玄霄看着门边唯一一把纸伞发呆——那是他先前借给云天青的。没想到云天青一直留着。坐了没有一柱香的时间，玄霄坐不住了，便撑了伞出去找云天青。云天青说今日要上山，他就顺着平日云天青上山的小道去了。
上山的小道就在屋后，用石板砌了，现在被雨水冲得十分干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花朵随着雨水石阶上滑下来，完整的、不完整的都浸在雨水里，或停止或继续滑落。看起来有些凄清的意味，他往上走了一段石阶就没有了。不过被人踩出的小道还是有的，正要继续走，就看到云天青从一边的草丛里窜出来说，好大的雨！玄霄看了看云天青干燥的衣服和鞋底，没说什么。只是依旧把雨伞撑到了云天青头上。
真是场好雨，云天青这么说。玄霄嗯了一声，两人就开始往回走。
等到雨停时，已经是下午的时候，待地上干了些，云天青拿着竹枝做的笤帚出屋打扫后院。玄霄跟出去的时候，云天青从地上捡了一朵完整些的白色花朵，文玄霄说，你认识这花么？
玄霄看了一眼那朵花，是先前被冲下来的那些花。
云天青见他不答就自己接了下去，说你替我打扫院子，我就告诉你这是什么花。说罢把笤帚往他手里一塞，完全不管他是否有答应的意思。
玄霄挑了挑眉，但也没有把笤帚扔出去，只是默默地开始打扫。
云天青就说，还是这样的师兄最有趣了。然后就蹦到他屋子前的那块大石头上坐着，把玩着手中的白色花朵说，这是荼蘼啊……
玄霄就说，荼蘼不是传说中的花么。
云天青一听就摇头，我知道你说的那个荼蘼，也叫彼岸是吧，但是这种花不是彼岸……忘川的彼岸是红色的，亦不是这般开在树上的。忘川的彼岸开的时候就是一片火红，哪里是这般惨白的颜色，许是名字相同罢。说罢云天青便扔了手上的花。
玄霄就说，好像你见过似的。云天青就笑道，是啊。
过了一会又说，路过鬼界的时候或许可以看到的，开一千年，落一千年，时间还是比较长的，还说看久了会腻，红艳艳的一大片，海似的。
然后突然又说，已经这个时候了……
玄霄也愣了一下，掐指一算清明已过。
“这花是清明之后才会开的。”云天青笑着说“已经这么久了。”从初冬把玄霄带到这里，转眼居然已是暮春。他转过头看着打扫院子的玄霄，不由地愣了一下。
山中无甲子……他真的也没有意识到玄霄不会一直呆在这里。而且……见到他之前的什么洒脱放下在真正离得这么近之后居然就一夕消失。
哈。他笑出声，差点又开始纠缠不休。
耽搁这么久了。他听到玄霄说。云天青就说是啊，回去之后一定有很多是等着你。
玄霄就说了句不知道爹娘和阿玉怎么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结果云天青就皱了皱眉，然后又说你过些日子就要走了我今天就带你去山上看看吧。
说着就扔了玄霄手里的笤帚，把玄霄带到了山上的一处平地上。
往前一步就是山谷，玄霄站在崖边，云天青伸手一指说，那就我平日里常去闲逛的湖，哦，对了你那时候还不能乱逛。
玄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春日玫瑰色的夕阳晕染了一大片天空，映的湖水瑰丽无比。
云天青，很美吧，玄霄偏过头看映入他眼底的晚霞，又把目光移回远处的湖面，嗯了一声。
然后玄霄又问他要不要搬回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小城，云天青看了玄霄半日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寥落。
他说，还是不去了，他说他喜欢这里，喜欢这样的生活，远远的……然后他没有说下去。
玄霄点了点头，没再开口，他们沉默地站着，直到太阳完全落入山的怀抱之中。
云天青说，我们回去。玄霄就迈开了步子，云天青站在他身后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玄霄说过几日就走。云天青点点头，也不管玄霄看不看得见。
他又说，我是不是介入你的生活太多了。说得没头没脑，但是不是疑问的语气。玄霄看了他一眼说，我总觉得你从前认识我。
云天青说，哪里能呢。
两人就沿着小路往回走。
走着走着，玄霄突然就说，如果不是还有那么些人那么些事留在这里也是很好的。云天青看着走在前面的玄霄，从他的背影里话语里听出了一种纠结矛盾的意味。
然后他就很跳跃地说，那么等我把惊梦埋下再走吧。
玄霄就说，好。
回到屋里，云天青就把他养的那只鸟从鸟笼里招呼了出来，写了个字条绑在鸟腿上，跟那鸟说，去找紫陌吧。那鸟就扑棱一下飞出了竹林，居然化出一道银白的光。云天青就看着那道光说，我到底是在折腾什么啊。
第二日玄霄见鸟笼里的鸟不见了，云天青就说他让那鸟去他妹妹那里找一味重要的配料去了。玄霄也习惯了他这些行为，坐下来说，还会回来么。云天青就扑哧一下笑了说，当然当然！不过要是半路上给你人烤了惊梦酿不成了，你就没法回去了。
又过了两日，清晨的时候玄霄又见到那只不出声的白鸟在院子里那棵大树上蹦着。云天青拿这个白瓷酒壶，跟他说你看，最后一味东西凑齐了，又说，我本来不想加这个东西的。
玄霄就问这是什么，他撇了一眼那个挺大的酒壶，又看了一眼那只不怎么大的鸟，觉得这事情有点……
云天青就说是漓渊之水。还说这是好水啊，酿酒一酿一个准，说得有点咬牙切齿。
玄霄就看他把先前弄在一起泡着的不知道经过多少工序的药材搬出来，倒入那壶水。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水，透明的，无味的。然后封好，找了个地方埋入。云天青就笑着说，这么好的酒为什么喝了的人都不记得酿酒的人呢，又说，等着酒酿成之后一定请你畅饮，喝过你也就不知道这酒是怎么来的了。
玄霄看云天青笑得一片淡然不由得皱了眉。
玄霄离开的那日，云天青送玄霄走出竹林。
“如果可以，我会一直这样住下去……”玄霄这样说。
云天青呆了半响，才带着洒脱不羁地笑容说：“呵呵，也只是想想而已了，你放不下家人，放不下玉姑娘，还有你的责任。”说罢拍了拍他的肩。
玄霄摇了摇头，又问，那么你还是不打算搬回去么？
云天青说，以后有时间就来看我吧。
玄霄用赤色的眸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好。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天青等玄霄走远，嘴角才慢慢垮了下来。他要等的东西，居然……会是这么等到的。然后他又笑起来，原来，他和从前的玄霄都是笨蛋，居然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还固执地不肯回头。
这一日，恰是谷雨。
有言是雨生百谷，至此日萍始生、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
此日之后，草木疯长。
云天青看着陌上的青色眼神渺远。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荼蘼.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