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深坞

3、人间别久（3） 今晚月色真

　　柳五庄从未料想过再次遇见他的场景。
　　时隔多年后的故人重逢，是在他出手救下一小孺后，他才惊觉这一切都是许子陵的设计。许子陵他笃定了柳五庄一定会救。所有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想到这，柳五庄颇为面色不善地剜许子陵一眼。
　　在一片茫茫月夜里，许子陵着一身便服，褪去周遭喧嚷，只腰悬玉珏简束发冠。他眉眼间的青涩温润已被快二十年来官场的起伏给打磨平整，取而代之的长年身居高位后的凌厉。
　　不复年少光景——是柳五庄脑子里窜出的第一句话。
　　许子陵道:“少侠好身手。今夜月色正好，不知是否有幸邀少侠舟中一饮”
　　柳五庄眼眶一滞，颔首允道：“自是极好。”他敛去眉间不相适宜的深沉，右手指腹习惯性地蹭了蹭掌心。那右手因长年习武而磨出薄薄了一层茧。可叹这双手也曾舞文弄墨，挥毫写就过旷世奇篇，最终只落得个明珠蒙尘的结局。
　　画舫上。
　　两人一仆。
　　随从摆开酒樽、添好炉火，垂手行了一礼后，便不发一言地退了出去。
　　许子陵斟了两杯酒，轻巧递了杯给柳五庄。
　　柳五庄并不急着接过，思量再三终是启唇道：“贤王为何深夜邀约？”
　　许子陵递酒的手端得仍极稳，看来多年来的官场风霜，已将他练就的刀枪不入。
　　他嘴角噙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笑，缓缓开口道：“在下途经广陵，与公子相遇实属偶然。只觉公子与在下一故人相似，偶然念起当年明月，身侧却早无故人再续风月。故邀公子赏这月色，权当了却一番抱憾多年的心愿。公子只把吾当作一闲散游人便是。朝堂上的虚名，不谈也罢。”
　　柳五庄目不交睫地盯着许子陵的表情，企图从他的话语间找到微弱的破绽。直到许子陵说完这段话后，他才悠然接过许子陵的酒，轻轻晃动酒樽。
　　有丝丝缕缕的香气溢出，柳五庄不禁呷然赞道：“好酒！‘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倒也不失快哉。”
　　两人自是推杯换盏，为书中故人浮一大白。
　　待到兴致浓时，柳五庄侧躺于舟身处，手托酒樽，酒香在暗夜里四处飘浮。他的眼神迷蒙，眼皮费力地往上略抬些，便能望见船窗外的景色。船窗外，是一大片空白的黑，是江山的泼墨画。
　　月，是如此干净。柔柔洒落人间的月色是如此轻疏，盖住了那山头原本的面目，显得格外朦胧，像是一个离人茕茕孑立的拉长了的背影。以无边的黑色为幕，借山头为载体，托绿波以言志，再缀上几缕不偏不淡的盈盈月色，勾勒出一幅最扣人心弦的水墨画。
　　“真是一副好画，可惜山人粗陋，不得相与画之。”柳五庄不禁感叹。
　　“何难？”许子陵仿若是来了兴致，即刻唤小厮取了纸墨，立时便端立在船窗口作画起来。
　　柳五庄斜睨着许子陵，许子陵认真作画的模样与十多年前一般无二，一刹那几乎让柳五庄产生了幻觉。柳五庄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许子陵身畔，与他同立舟中，半夜江面上露水重，迎面吹来的春风带着几丝薄峭，激得人神识一颤。江面上，倒垂着他二人的影子，有清风吹于此，一池波水乱，揉皱了影子里的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柳五庄唇边勾起一抹讪笑，垂眉看见月亮映在酒樽里，就着明媚月色将杯中月尽数饮下。
　　许子陵作画的手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轻咳两声，道：“《月出》一诗多用于男子对心上人的思慕，公子这样引用，也倒是另一种美。”
　　柳五庄干笑几声：“王爷熟读经书，何故取笑我等山武草夫。”
　　许子陵右手仍捏着画笔，他一边向画卷上涂抹色彩，一边轻松道：“吾最爱《诗经》中，一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听了许子陵的话，柳五庄的笑就停在嘴角，再不肯上扬。他又如何听不出来许子陵的意思。沉默片刻，他道：“王爷高见，是草民等不可比拟的。”
　　许子陵转过头来望向柳五庄：“不知公子最爱何句？”
　　柳五庄将视线放到江面上点点渔火间，有隐约的丝竹弦声传来，他轻轻地吐出气来：“大概是‘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没有人答他，良久柳五庄将视线转回许子陵脸上，他凝视着许子陵那双摄魂的丹凤眼，那双眼里还有主人来不及敛去的情愫。柳五庄语调平滑，他道：“草民这一生，如蜉蝣朝生，也只求一个安稳了。那些肉食者谋之的事，与草民这等人无干。也只为求得一杯春酒，为王朝永固而恭祝。故草民拜服王爷高见，无可与之相提比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