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青]终雪》【信仰

30、荼蘼.二

　　又是一个早晨，云天青离开了歇脚的小村，继续出发。
　　南边的秋天不同于北方，常年青翠的山林与潮湿的山风，泛黄的树叶从树枝上缓缓飘下。
　　遮天蔽日的树木之下，云天青踩着带有露水的野草前行。林间弥漫着薄雾，阳光斜斜地洒下，在人的眼底留下温暖的痕迹。树叶上凝了晶莹的水滴，看起来清新活泼。
　　“哗啦——”云天青头上的树枝猛烈晃动，朝露啪啦啪啦地落了他一身。
　　云天青一抬头，好啊！紫陌正站在树枝上挑着眉看他。

　　“你倒好，留个信就自个跑了，到让我来找你。”紫陌笑着俯视他。
　　“这不是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么。”
　　“是么？”紫陌跃下，树枝又是一颤，水滴再次落下。
　　“好妹子，别闹！”云天青收起了笑容。
　　紫陌走到云天青身边：“本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的……算了，你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继续往西南边去。”云天青笑笑。
　　“西南边在打战。”紫陌凉凉地扔出一句。
　　“我知道。”“为什么？”紫陌诧异地看着他。
　　云天青沉默，他不喜欢战争。但是，先前在一个小镇遇到了许多难民。从那之后，他老是梦到琼华与妖界征战，玄霄手执羲和白衣染血，宛如修罗。
　　再次亲眼见到征战的残酷，阻止不了……那么，至少做些什么吧。

　　“我还是要去……”云天青顿了半日“我要采购一批药材。”
　　紫陌一愣，随即笑这摇起头来。
　　“你与我去？”云天青问。
　　紫陌摇头：“自古来，人界朝代更替国家存亡自有其命理，战争也一样……其他几界不得随意干涉。”
　　云天青一笑，倒也没说什么。
　　“而且，我是来道别的，我要回漓渊一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而且，我也不准备再带你回去了。”紫陌浅浅一笑。
　　云天青看着紫陌，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别后，云天青前往边境方向，紫陌离开人界。

　　一路往南，最后云天青在一个小寨里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靠近战场的小寨，虽然已经变得破败，但是能看得出曾今的和平安宁。
　　寨子里能逃的人已经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被抛弃的老人或孩子，除了寨子里的人外，依然有难民不断地从更靠近战场的地方逃来。
　　云天青在此住下后，有人不断地劝他快快离开，他只是笑着摇头说没事。
　　这样生活了小半月，边关传来消息说战情逆转，敌方开始败退。寨子里的小孩高兴地跑来通知云天青的时候，云天青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好。
　　他没有去前线看过激战，但也想象得出战争的残酷和壮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只是那么想起，就做了。

　　平静了几日，难民也渐渐减少。
　　有天半夜忽然有人狂砸他的门。云天青好未睡下，忙快步走过去开了门。
　　银白的月光的，一个狼狈的士兵扶着另一个同样狼狈的人战在他的门前，借着月光，云天青看清了那个重伤的人，他认识那人，哪怕那人满脸血污，他也认得他，那是——玄霄。

　　他一愣，然后想起紫陌的话——“如是他真与你无缘，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会与你有任何瓜葛；但若是玄霄此生注定要与你纠缠，你躲也躲不了。”

　　躲不掉的，云天青笑了起来。

　　“救他！”士兵这样对他说。
　　“进来吧。”云天青让出门。

　　那士兵扶玄霄在床上躺下，云天青从柜子里拿了伤药和纱布递给他，然后举过灯开始检查玄霄的伤情。
　　手臂上胸口很深，后背前胸都是箭伤。
　　“玄大将军怎么会弄成这样。”云天青皱眉。

　　话音刚落，一柄剑就指着他的后心：“你是谁？一个乡野郎中如何认得我家将军！”
　　“别这么敏感，我要动手你现在才察觉也晚了。”云天青一笑，“我曾与将军有几面之缘，自然认得他。”
　　“胡说，你定是敌人伪装，待我……”话未说完，床上的玄霄醒了过来。
　　“你别动！”云天青顾不得背后的利剑，俯身阻止了玄霄的动作。
　　玄霄有些眩晕，只觉得这个声音熟悉无比，待他定睛细看，云天青的模样在摇曳的烛火里有些模糊，他认得他的，梦里面目模糊的少年莫名的在脑中一闪而过。
　　“是你？云……云天青？”他嘶哑地开了口，同时示意手下放下剑。
　　“你还记得我。”云天青点头。
　　指着他的利剑已经收回，他回头看着带玄霄来的士兵：“你家将军……”话未说完，士兵打断了他。
　　云天青顺着士兵的视线往外看，对面的山上有数多移动的火光。
　　“已经追到这里了么……估计周围都是他们的人了。”士兵喃喃着，然后回过头看着云天青，目光中满是坚定，倒是叫云天青一愣。
　　“我家将军就拜托先生了！”士兵单膝跪下，云天青将他拽起来：“我与也他算得上旧友，你放心就好。”
　　“如此……如此就多谢先生了！我会想办法引开这些人，在回去军中告诉其他将士此次副将叛乱之事。”说罢，开了门。

　　“你就这么相信我？”云天青又摸了几瓶药扔给士兵
　　“将军信你，我自然也信你。”士兵望着床上的玄霄说。
　　云天青叹了口气：“也罢，你只管想办法回去，对面那些人我自有办法引开。”
　　“先生！若是你有什么不测……”士兵抓住了他的手
　　“你只管听我安排就是，之后，我会另找一处安全之地让你家将军避难。”云天青摇头，笑得自信。
　　士兵犹豫数秒，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我说，要活着啊，不然你家将军死在我这里也没有人知道。”云天青扯出一个笑容。
　　士兵一愣，笑着点了头，背好剑匆匆奔入夜色之中。

　　云天青那个时候才看清了士兵的面容，很年轻，满脸血污下是一副温和的眉眼，还带着些许的稚气。
　　不过是个孩子……
　　他回到床边看着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的玄霄，给他施了个归元真诀。
　　“居然还会给你施这个诀。”云天青自言自语着，把玄霄的战甲扒了下来，检查玄霄没有中毒的迹象，先暂时将伤口裹上，云天青换上了玄霄的战袍，给玄霄扔了个眠咒并布下结界后出了门。

　　云天青边御剑飞往对面的山边腹诽，若是让军队追到这个小寨子里来，必然会又一次打破这个寨子的生活。顺便嘀咕着我没有干涉战争走向，只是相救一下而已。
　　落在那座有追兵的山上，云天青蹲在树丛里等待时机。有人靠近了，云天青在草丛里悉索乱动，果然有人注意到了他，他大吼一声呼地一下跃出草丛，一拳打翻走向树丛的士兵，开始往远离寨子的方向跑去。
　　他听到有人大吼：“找到玄霄了！”身后就有火光呼呼地聚集过来。
　　他一面装成受伤的样子，一面跑着。幸而现在没有天亮，不然玄霄那狂傲的发色他还真学不来。
　　身后不断有箭破空飞来。真是的，战场上穿这么一身简直就是活靶子。云天青低头看着身上破烂的战袍，依稀可以看到先前的精美与威风。
　　他在密林里左躲右藏，眼看就要天亮了。跑了一大段，终于看到了一个天然洞窟，他冲进洞内，咬了咬牙，拔下背上的箭，将战袍脱下扔进了地下河中。

　　终于可以用法术了！云天青哀嚎着，虽然他这幅身体不会流血，可还是会疼的！
　　他穿着中衣溜回寨子里，打开房门，云天青看着还在床上的玄霄，舒了一口气。

　　给玄霄仔细包扎并检查了周身骨骼，云天青皱起了眉——肋骨骨折，玄霄得安心地躺上几个月了。
　　所幸的是，骨头没有扎到内脏。
　　“我们换个地方吧。”云天青对安眠中的玄霄说。

　　他思考着去处，想到了先前和紫陌一起居住过的小屋。
　　那么……就那里吧。

　　玄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梦里有琴声远远的传来。
　　仿佛看到了千山万壑，仿佛看到了云卷云舒，一瞬之间时光逆流。
　　他看到他拎着一柄赤色的剑，周围是白雪苍苍，细碎的雪花不停落下，他一直一直地张望着，好像有什么会出现。琴声铮铮，梦境一片混乱，他似乎在何人缠斗似乎又不是，那种混乱的无力感让他确信这是在梦里。
　　琴声戛然而止，温热的液体扑在他的脸上，可是他觉得那是火辣辣的烫，是……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片安宁，浓重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墨蓝色头发的青年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块布巾，阻止了他想要起身的动作，男子清亮的眼紧盯着他，脸上满是欣喜：“终于醒了啊。”
　　玄霄努力地整理自己的记忆，这是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

　　“喂！”男人俯身看着他，墨蓝色的发从肩头滑落，在他眼前摇曳。
　　“云天青。”他艰涩地开口，男子点头，回身给他倒水，小心地扶他坐起来喂他喝下。
　　“你的肋骨折了两根，要躺上好些日子了。”云天青把杯子扔回桌上，那杯子倒也争气，稳稳地落下。
　　“和我一起的那个……”
　　“他已经顺利回营，你们的援军也到达，这样吧，你写封信我替你送过去，也好让他们知道你平安。”云天青回身找纸笔。
　　玄霄看着他，心里倒是无奈地笑了笑，人生何处不相逢……

　　玄霄扫视四周，这是个不大的屋子，木质的结构。
　　玄霄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案上的那方古琴，梦里听到的曲子必是云天青所奏的了。想来出征之前还听云天青奏过一曲。
　　“那是很久的琴了，你见过的。”云天青见玄霄盯着那琴就对他说。
　　“嗯。”玄霄应了一声，云天青研着墨，背着玄霄轻轻叹了一口。

　　云天青搬来案几，支在玄霄身前。
　　“我觉得你很熟悉。”玄霄接过云天青手里的毛笔，突然对他说。
　　“……嗯，在同一个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自然觉得熟悉。”云天青搁下砚台，笑了起来：“我一路往南游玩，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遇见你。”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你的，他吞下了后半句。
　　“确实意外。”玄霄落笔开始写信。
　　“你这个伤没有几个月好不了的。”云天青靠在桌边漫不经心地说“骨头上的事，不要大意比较好，最近也尽量不要下床走动。”
　　不多时，信已写好，云天青将信收在怀里，助玄霄躺下，叮嘱几句就出了门。

　　玄霄再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云天青坐在窗子边，翻弄着一些新鲜的叶子，玄霄并不认识那种植物。
　　“饿了吧？”云天青回过头，落日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暖色。
　　玄霄皱眉，他确定他见过云天青，不是在家乡的时候，是更早更早之前，仿佛早就应该相识。
　　“饿得都不会说话了？师兄？”云天青走过去，俯下身看他。
　　“师……兄？”玄霄皱眉，奇异的感觉在脑中一闪而过，抓不住任何头绪，让他无由来地焦躁。
　　“啊……”云天青笑得一脸淡定“你不是在京城拜了刘承那个老顽固做老师么，正巧我也是。”云天青编得脸不红心不跳。
　　玄霄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啊，对了，这是回信。”他摸出两封信递给玄霄。
　　玄霄有些吃惊地看着云天青，这两封信，一封来自他的副将，一封……是家中父母的。
　　两地相隔如此之远，云天青怎么在一日之内就能往返。
　　玄霄拆了信，的确是副将的笔迹没错，另一封也绝对是出自父亲之手。
　　“你，如何在一日之内就往返这些地方。”玄霄到真是有些意外。
　　“我曾是修仙之人。”云天青一脸狡黠地看着玄霄。

　　修仙……玄霄莫名地想起不久之前夜夜梦到的那些片段。
　　素袍长剑，争缠不休。

　　“反正，战争也结束了，你就安心住下吧，你副将说他会替你处理好剩下的事。”云天青这么说，打断了玄霄的思绪。

　　于是，就这么住了下来。
　　多数时间云天青是个很吵的人，有时也会有那么一些时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