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客》七叶木槿

29、派训 “未辨人鬼

　　山水如墨染，丹青未干。天空澄澈如水，初秋的云，一片比一片白净比一片轻，裁下来，宜绘唐寅的扇面，题杜牧的七绝，且任它羽化飞去。

　　“这分明是一块脱离滚滚尘寰的世外桃源……”三人跟着木以行至一如水墨画之地，顾城瑶不觉感叹，“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我以前以为只有江南秋浦才有这样的景色，没想到北方也有，而且各有千秋，别有一番风味……”

　　“此山本是一座荒山，我见它四周景色甚好，且与世相去不远，如墨似画又不失人间烟火，想来荒着也是荒着，倒不如在此地立个门派。”

　　几人说着在亭中坐下，几位小道童送来茶水。

　　木以指了指亭子对面的桑槐，笑道：“那边那几棵树，还是木枝刚来的时候种下的呢，现在都这么高了。”

　　“难怪名字里带两个“木”，原来是喜欢种树。”萧进道。

　　本是一句调侃的话，颜木枝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立马捂住萧进的嘴，神秘兮兮地道：“噓，天机不可泄露～我再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种的那两棵树不是普通的树……”

　　这可把在一旁的顾城瑶给整乐了，也加入了这场“天机泄无可泄”的戏码。木以看着活蹦乱跳胡说八道的三个徒弟，端起茶杯慢慢品起茶来，分明一副看戏的样子。

　　等三个人玩累了，木以这才问起正事来：“瑶儿，拜师的事情，跟你父母说过没有？”

　　“说过了。爹娘到洛城来做生意，本打算这几日回秋浦的，但我娘觉得洛城的花香气馥郁，更适合做胭脂，爹娘便决定在洛城多待些时日。”

　　“多待些时日是待多久？”萧进问道。

　　“少说几个月，多者可能以后就在这里定居下来了。”

　　“这也算是缘分吧。”颜木枝笑道，“倘若这就走了，师傅可要失去一位爱徒了呢。”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山上走。不像其他门派，弟子众多，山上只有几个小道童居住。可山下人来人往不断，客栈聚集，并不显得冷清。

　　山回路转，庭门现，门前石碑瞩目。

　　“未辨人鬼，莫混其中。”

　　顾城瑶一字一顿地念道，初读未解其中意，又念了几遍，还是不解。

　　“师傅，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们也看到了，立于庭门之前，自然是最重要的一句话。”木以一收以往的笑眼，神情严肃地道，“这句话是我派的派训，我派虽人少，派训是不可少的。现在解释这句话还为时过早，等你们有了一些经历，我再讲于你们，或许会更刻骨铭心。”

　　顾城瑶又念几遍，只觉其中意义非凡，便默默记了下来。

　　天色渐晚，木以已眠，颜木枝回房习功课，顾城瑶也已入寝，只是未眠。

　　萧进闲来无事，知顾城瑶还没睡着，便找他来玩。

　　顾城瑶被摇曳的火光吓了一跳，看清是萧进点的蜡烛，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想问他“有何贵干”，谁成想萧进也上了榻。顾城瑶疑惑道：“你上来干嘛？你的房间在那边。”

　　“我知道。”萧进语气很平，显然不是走错了房间。见顾城瑶满脸疑惑，解释道：“一个人睡有点冷。”

　　顾城瑶半信半疑，转念一想自己怕黑，况且此地陌生，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全感，便也默许了萧进的行径。

　　“好安静啊。”萧进突然开口道。

　　“所以呢？”顾城瑶不明所以。

　　“我想听你说说话。”

　　“……”

　　无语片刻，顾城瑶问道：“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萧进道，“不如讲讲你的母亲？”

　　对啊，阿霄孤身一个人，无父无母，或许都快忘了母亲长什么样子了，所以才更想知道别人的爹娘是什么样子的吧……顾城瑶在心里心疼萧进片刻。

　　“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顾城瑶道，一提到娘，他的嘴角便挂上了笑，“她可是秋浦第一才女，不仅长得好看，还精通音律，当年就是用一首《秋浦谣》把我爹迷住的。

　　“我爹曾是掌门，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隐退江湖了，把掌门之位传给了韩东篱，和娘一起经商。

　　“娘是做胭脂的一把好手，她对花有着自己的见解，就比如传统的胭脂用的是一种叫‘红蓝’的花，她偏不按这套来，而是看上了洛神花，用它们调配出的胭脂很受欢迎。这不，这次来洛城，也是为了花。她整天东奔西跑的，今天去云江，明天就有可能去白茶镇。我爹倒是一点儿也不烦，还说什么‘天南海北我都陪着你’。这么一来，倒显得我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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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笑什么啊？”顾城瑶说着说着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用被子遮住了嘴偷笑起来，一把扯过被子，没好气地道：“你还笑！”

　　“我看啊，你拜师正合他们的意，最起码没有人打扰他们了。”萧进笑道。

　　“什么嘛，他们可疼我了！”顾城瑶反驳道，“最起码没有把我一个人扔在秋浦。”

　　说完这话，顾城瑶平生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有一张嘴，这不是哪里有伤就往哪里撒盐吗……

　　“是啊，”萧进神情黯然，冷笑道，“呵，要是那只畜牲能有你爹的千万分之一，也不会弃我于不顾……”

　　顾城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懊悔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忽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道：“阿霄，我们现在盖着一床被子对吧？”

　　萧进不知道他这又是唱哪一出，茫然地点头。

　　“一被子，一辈子。大不了以后我陪着你，绝对不会抛下你的。”顾城瑶笑道。

　　萧进听到这彻底呆住了，刚才还陷于仇恨之中，现在就全是茫然了。他不明白顾城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他口中的“一辈子”又是什么意思。

　　顾城瑶倒是丝毫没察觉萧进的神情变化。这句话还是顾城瑶途中经过一家布行时偶然听到的，现学现卖的本事可谓是炉火纯青。

　　“我姑且认你做弟弟怎么样？”

　　直到听到这句话，萧进才完全醒过来，心道终究是童言无忌。冷笑一声：“我比你大。”

　　“不就大几天嘛……”顾城瑶委屈道，他见萧进的眼神像是要把人吃掉，立马认怂：“好好好，那哥哥，认你做哥哥总行了吧？”

　　萧进没有作答，而是一口把烛火吹灭了，黑暗中顾城瑶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神情。

　　顾城瑶小心翼翼地问道：“阿霄，你睡着了吗？”

　　许久未应，顾城瑶以为萧进真的困了，于是也就没再说话，转头也睡了。

　　过了不知多久，顾城瑶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萧进的声音：“认我做哥哥？天南海北都陪着我的那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