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方杜若 美人蛇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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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儿，该送小若回去了，等下次准备好再带她过来。你也成熟点，别借着一股酒劲就任性妄为。”
凰泪退回树身，树干中间缓缓向外裂开。树洞中镶着一扇金丝红木门，岚晏牵起她的手，推开那扇门。
“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误入山阴吗？因为他们阴气过重，被泊山认作了孤魂。”岚晏轻轻附在她耳边，“你交给那个女人的，不是普通的玛瑙。里面养着聚集阴气的虫子，所以，不要相信她，她有事瞒着你。”
方杜若站在湖边，身边的少年消失了，冷清的月光下，红蝶停在她肩膀。
“小仙姑说，那不是她的东西。”方杜若低下头，低喃着，“她还说，会带我回家，我相信她。”
大概是棠莓酒的缘故，在山阴界的第二个晚上，方杜若睡得很是安稳。她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她忘了梦里的内容，只是隐隐记得她躺在一片月色中，漫步目的地飘荡。
“你看上去很开心。”红蝶化成少年，他推开窗，让早晨的阳光洒进房间。
方杜若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和陌生男性共处一室。
“岚晏，你昨晚一直在我房间吗？”
“‘哥哥’，要叫‘哥哥’！明明对着她们一口一个姐姐的，怎么到我就直呼姓名了？”岚晏皱着脸抗议，“当然一直在了。我可是你的月蝶，除了这里，我还能在哪？”
她红了脸，对他过度的亲密和理直气壮的热情总是感到羞赧。
“我……”她试了半天还是没法叫出口，干脆转移话题，“我是不是该去找山灵了？”
岚晏伸了个懒腰：“是该去了，她在听风亭等你。”
方杜若再次来到昨天的亭子，这一次亭子里只有山灵一个人。
今天的早食是一屉蒸饼和两份豆浆，蒸饼香软的白面皮还冒着热腾腾的水汽。樱瑛掰开，里面塞满了干枣和胡核瓤，她分了一半给方杜若。
方杜若咬了一口，果干脆硬和面皮柔软。
就在这顿早饭吃到尾声时，突然天边乍起一道惊雷，刚刚还明媚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
亭子建在山顶，狂风携卷着落叶扑扑地砸了方杜若一脸。她顶着被吹乱的头发，顾不得尊卑：“大人，我们下去避避风吧！”
话音未落，雨水骤然落下，砸在屋顶上，峥嵘沛然仿若千军万马行过。
亭子不大，不过一会儿，方杜若就被涌进亭子的雨弄湿了身子。她有些懊恼，泊山的雨一到夏天就蛮横地不讲道理，说来就来，连个避雨的时间都不留。
无形的屏障将风雨阻隔在亭子外，樱瑛连一根发丝也没乱，身上也干干爽爽。她眼神里流露出歉意，走到方杜若身后，上手拆掉了她的发髻。
“大人……”方杜若错愕。
樱瑛将她的珠钗一一摆在桌上，专心地给她编起了辫子。
亭子外雨势不减，雨幕中的泊山一片空濛，昏暗的天光照不进这片天地。
方杜若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她才七岁，和娘去溪边摸石子。傍晚时下起了一场大雨，将她们困在山里的一座破庙中。娘燃起了篝火，将她们湿了的衣服搭在旁边烘烤，然后在火堆边拆掉她乱糟糟的头发。雨下了很久，她在破庙里睡着了，听说后来是被娘背下山的。娘哼着不成调的曲，破庙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应和着，将她做的梦都染上雨水的潮湿。
樱瑛编了两条麻花辫，和当时娘给她编的一样。
这场雨很快就停了，方杜若收起思念和惆怅，拿起桌上的珠钗，跟樱瑛道别后就下了山。
回去的路上，方杜若遇到了薰。
“若妹妹，有空吗？”她欲言又止，“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方杜若想起和小仙姑的约定，便点了点头。
薰大喜，放低声音：“跟我来。”
她跟着薰走了大约半炷香，身边的风景越来越荒凉，方杜若先停了下来。
“薰姐姐，你想带我去哪？”她往后退了一半。
谁知，前面的背影传出低低地抽泣声。
“怎么了？”方杜若动了恻隐之心，想上前看看她，却被岚晏化成的月蝶挡住。她忍住冲动，站在原地，“薰姐姐，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说。如果我能帮上忙，就一定会帮你的。”
“妹妹你知道吗……我呆在这里已经两百年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她痛苦地抱着头，“两百年了，我每天面对的都是花草木石，真的好寂寞……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
方杜若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好饿。”薰转过身，哭得梨花带雨，“妹妹，我好喜欢你啊。”
她张开嘴露出密密匝匝的尖牙，唾液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服：“翀蝉啊，我以前每到夏天都会在洞口织张网，那些傻乎乎的小可爱们就会一个个往上撞。大热天的，它们的浆汁最解暑了，比泉水还要甘甜。真怀念啊，那些活着的日子……”
方杜若感觉自己被撕成两半，一半听到薰的话后害怕地不住战栗，另一半则冷眼旁观她身体不断变异。她的衣服被撑破，露出黑色绒毛的长足，嘴里吐着甜蜜话语的美人脸逐渐扭曲，化成了蜘蛛腹部的图形。
“妹妹，别害怕，被撕裂的痛苦又真实又甜美，你会喜欢的。花一个时辰就能恢复过来的，不会耽误你侍奉大人，山魅唯有这一点是好的。”她颇为体贴道，“以后你就会习惯了。”
她咯咯地笑着：“昨天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好香，香得我昨晚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巨大的美人脸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方杜若捏住手链的红石，内心愧疚。她本想借此打探些情报，没想到最后一无所获，还可能会暴露小仙姑她们。
她自嘲道，她果然还是个普通人，在这个地方连自保都不行，还妄想扭转乾坤？
蜘蛛朝她扑来，然而就在下一瞬，薰整个被甩了出去，一连撞断好几棵树才停下来。
方杜若怔在原地，红石还没有捏碎，眼前一个灰衣男人挡在她面前。
薰咳血爬起来，看清来人后，变了脸色，她嗫嚅道：“釉侍者……”
釉冷冷道：“滚去珺殿领罚。”
薰战战兢兢地退下，只留下方杜若和釉。
“你是？”方杜若没有放下警惕。
“我忘了，你不认识我这个样子。”他笑了笑，恢复原样，一身蓝衣手握折扇，“现在认识了吧？”
“莼殿下？”方杜若怔住，“您怎么会在这？”
“刚刚在长廊看到你，就想找你聊聊，没想到你却被那女人带走了。”他打开折扇，“我恰好无事，便打算跟过来看看。毕竟你可不是山魅，而是个凡人。万一被那些满脑子只有吃的山魅们吞了，我要怎么和大人交代。”
他知道自己是凡人……方杜若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冷静。他看上去并没有恶意，不然不会出手救下她，所以他到底想要些什么？
“你看上去很害怕，放心吧，我吃素。”莼调侃道，“实际上，山魅并不需要进食。捕食者追求的是食欲，猎物追求的是痛苦，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到底她们只是想重温活着的感觉罢了。”
她不是山魅，恕她无法感同身受。
“你呀，估计是回不去了，就安心留在这里，好好侍奉大人吧。”莼微眯起眼，“当然，也包括你那些修士姐姐们。”
方杜若一惊，还想问仔细些，莼已经离开了。她低头看着一地狼藉，雨后湿漉漉的草地和七零八落的树木，刚刚发生的一切凌乱又不真实，她还没从生死一线中回过神。
“回去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岚晏伸手在她眼皮下晃了晃。
一滴滴水珠砸在他的手心，温热而无声。
岚晏呼吸一窒，掌心发烫，却不敢收回手。一向散漫无赖的少年破天荒地感到无措，心脏像被人揪住了，难受得紧。
“怎么了？”
方杜若没有回答，但他这么一问，她反而不再隐忍，蓦地哭出声来。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猜到莼会出手，我才不出来的。”岚晏语无伦次，“我错了，让你受委屈了，别哭了别哭……”
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着眼泪，少女的眼睛被揉得通红。她好小好软，他刚刚是怎么舍得看她被欺负的？他又后悔又懊恼，越想越生自己的气。
“来，我带你去找那只蜘蛛！”岚晏倏地起身，“还当真以为自己不死不灭？让她生不如死的法子有的是。”
方杜若拉住他的衣袖，含泪抽泣着：“你好吵……就不能……安静会吗？”
岚晏气笑了，但也听话的没说话。他又蹲了下来，继续给她擦眼泪。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狼狈极了。
在那一刻，岚晏好像突然理解了樱瑛。
【别怕，这里谁都会受伤，唯独你不会。
你是泊山的珍宝，是我漫长岁月中迟来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方杜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