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花魁 纤云弄巧, ...
-
半夜农九月被一声似有若无的凄叫惊醒,偷偷看了眼简清一,还好她没被吵醒,又帮她把踢掉的被子盖好。
农九月决定出去看看,反正也睡不着了,于是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街上空荡荡静的出奇,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诡异,农九月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一阵凉风袭来,农九月不由地裹了裹衣服。
走到街道拐角,农九月发现异动是从燕春阁那边传来,于是加紧脚步朝那边走去。
原来是燕春阁的魁首稚水被人割了喉咙死了,此时燕春阁已乱作一团。那鸨母哭天抢地的,农九月讽刺的笑了笑,像她这种人,哪里是为了一条人命的消失而悲痛,哭的是自己的摇钱树没了罢了。那站在鸨母旁边的姑娘们也面面相觑,看起来惶恐不安的。
农九月趁乱悄悄溜进了稚水的房间,里面未见打斗痕迹,那稚水就穿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亵衣躺在地上。不愧是魁首,就是死了,也是面如花、身似燕,那一地的血水更衬得她肌肤如雪中粉梅。
农九月看了下伤口,割口不大但一击致命,看样子凶器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也不知是客人丧心病了狂,还是这稚水姑娘得罪了什么人,竟这般红颜薄命。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农九月赶紧从窗户飞了出去。左右是死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也不干她事,本就是好奇心催使,折腾了大后半夜,听打更人的梆子声已是寅时,也该回客栈了。
回到客栈,简清一还在睡,农九月觉得可能此刻天塌下来简清一也会像一尊大佛一样纹丝不动。
农九月来到了窗边,窗外有一颗年岁不小的柳树,正值春日,老柳树也抽出了软嫩的枝条,春风习习,这点子青色倒也自成一幕淡淡如烟的景色。
“竹山的竹子也发芽了吧,或许已经长出了竹叶。师父不知如何,他还会在紫叶李树下望着远方发呆吗?希望许前辈还没走陪着他吧,要不然诺大的竹山只剩师父一人,当真成孤家寡人了。”
农九月一丝愁绪涌上心头。
天渐渐微亮,街上也有了稀稀拉拉的人影,简清一伸了个懒腰终于醒了,第一眼便找到农九月的位置,立马眉开眼笑。
“九,你怎么又在窗户边吹风,再着凉我可不管你了哦!”简清一嗔怪道。
农九月无奈的转过身,没好气的说:“不许这样叫我,要么唤我全名,要么和我师父一样叫我九月。”
简清一噘着嘴小声嘟喃:“我不!”
“你可好些了?”农九月问。
简清一下床动了动胳膊腿,又摇了摇头,然后蹦了蹦:“你看,没事了,哪里都舒服的很咧。”
农九月被简清一的样子滑稽到,心想“这是什么人间极品,那么阴鸷的师傅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傻乎乎的徒弟。”
“好了,不要乱动了,看你面色红润,便知你伤已大好。你再动,若自己伤着自己,那我也不管你了哦!”
听这话,简清一竟没皮没脸的凑近农九月的脸,这脸虽易着容,也是一张能使简清一拜倒的脸,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农九月,鼻子对着农九月的领口轻轻的嗅了嗅,而后抬头两个人鼻息慢慢靠近,气氛突然旖旎。农九月只觉得心跳加速、脸颊烫烧,连耳朵也像架在火上烤一样,她下意识想后退,但被简清一一把抓住衣服,语气暧昧的问到:“你在关心我吗?”
“你放开我,撒手。”农九月一把甩开简清一,眼神躲闪,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反应,大概是自己长久以来不和外人接触吧,这么想农九月顿时安心多了。
农九月强装镇定,略作生气的问:“我说过多次,你不要碰我,你却一再如此,是何居心?”
简清一被农九月的样子吓到,立马恢复到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样子,抿着嘴一脸无辜的望着农九月,摇着头弱弱的说:“对你,我没有坏心,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在关心我,可你好凶啊!”
见她这般样子,不知怎的,农九月有些心虚。
农九月瞟了一眼简清一,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不是凶你,只是……是……声音大了一点,你不要总做些奇奇怪怪的举动,老实一点。”
简清一噗嗤一笑,她觉得农九月手足无措的样子当真可爱极了,怎么会有这样有趣的人呢!
“好了,不逗你了,说说你身上的脂粉味吧!”说着简清一绕过农九月坐到了椅子上喝起了水。
农九月闻了闻自己,别说还真有一股子淡淡的梨花香,这让她想起了娘亲沈清雁,在她的记忆里,娘亲身上也总是香香的,很好闻。一定是进入燕春阁那稚水姑娘的房间时沾染了她的味道,自己竟未察觉。
“你是狗鼻子吗?”
简清一歪着头看了眼简清一,眼神飞快的扫过农九月全身。
“你……是不是去了燕春阁,昨夜和稚水姑娘在一起?”
农九月先是一惊,随即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去那燕春阁和稚水姑娘厮混了半宿,然后沾染了她的脂粉味吗?”
简清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淡淡的说:“你身上的味道是稚水姑娘用的娑若,是那燕春阁的鸨母为她这位魁首姑娘特制的,据说采用最上好的梨花,用干净的石臼慢慢把花瓣捣成厚浆,再用最软的金丝织成的细纱过滤取出汁水,再把当年新缫的最好蚕丝剪成胭脂盒大小,再用花汁浸泡,等完全浸透再取出晒干,这样才得一盒娑若,一般人可用不起。”
农九月又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你知道得倒多。”
简清一笑了笑,“稚水姑娘堪称绝色,又精通诗文乐理,别说这小镇,就是整个江南也挑不出第二个人来,多少风流不羁的文人,甚至名门贵胄都是她的常客,打赏更是像流水一样,那鸨母可不像供佛一样供着她,这点子事你出门随便打听,无人不知。”
农九月感叹:“遍地罗绮着,不是养蚕人啊!”
简清一忿忿的附和道:“对啊,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农九月惊讶于简清一刚才的一番话,她没想到简清一还有这样忧虑可怜人的一面,简直与她平日的形象不符极了,还叫人侧目,顿时简清一的形象在农九月的心里高大了好多。
农九月决定如实相告:“她死了。”
“谁?谁死了?”简清一问。
“稚水姑娘死了,昨晚我被一声惨叫惊醒,就按声音的方向寻去,结果是燕春阁出了事,我趁乱摸了进去就看见稚水姑娘横死,我身上的味道就是那时沾染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也不要把我想成那样。”农九月幽怨的答道。
简清一猛然站了起来,把刚喝进去的水一口全喷了出来。
“什么?稚水姑娘死了?凶手抓到没?”
农九月递给简清一随身携带的手帕并指了指她的嘴,简清一喜出望外的接过帕子,但只是用自己的外衣袖子擦了嘴边的水,随手把农九月的手帕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襟内。
农九月赶紧说:“你拿我手帕干什么,还我。”说着就伸出了手要。
简清一抱紧衣襟:“我已经默认是你送我的,你要不回去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般耍赖?”
“哎呀,你赶紧说稚水姑娘是何人所杀。”简清一贯会转移话题。
农九月白了一眼简清一:“我哪里知道是谁杀的,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但我看了伤口,是一刀封喉。不过话说回来,稚水姑娘这般花容月貌,又久居风月场,十有八九是欠了情债吧!”
简清一摇了摇头:“不对,那鸨母把稚水当金丝雀一样护着,专门雇了好几个体型彪悍的镖师守护,一般人是靠近不了她的,而且能在这些镖师眼皮子底下杀人,看来凶手武功不浅啊。”
农九月不紧不慢的说:“那她可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吧!”
“她……很美吧!”简清一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
“确实极美,不负花魁之衔,”农九月诚实的有些过头。
简清一悻悻的“哦”了一声。
农九月有些奇怪,她们不是在讨论稚水之死吗,怎么简清一倏地问她这个问题。
“你喜欢她吗?”简清一接着问。
农九月一头雾水:“她再美,我也只是见了一面,而且见得还是尸体,你问的都是些什么发神经的问题。”
简清一盯着农九月的眼睛笑了笑:“你就当我发神经吧!”
这时,店小二适时地来敲门:“客官,热水已经烧好了,您二位要吗?”
“要”农九月和简清一异口同声的回答。
农九月打开门,接过热水,对店小二说:“多谢,可还有什么吃的吗?”
小二哈着腰:“刚出锅的热包子还有粥,您二位要吗?要的话我给二位送上来”
农九月说:“不必劳烦,我们下去吃。”
“好嘞,您二位请好。”小二说完便下了楼。
农九月关好门,喝了杯热水,对简清一说:“你收拾好了就下来,我先下去。”说完便走出了门。
简清一望着门的方向心事沉沉的叹了口长长的气,“你所见即我,你却视而不见。”
简清一很快就收拾好来到了楼下,看到农九月又恢复到那个明媚的少女样子,跳着来到了农九月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农九月跟前的位置坐了下来,拿起包子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农九月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前,又指了指粥说:“慢点,放心,我不和你抢,收留你几日的时间,我还是养得起你的。”
简清一用力咽下去了卡在喉咙的包子,又没皮没脸的问:“那你可以养我一辈子吗?”
“不行。”农九月斩钉截铁的回到。
简清一对着农九月狠狠的咬了一口包子:“不行就不行,小气鬼。”
农九月无奈的说:“你要不改个名字,就叫花落去如何?”
简清一一脸狐疑的看着农九月,嘴里的饭也不嚼了。
农九月认真的解释道:“‘无可奈何花落去’啊,你时常让我对你无可奈何,你改个名字叫‘花落去’不是正合适嘛。”
简清一扬起眉毛:“那你改名叫“‘燕归来’嘛,我见你第一次的时候就觉得十分亲切熟悉,说不定是上辈子的缘呢,你叫‘燕归来’不也十分合适?”
农九月一怔然后摇着头叹了口气:“吃吧,别说话了。”
吃完饭,正要走,突然听见后座传来讨论声。
“哎,听说了没,昨天晚上,燕春阁的稚水死了,听住在附近的人说,临死前那叫声可恐怖了。”
“怎么没听说,那可是稚水哎,燕春阁的头牌,切,死了也好,活着不也还是那些有钱人的姘头,又轮不到你和我,呸!”
简清一一拍桌子转过身斥声道:“你们说什么,嘴巴放干净一点。”
只见那其中一人凶神恶煞的站了起来:“臭丫头,大爷我说话管你什么事。”
简清一也丝毫不怕:“我听到了就关我事,你是什么臭水沟里的癞蛤蟆也配在背后说人闲话。”
“死丫头,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今天,”只见那人说着就抡起了拳头朝简清一脸上砸了过来。
简清一正要躲,就感觉一阵掌风从耳边扫过,只见那要行凶者吃了一掌,重心不稳往后退了几步就躺在了地上。
“在背后污人姑娘清誉这是罪一,大庭广众要对姑娘动手这是罪二,今日我且放你一命,再有下次被我碰到你命绝矣。”
一瞬间简清一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初见时给自己解围的农九月,眼神也是这般清澈又狠厉。
那二人打不过只好识相认怂跑了。
回到房间,农九月开门见山的问到:“你与那燕春阁的魁首是不是相识?说说吧,我洗耳恭听。”
简清一盯着农九月的眼睛,她太喜欢这双眼睛了,有时候她甚至在心里自嘲,别人都是拜倒在石榴裙下,而她迟早溺死在农九月的眼波里。
“嗯,是相识。她和我师兄南宫痕曾经相好,其实她也是书香人家的女儿,只不过家道中落,父母早死,被人卖到了无忧谷做奴婢,但时常被一些势利眼欺负,师兄经常为她出头,一来二去两人暗生情愫就在一起了。可是师父不同意,觉得她迷惑师兄,居心不良,配不上师兄,本来是要将她杀了,师兄苦苦哀求师父才放她一马,但也将她驱逐出谷,让师兄发誓永不和她相见。可不知道怎的,她出谷后就一头扎进了风月场了,我不知道师兄和她还有没有联系,只是那日师父和师兄同时出现在了这里,就怕她的死……哎!”
农九月没有说话,但她心里不自觉得对无忧谷和简清一的师父生了疑。
看农九月不说话,简清一接着说:“我师兄是整个忘忧谷对我最好的人,他那日打伤我,其实是救了我,要不然师父可能会杀了我,平日在谷里,我做错什么事师父责罚我,师兄也会为我求情,我一直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你经常受罚吗?”农九月终于开口。
简清一极力用轻松的口气压制内心的慌张:“有时候达不到师父的要求就会,嗨,我都习惯了。”
农九月手托着下巴看着简清一,明眸善睐,双瞳似能溢出水般的温柔。
良久,农九月款语温言:“那你就做好一点,不要总惹你师父生气,就不会总受罚了。”
简清一感觉自己躺在用温柔编织的云朵上,除了师兄南宫痕,哪儿还有人对她这般细语如棉。她好想过去求农九月抱抱她,但她不敢,她怕又惹怒农九月,连短暂待在她身边的机会也没有了。
简清一只能回以微笑,并伴随着点头。
这天底下果然“情”字最销魂。春花易开秋落难,两眼欲穿泪痕残。莫言人间真情少,自古情痴用箩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