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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经受损 神经受损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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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月西沉。天亮了。
代望舒坐了整整一夜,他用缓慢的速度清洗煮锅与瓷碗。然后,看着那副早已渲染模糊的图案,愣了一夜。
清晨六点整。他拎着画板离开,那串钥匙被他遗落在桌角处,看着有些孤单。
“咚!”
随着赤红色防盗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压着门的微弱力道终于消散,然后是重物跌落地面的碰撞声,伴随着一声低浅的痛呼。
陶可辛乍然从睡梦中惊醒,不自觉地揉着自己被摔疼的手臂、肩膀、还有脑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穿戴整齐、居高临下的人,她瞬间清醒过来,顾不上疼痛,赶紧站起身,抓住他空闲垂在身边的左手,“望舒,你要去哪里?”
显然,她在门外候了一夜。
代望舒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陶可辛,这么些年了,你还是没有学会一个人回家?”
“我笨,而且胆小。学不会!”她低低狡辩了句,“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忍忍。如今你回来了,我还要再忍忍吗?”她怕黑,从前都是跟在他身后回家的。
“陶可辛,我不是为你回来的。”
他冷漠而寡情地回绝了她的低嗔娇语,“天亮了。自己能回去了吧!”
“如果你保证待在这里,我就回去!”她执拗而坚决的望着他,看着他穿着昨日的单薄外套,咬紧了下唇,再一次问出了口,“你要去哪?”
“回家。”
“那你还会再来这里吗?”
他垂眸扫向自己被握住的手,她白皙的指尖已经泛白发青,是用了很大的力道,他低眉错开她的目光,说了两字,“不会。”
“为什么?”她死死地握住他的手,满目的倔强,“望舒,为什么?”
他被握住的指尖毫无反应,他将画板轻靠在门边,空出右手,缓缓地拉开了她的手,“陶可辛,人总是要长大的。你要学着一个人回家!”
“我不要学!!”她像是开始耍赖的孩童叫嚣着不肯松手放他离去。
他居高临下,用旁观者的角度冷冷应对她的无奈。陶可辛急了,“望舒,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们结婚!!”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用力地扯回被她紧紧抱住的右手,弯腰拿住画板边沿,一副离开的架势。陶可辛慌不择路地想要去抢画板,为了不让她抢到,代望舒下意识地将画板绕过身后想要换左手拎住。
“哐当”一声,木架画板自他指间跌落,碎了。
那副无法分辨的原图,在此刻随着散落的画板彻底消亡了。
陶可辛愣住了,某些场面走马观花地闪现回放在眼前。
昨夜,他摔碎了玻璃杯。
此时,他没有拿住画板。
他曾经代表业余选手参加过市区大学生羽毛球联赛,也曾边转动调色板、边用画笔上色,从来都是肢体协调、矫健,不至于会犯这样没拿稳的低级错误。
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都用右手拿着画板,或者用左臂夹着,他一直用右手拉开车门、右手拿出钥匙,就连在衣帽间拿衣服,分明在他左侧,他也用了右手去拿。她不论如何去握住他,他都丝毫没有反应,甚至用右手拉开她。
陶可辛震惊地看着他的左手,不容他反驳地以强势的态度双手握住,拉在自己眼前仔细观摩。同以前相比,除去粗糙了很多,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陶可辛不敢置信地扣紧他的指间,却没有丝毫的反应,指节像是没有生命一般低垂着。
“望...望舒?”她仰头望着他,企图从他身上获取某个答案,或者得到某种回复。
“神经受损而已。”
他简语一概而括,短短六字道尽他曾受过的伤害、意外,或者是故意的人为。
“宋女士,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好不好!”
那人坐在高级豪车内,车窗半降,露出精致的妆容,红唇微启,“我放过他,那岂非故意放纵他伤害别人?社会容不下这样子的人!”
“可是他已经被判了三年,您又何必苦苦相逼,一定要再加上一年?我求您放过他。”她双膝跪在那辆豪车的面前,企图唤起一些同情、怜悯。
“不是我不放过他,是法律不容许他逍遥法外。除了这点,你应该转告他如何在狱里学会自保,以免被人意外伤害。就如同他故意伤害别人一般!”她说完,那辆豪车缓缓驶离,带着优雅却冷漠到了极点的节拍,留她一人在人满为患的街道旁。
直到车影无踪。
然后,她在旁人惊讶探究的目光之中,起身、离开。
陶可辛发疯了一般往电梯里冲去,他是画家啊!!他是曾经得过大学生全国冠军的,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平坦!!他可以在与她讲话调笑的同时,一手转动着调色盘,另一只手以流畅利落的娴熟姿态在那张空白的画纸上肆意挥墨笔尖勾勒出任何他想要的图案。而如今就因为那次意外,他丢失了最宝贵的四年时间,丢失了他或许再也无法找回的艺术名望,甚是丢失了他从前百般炫耀得人夸赞赏识的技巧、天赋、造诣。
在电梯门开之前,代望舒将她揽进了怀里,后退半步,朝着电梯里的人摇头示意自己不上。
“陶可辛,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低而冷,带着明显的斥责。
“她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她拥紧了他,却潸然泪下。
“陶可辛,你冷静一点。”
“他们凭什么这样做!!我恨她!!我恨他!我恨他们!”
“陶可辛,不相关的事、不相关的人,便不值得。”
“可是你值得!”
这世间,唯有代望舒值得她陶可辛去做任何一件事!
天下之物,无不向阳而生。唯她,向他而生,随他共死。
“望舒...”她退出他的怀抱,双手捧着他的左手不停的轻吻着,除了拇指、食指稍稍动了一下之外,再不见任何反应。她的泪湿了他的掌心,他原本要用右手去替她擦拭泪水时,见她哭得如此伤心,故意抬起左手轻拂了她的脸,“陶可辛,看到了没,只是掌心的神经受损。”
陶可辛死死地咬住嘴唇,他的指尖没了知觉、触觉,自然不知自己应该用上几分力道,也不知道已经戳痛了她的脸。她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轻轻摩挲着,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望舒,你不要走好不好。以后,我就是你的调色盘,你想我怎么转、怎么动,我都依你,好不好?”
“陶可辛,我不是从前的望舒了!”也不再是你从前心念的月亮了,我再也无法替你照亮回家的路。
“胡说!你一直都是望舒。”
“陶可辛,放手。”
“不要。”
代望舒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指腹还带着晶莹的液体,那是她的泪,可他却半点也感受不到。“陶可辛,不要来找我了。”
“那我等你。”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不忍放弃。
“不用。你不要等我。”他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回不去了。”
他走了。
只留了一地的碎木,图案。
陶可辛呆了好久,好久。然后,动作呆滞地将那些碎片一一捡起,捧在心口。她平静地将那些碎片拼凑,一道道划痕横亘在画板上,画纸也碎了,边边角角像是被疼得只能蜷缩着。
她将整间屋子从里至外,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手下的动作干净利落,可整个人的状态却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临近傍晚,同闺蜜逛街、购物、喝奶茶的愉快之行结束的蔡敏,准备要到实验室里查询某个数据,她知道明天一早上课要用,可她忘了,于是决定再到实验室确定一下数据。
“咦?都这个时辰了,难道陶老师还在做试验。”蔡敏见到门窗里泄露出的光亮,心里有些疑惑。蔡敏放轻自己脚步推开了门,探入半个身子,试探地望视一圈,“陶老师?”
“嗯?没人!”蔡敏放心地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实验室里。心底却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自己今早忘记关灯、关门了,这样想着又觉得不太可能,她每次都会检查至少两遍,从不会轻易犯这些低级错误。
“陶老师?陶老....”窗沿处的一道人影吓得她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甚至不小心差点弄倒试验台上的试管,吓得她魂都要掉了,待确认那道熟悉的背影后,蔡敏仍旧心有余悸地拍着自己的胸脯,“陶老师,您站那窗边做什么,不冷吗?”
陶可辛依旧穿着那一身娇嫩的黄色收腰羊绒大衣,她没有回头,同从前一样用波澜不惊的平稳语气开口,“敏敏,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明天一早李老师的课,我有一个数据弄混了,所以来确认一下。陶老师,您又要熬夜做项目?”蔡敏完全是用钦佩的目光看向窗边的人,从前她一进校就听得陶可辛的大名,只要项目到了她的手上,那便是得到了保证。项目再难,时间再短,她也会不眠不休地做完。如今,她亲眼见证了一年,无法不钦佩!
“敏敏,你为什么要学这个专业?”
她很少问这些与项目无关的话题,蔡敏愣了片刻后立刻开口,“小时候觉得穿白大褂很神圣,长大了一点觉得产生的化学反应很有趣,如今觉得试验是磨炼自己的心性。一万种方法之中,或许都找不到正解之法,可这总得要有人去做。”
“不觉得繁琐、无趣?”
“刚开始有一点。现在还好!”
“我从前是想要当化学老师的。”陶可辛目光沉寂地望着漫漫夜色,半缕月光也未从云层间倾泻而下。
“陶老师,您已经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呀!!您现在就是大学的一名化学老师。我以后想要从事科研,是不是还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行!!”蔡敏暗地里给自己打着鸡血,一定要学着陶老师一样研发项目。
“是吗。希望你能实现....”
“陶老师,数据我已经确认好了。如果没有事需要我帮忙,那我先走了?”蔡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她总觉得今日的陶老师不太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令她感到奇怪。
“好。”
听着身后门锁扣上的暗声,陶可辛回头望了一眼,低垂着脑袋,掌心紧紧扣着手机。
良久后,夜色彻底降临。
她拨通了电话。
“喂。”电话那端是轻沉的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