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熙夜修颜

4、凡土

　　“快看这是啥啊？花花绿绿怪好看的。”“别问俺，俺不识字。”“我看看我看看，哎——这东西好像之前见厂里的小姑娘说过，好像……好像是叫海报！”“海豹？那不能啊，海豹不是个活物吗，这就是张纸片儿。”“字不一样啊，这个报是，是——越儿，你学问大，你来跟你叔讲讲这海报的是哪个报啊？”
　　“报纸的报，活的那个海豹是猎豹的豹。”
　　“看看，我可没说错！”“哎，果然还是大学生懂得多啊，那这纸上写了啥啊，密密麻麻的。”“嗯——这字也太小了，都糊到一起了。越儿，你眼神儿也好，给叔们读读呗？”
　　“……海选通知，……”
　　“海选又是个啥玩意儿啊。”“……”“哦，这是选小明星的？”“当明星有啥好的，一个个小白脸样儿！”“当明星咋不好了，吃的好穿的好，还能住大房，不比咱们窝在这小宿舍里三班倒的干活舒坦？”“恁说的那么好，那恁咋不去当呢！”“我倒是也想啊，可人家不要我这么大岁数儿的，哎，说起来——越儿，你今年是不是刚好20啊！”
　　“正月里刚过完生日。”
　　“那正好啊！叔几个给你凑凑报名费，你去试试呗！你人长得水灵，唱歌又好，还有文化，你去参加肯定能选上，肯定能当大明星！”“哎，这个靠谱！”“对对对，越儿去报名一定能选上！”“那就这么说好了哈，等过两天厂子里放假咱就跟越儿一起去报名！”
　　“……”

　　“……”
　　“越哥？”看着又突然开始发呆的陈越陶凡凡有些担心。
　　“啊？我没事……”陈越收回目光，继续看起书来。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先是下台阶的时候发呆差点摔倒，再是吃饭的时候走神泼了蒋峰一身菜汤——虽然陶凡凡当时是觉得大快人心的，现在看着书又不知道怎么跟窗外的月亮看对眼儿了。
　　肯定是贺黎那个老鬼的错！陶凡凡在心里痛骂了贺黎一百遍，越哥受了这么大刺激，我该怎么安慰他啊……
　　一直在凹“狂拽”人设的小朋友，完全不懂这个时候“贴心小棉袄”到底该做些什么。

　　要不问问蒋峰？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陶凡凡否决了，他才不想像那个优等生低头呢！

　　“……”

　　“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留在这个舞台上的。”舞台上的男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话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陈越一直以来粉饰的安逸，“梦想，未来，还是钱？”

　　“越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爸妈都想你了。”“回什么什么回，老子才不想他！这小兔崽子承了他叔们那么大的恩情，不搞出点名堂就别给老子回来！”“等你出息了，可一定不能忘了我们啊！”
　　记忆里的光影，交错，不断，无法分辨。

　　陈越感觉自己好像整个人都浮了起来，曾经有过的那种不真实感再次将他淹没。渐渐地，书上的文字不见了，周围的声音也消失了。此时此刻，他仿佛已不在人间。

　　自己到底在哪儿呢？

　　他在混沌中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湖面，脚下则是空无一物的万丈深渊。他试着往上游，也尝试向下坠，可却动弹不得。他在不知不觉中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他既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前方。

　　“哥，你觉得我们以后能混出名堂来吗？”

　　陶凡凡略显忧郁的声音也没能将陈越从那种虚浮的状态中拉回来。“你能的吧。”他下意识的答道。
　　“那你呢？”陶凡凡轻笑，他一直想着要怎么安慰陈越，却没发现他竟然又开始跟月亮眉目传情了。
　　“不行的。”

　　“……”“叮~”
　　陶凡凡有些烦躁的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未读提示，“蒋峰”两个字彻底让他放弃了伪装。他抬手关上了屋子里的灯任凭月光闯进这一方天地，可狭窄的墙壁却将他与光的世界隔离开来。
　　“那你觉得我能超越蒋峰吗？”陶凡凡近乎任命般问出了这个横亘在心里近十年的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蒋峰呢？”稍微回过神儿来的陈越也再次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因为，”陶凡凡有些哽咽，“他是‘别人家的孩子’啊……”
　　陈越不知怎么安慰他，只能静静地听他讲述自己的过去。

　　“我爸妈，跟蒋峰他爸妈是至交，我跟他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还是形影不离的那种。”陶凡凡接过陈越递来的纸巾，继续道，“我们的关系，原本其实挺不错的，蒋峰对我一直很好，我也愿意粘着他。可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妈妈就变得更愿意夸奖他了。但我一开始也没觉得怎样，蒋峰是我哥，比我大两岁，学习用功人也好，又那么照顾我，我比他们还想夸他呢！
　　可，就在我九岁那年，我爸剧组的小童星发烧进了医院，因为要赶档期，不能耽误拍戏进度，所以他们就瞅上了我们俩。”

　　陶凡凡抬头看向陈越，那双沾满泪水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惹人心疼：“你知道吗，虽然我爸和我妈都不是演员，但他们不工作的时候就喜欢拉着我陪他们演剧本，他们还总是夸我有灵性，说要是以后实在没办法就去圈子里演戏，反正有他们可以罩着我。
　　现在想想他们可能只不过就是单纯的在哄小孩子吧，但我信了。我屁颠屁颠的跟着我爸进剧组了，试镜完之后还跟蒋峰说我爸妈平常是怎么夸我的，还让他到时候一定要去电影院看我。可最后被选上的是蒋峰，你是不知道，我爸当时笑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夸他比夸那个小童星还狠，根本就没管我。”
　　“从那天开始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我爸妈没再跟我玩过角色扮演的游戏，两家一起旅行的时候也总是围着蒋峰转，就差回去的时候把蒋峰领回家了！”

　　“凡凡……”
　　“我没事。”陶凡凡继续发泄着心中的不满，“这之后我就离蒋峰越来越远了。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他，甚至开始妒忌他。”
　　“渐渐地，我就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每次遇见他我都尽量躲着，我不知道再跟他说什么了。我知道我的痛苦不是他带来的，但我就是过不去。”
　　“可我不想一直这样，我还是想跟他做朋友、做兄弟。所以我只能更努力的去提升自己，我得想办法超过他！可每次看他的表演，我都会更加确信我赢不了！”

　　“凡凡……”看着面前痛苦的少年，陈越本就乱糟糟的脑子里更是抽不出一句能够安慰人的话来。

　　这个世界上似乎大多数事情都没有办法如人所愿，而自己却连那份愿望都没有。
　　可连陶凡凡这么活泼开朗的孩子都有解不开的心结，自己这种凡土里长出来的野草能无忧的活一世就已经很幸运了吧，又怎么敢奢求其他。

　　一夜风波过去，第二天的节目录制仍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被贺黎昨天的一番话说到心坎儿里的练习生们，正为了自己的梦想与尊严而奋斗着。陶凡凡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全心全力的为下一次登台演出做准备。

　　真好啊。陈越自觉没有这样强大的内心，他今天的练习进行得非常不顺利。频频出神倒是小事，现在的他连平时颇有自信的音准都无法把握了。
　　或许自己当初就该直接离开的。

　　“喂~昨天投怀送抱了两次还不够吗，今天又来？”
　　陈越不知道第几次走神的时候又撞到了蒋峰身上。明明自己比蒋峰要大两岁，陈越却总是有一种他比自己更成熟的感觉，即便他现在只是在调笑自己。
　　“哈？刚刚难道不是你自己撞上来的？”陶凡凡作为目睹了全程的人势必要拆他的台，“还有，昨天越哥不就只是下楼梯的时候被你捞了一把吗，什么叫‘投怀送抱’，还两次？你不是把那碗菜汤也算上了吧。”
　　“不然喽？”蒋峰丝毫不觉得尴尬。
　　“有病。越哥咱们走，别理他。”说着便拉起陈越的胳膊向另一边走去。
　　可令陶凡凡没想到的是，蒋峰在他拉走陈越之前，也抓住了陈越的另一只胳膊：“别走啊，我过来是有正事找陈越。”
　　被两位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拉扯着的陈越还处在状况外，完全不能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两位……能不能先放开我，胳膊有点，疼。”
　　听到陈越喊疼，陶凡凡立马就撒手了。
　　蒋峰则比对面的小孩慢了半拍，虽然也没有使多大力气，但陈越还是结结实实地扑到了他怀里。终于抱得美人归的蒋峰就这样被陈越扑倒在地。
　　“对不起，哥——呃……”陶凡凡一时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嘲笑。
　　“陶凡凡！”蒋峰艰难地撑起身。好在除了屁股疼点，其他地方都没什么损伤。
　　而陈越还没能从刚刚的“修罗场”里回过神来便撞上了蒋峰结实的胸膛，着实有些头疼。
　　“你没事吧？”蒋峰觉得有必要关怀下自己刚“抢”到手的宝贝。
　　“没事……”陈越的脸突然有些烧，深感自己这两天的被人关心的次数有点多，还都是年纪比自己小的，真是羞得不行。
　　“那，我们考虑换个姿势？”“呃。抱，抱歉……”

　　“你之前说找我有正事，是什么？”两人起身后，陈越尴尬的转移话题。
　　“也没什么，就是想替贺老师给你道个歉。”蒋峰停下打理衣物的手，十分郑重地说道，“当然，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他，没办法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所以我在这里也不是要你原谅他，只是希望你不要被他影响了。”
　　“我可是很喜欢你的声音的，可不要让它失去光彩。”

　　“……”
　　“嗯。”有很多人都跟陈越说过他的声音好听，但蒋峰是第一个说喜欢他声音的人，这让陈越头顶的湖面有了一丝涟漪。
　　那一刻，陈越终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柠檬清香——那明明是他每次与蒋峰擦身而过时都会闻到的气味，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认识了这个味道，阳光，清朗，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