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皇陌·花葬》夜舞朱雀

3、守护

　　归来后的小哥哥，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在飘雪的日子里细心地为我撑开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结界，带我去城外看雪了．更多时候，他待在空旷而清寂的大殿中，批阅成堆成堆的梦境与奏章．
　　他不再在闲暇的时间中耐心地带我去药房，给我讲解各种草药的药性特点了．更多时候，他坐在雾气弥漫的炼药室里，调制各种可以杀人可以救人的禁药．
　　他不再在寒冷的夜晚牵着我去巫医族最高的宫殿上仰望星空了。在很多个无眠的夜里，我清楚地看到他立在孤独惆怅的风里,一整夜一整夜.风大的时候,有透明的液体蛰伏在风中,不慎飘到我干净的白袍上,暗灰了一朵白梅.我第一次发现小哥哥雪白的长发在这黑暗的夜幕中那样突兀.如同深远的预言般不可捉摸.
　　罹天琊的伤痊愈了.从他在地宫中设下的完美遮隐结界就可以看出来.但他依然不愿离去,戏谑般地看着我和小哥哥彼此刺痛着对方,玩味着我们的哀伤与难过.
　　那段日子里,我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内心深处埋藏的孤独与寂寞.那如同潮汐般汹涌的孤独与寂寞.我只是个孩子,一个需要别人疼爱的可怜孩子.我宁可小哥哥奔赴遥远的战场,而不愿看到他近在咫尺却冷若冰霜的样子.那样的他,陌生而可怕.
　　是的,真实的距离并不可怕,而心灵的距离却如同鬼魅,肆意嗥叫.

　　时光如流水,冲散一切,毁灭一切.

　　在小哥哥归来后的第二个春天,一个樱花恣意的季节.
　　傍晚时分,小哥哥突然不见了我找遍巫医宫的所有角落也不见他的踪影.最后长老告诉我,王也许是去后山了.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离开巫医宫,但奇怪的是我竟没有丝毫不安.仿佛我本来就是属于外面的世界.
　　小哥哥果然在后山.当我看到落日余晖勾勒出的那颀长背影时,开心得差点叫出来,但细细一想,便扣起左手食指,隐去了身形.
　　这是罹天琊教我的火族幻术,亦是我此生学会的唯一幻术.
　　我绕至小哥哥前方,结果看到了他那足以让我铭记一生的微笑.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那般绚烂的笑容了,如同春风中舒展开来的白梅花,温柔且眩目.
　　只是,那笑容不是给我的.
　　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我看到不远处那棵巨大且沧桑的樱树下两个嬉戏的幼童身影.那是两个漂亮的小女孩,笑容明媚,眼神单纯,如同冰族最纯净的落雪,足以延绵千里之外.
　　樱花源源不断地从花蒂上落下来.划过头上,肩上,手心里.麻痹了我所有知觉.
　　我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我浑浑噩噩地来到地宫.我只有告诉罹天琊,因为我不知道这偌大的冷宫里还有谁值得我去信任.我的小哥哥,我的天下.他都有那样多的事情瞒着我.我的整个世界仿佛铺就了一层虚伪的外壳,让人没有勇气再去揭开.然而此时,从另一个陌生世界来的罹天琊却让我产生莫名的信赖.
　　是否心碎了,就麻痹了?
　　罹天琊问我.你知道那两个孩子是什么人吗?我摇头说不知道.他便说:那是山的另一边月敛宫的小公主.姐姐叫月照,妹妹叫月神.而月照,正是你哥哥立下婚约的未来皇后.
　　我说,你怎么会知道?
　　地宫真是个好地方,这里存放着巫医族近百年的史料记录,当然也包括着一任的王.
　　罹天琊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隐含着邪媚.我想起小哥哥的笑容,左胸某个部位就突然开始疼痛,那撕裂般的感觉顺着错综复杂的神经扩张开来,肆无忌惮地蔓延.
　　我说:那我该怎么办?
　　他说:王族的子女是不允许也不可能通婚的,你是他亲妹妹,你只有祝福他.
　　我低下头:
　　如果我没有等到他回来就好了.起码我不会像现在一样痛苦.在等待中幸福地死去,想必是幸运的吧.
　　罹天琊认真地望定了我.
　　陌,你现在最希望什么?
　　我死掉.
　　若是月照呢?
　　……
　　你是说让我杀了月照?
　　恩.
　　不可以.
　　为什么?
　　我不想让小哥哥痛苦.
　　如果你哥哥是被强迫的呢?
　　我抬头望着他热切的瞳仁.摇摇头.
　　不可能.
　　但突然,一股记忆的洪流冲入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小哥哥的成年庆典上．
　　那天，我第一次看到月潋宫冰冷而又傲气的王．他身边是他的女儿月神和月照．我们一般年纪．可是月神月照脸上却多一份幽冷．如同散发着丝丝寒气的月光．月照静静看着身旁的小哥哥．脸上有如同曙光初露时的红晕．父王看着看着就突然笑了．他转向月潋宫的王道：那个有着纯净眼神的女孩子叫月照是吗，让她做我的女儿好不好？
　　月潋宫的王也笑了，低头问月照：喜欢巫医宫吗？女孩轻轻点头．
　　然后父王又道：将来做这个大哥哥的王后好么？
　　月照没有开口，红色雾气一层层弥漫上来．
　　”父皇！”在我还没有回味过这对话的含义时，小哥哥像个任性的小兽般冲了过来．”不要随便决定我的未来．我有自己的选择．”
　　大殿突然鸦雀无声．只有天空中一群群的霰雪鸟，抛下无数白色羽毛，安静而温和．
　　只是一瞬间，我恍惚地看见父皇朝我投来利刃般犀利的目光．
　　”皇柝，如果我说一定呢．
　　”陌，我们走”
　　手心叠着手心，温度顺着柔软的肌肤蔓延上来，在心里破碎的切口深处缓缓扩散．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小哥哥身后．那时的他，眼神倔强，手心温暖的他．念动口诀，一层层透明的防护结界舒缓开来，罩在我身上．我像个骄傲的胜者，信步走过华丽的大殿．父皇，月潋宫的王，月神，月照，大臣......如同一团团氤氲的彩色雾气，聚拢了又逐渐消散．整个世界，飘扬着白色雪花白色飞羽白色发丝的世界，只有那个矗立在面前的背影．为我遮挡一切风雪的身影，为我不惜抛弃所有的身影．
　　这场抗争的最后结局，是小哥哥身上一道道扭曲的深蓝色伤口．当我的手指拂过那些凹凹凸凸的沟壑时，冰凉的透明液体一颗颗划落，嵌在伤痕中，一晃即逝．
　　小哥哥却疲惫地笑笑．
　　陌，不要紧的．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支离破碎．我对自己说：陌，这就是你希望穷尽一生去守护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