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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惩罚 裴宪先身形 ...

  •   宋钦脸上没有表情,垂着眼一句话也不说,好像这辈子都不准备开口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的嘴里现在一定已经被咬的出血了。

      裴宪先面上冷淡,心里也不好受,宋钦从来没有犯过错,即使这一次他也是被连累的。裴宪先从来不需要考虑如何惩罚宋钦,也从来不需要在宋钦面前维护自己掌门师兄的权威,因为在裴宪先心里,宋钦是这个世上最有分寸,最值得他信赖的人。

      可是现在自己却在逼他。

      裴宪先松了下肩膀,仿佛有点倦了,“问剑之期未至,胜负还未揭晓,咱们自己先赶起自己人来了,也罢,你既然这么尽责,又不肯听我的话,干脆你就取而代之,领了庄主的担子,也免得我多费唇舌了。”

      “庄主!”

      “请师父三思!”

      宋钦颊边凸起。

      “宋钦,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明月山庄的庄主了!”裴宪先转身,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去。

      客厅里的人齐声惊呼,邹衍和程聿亦单膝跪下。

      事态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们根本来不及思考,裴宪先竟然这般耍赖,竟以大位相胁!

      “你为何要逼我?”

      宋钦终于被激怒,铁青着一张脸,如同被猫儿逼到墙角的老鼠。
      裴宪先一步未停,仿佛是在学宋钦刚才的一意孤行。

      宋钦疾趋几步,拦住裴宪先的去路,恨道:“这件事根本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邹衍是我的徒弟!是邹行死前对我最后的请求!你要我不管他吗?”

      裴宪先乌云遮面,话里酝酿着风暴,“我逼你?”

      “是”

      “我逼你?!”

      “是!”宋钦青筋暴起!

      裴宪先一扫先前沉稳,大声回敬,“我是你师兄!照顾好你,当好明月山庄的掌门是师父离世前对我最后的要求,你要我不管你吗?你一句‘责无旁贷’就把明月山庄像丢抹布一样的丢给我,你当明月山庄是什么?这是你我赔上性命仍然不够的地方!你只道邹行可怜,所以拼死都要完成他的遗愿,真的是这样吗?你明知道邹行比我们幸运太多,他死得其所,你我呢?!明月山庄生你养你教你,不是让你甩手去管别人家事的,你还记不记得你为明月山庄付出了多少?你还记不记得我为明月山庄付出了多少?你还记不记得他们为明月山庄付出了多少?”,裴宪先以手指天,“究竟是我在逼你,还是你们在逼我?!”

      裴宪先的太阳穴上暴着青筋,宋钦眼中犹有激愤,身体却慢慢消沉下去,慢慢的,眼里的怒火化为一摊苦水,他整个人都泡在了里面。

      世人只道他是智囊,他们怎晓得裴宪先的厉害。

      裴宪先吐了一口气,道:“莫说你是我师弟,我自己也是明月山庄的一份子,如何敢玷污先祖留下的遗训?是你忘了,还有别的路,”那语气好像要点醒一个犯了糊涂的聪明人。

      众人闻言心中有异,这样一番震荡后,裴宪先的话中竟透出峰回路转的意思。

      裴宪先的笑颇为奇怪,不知是无奈,还是苦涩,看起来就像要丢掉一样心爱的东西,既不舍又决绝。

      宋钦,程聿和邹衍,先是困惑,没过一会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色巨变,宋钦尤甚,他想到了一个场景,在明月山庄的时候,他去找裴宪先议事,当时裴宪先在古松下练剑,用的是左手,他笑裴宪先这个天下第一当的太寂寞,只能自己折腾自己,裴宪先还找借口,笑着说“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呢。”

      原来不是借口,他早就料到了今天。

      青白之气浮上面皮,宋钦大吼了一声,“不!”立刻伸手去抓裴宪先,速度快如闪电,裴宪先身形一闪,衣角灵蛇般的从宋钦手中滑走。

      宋钦的身子还维持着飞扑出去的模样,回首而望,目中满是惊惧。

      身影堪定,裴宪先左手二指并拢,飞快地在自己伸直的右臂上敲点了十数下,每一次都点在不同的位置,力道不知如何,可手速之快令人眼花缭乱,最后,裴宪先右手握拳,凌空一震!

      须臾间,裴宪先已经没了动作。

      饶是廷雨眠不知内情,此时也吓的面无人色,因为她看见一道细细的血流从裴宪先的袖管里落下,滴滴答答地溅在地上,一如邹衍屠杀雪豹后从指尖流下的鲜血,一样的红,一样的热。

      程聿已冲了过去。

      “庄主……”邹衍惊呆,支着早已麻木的腿站起来,还未站稳便觉身旁一道飓风呼啸而过,宋钦一把掀开他们,力道之猛连程聿也向后趔趄了几步,廷雨眠匆匆将他扶住。

      宋钦捧起裴宪先的膀子,裴宪先手上的血好似滴进了宋钦的眼里,宋钦面色苍白,眼眶却像用朱漆描过。

      宋钦一手托住裴宪先的右手,另一只手二指并拢往裴宪先臂上点去,他面如金纸,下手却很稳当,廷雨眠不会武功,但在宋钦快速交错的指影间,也看出那一套手法已来回重复了很多次。

      没有人阻止他。

      宋钦背上濡湿一片,额头上的汗一直在往下滴,他指下如风,速度快到根本看不出间歇,更加难以辨别什么时候又从头开始了,真论起来裴宪先亦要逊色三分。

      宋钦的手指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一只手却轻轻的扶上来,制止了他继续动作。

      宋钦抬头,裴宪先唇上毫无血色,握住宋钦的那只手有些打颤,语气也不再如古钟般沉稳,透出一股强撑的虚弱,“等是为了让你死心,你明知道没用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宋钦愤然大吼,手却牢牢地托着裴宪先。

      宋钦一向谦谨淡定,这一吼却让裴宪先想起了当年那个热血轻狂的少年郎,就算手臂剧痛,他还是自然而然的弯了嘴角,提醒道:“‘掌门犯规,一者,自绝右臂经脉以代,再者,戮之无代’,天天把庄规挂在嘴边的人,怎么连这也能忘?”

      他还有心情打哈哈,宋钦红着眼瞪裴宪先。

      裴宪先右臂剧痛,实在有些站不住了,“聿儿……”

      “在。”

      “拿上羊皮,扶我进去休息。”

      “是。”

      程聿走到宋钦旁边,蹲下身子去捡那张刚刚被扔下的羊皮,宋钦的脚踩在上面,程聿抬头唤了声“师叔。”

      宋钦恍若未闻。

      裴宪先嘴唇煞白,袖管轻抖,脸色越来越差,额上的汗也越聚越多,却还是好脾气的看着宋钦,真如这世上最有耐心的兄长。

      宋钦眼神复杂,默默地,木然地移开了脚,程聿迅速将羊皮捡起来递给裴宪先,裴宪先左手接过,膀子没有放下来,程聿立刻扶过他,师徒二人慢慢往内室走去。

      裴宪先的身影消失在内室门口,宋钦眼前一阵发黑,他本就有伤在身,惊怒之下强行运功,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宋钦扶着头向后趔趄两步,邹衍赶紧上前将他扶住,“宋主!”

      宋钦缓了缓,直到那阵令人欲呕的眩晕感退去才睁开眼睛,刚一睁眼便将邹衍拂开,看也没看就踉跄着往屋外走去。

      邹衍不敢再扶他,只是不放心的追了出去,出门时,看见门外站着一脸肃静的裴右洵,和眼眶通红的唐周,邹衍一怔,匆匆而去。

      程聿扶裴宪先躺下,想要去拿一些止痛活血的药来,被裴宪先一声微弱的“聿儿”给唤了回来。

      “师父”程聿站在床边,弯下腰等待吩咐。

      裴宪先痛极,刚刚在宋钦面前全是强打硬撑,此时程聿见裴宪先张了几次口都没法把话说出口,便倾身过去,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裴宪先嗫嚅了两句,程聿转过头,裴宪先看着他,眼神疲惫。

      程聿点头,“师父放心,我知道,我去给您拿药。”

      裴宪先虚弱地闭了闭眼。

      程聿起身离开,转身的时候表情凝重。

      裴宪先刚才说,聿儿,邹衍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邹衍的事,程聿想,是否也包括黄岐和柳四端?师父要他不再追究了。

      黄昏悄然而至,整个青城山好像被罩上了一层橙色的纱,天地万物都融在这片暖光里,廷雨眠坐在廊前,望着柱子底下聚集成团的蚂蚁,不知在想什么。

      程聿从房间里走出来,轻轻地带上房门,转身时看见不远处的廷雨眠,程聿走过去。

      “找我?”

      廷雨眠点头。

      程聿静了静道:“随我来。”

      房门被推开,程聿率先跨了进去,指了下身边的凳子,“坐”

      “说罢。”

      今天的事情是不是你安排好的?你事先就知道富疏会遇险对不对?你的目标不是富疏是邹衍对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廷雨眠想问什么程聿心里一清二楚,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廷雨眠,事实也证明他没错,廷雨眠并没有把她怀疑的事告诉宋钦,可这不够,程聿还想知道,当明月山庄和他之间有隔阂的时候,廷雨眠会怎么做,她会站哪边?

      廷雨眠坐下,道:“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我希望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程聿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

      廷雨眠接着补充了一句,“我愿意配合你,如果你也愿意的话。”

      她说话的态度很随意,可她心里明白,如果程聿说不愿意,她难道一点都不会难过吗?

      程聿静静地看着廷雨眠,确定她并不是在闹情绪,而是认真的。程聿除了放心,还产生了一丝难以名状的,高兴。

      过了很久,当廷雨眠觉得程聿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程聿问她,“没了?”

      廷雨眠垂眸,“没了。”

      程聿说,“知道了。”

      廷雨眠的心瞬间陷落下去,呆坐了一会儿起身,“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动作不同于语气,流露出想逃离的仓促。

      “等等。”程聿才反应过来,忙道:“我们聊聊邹衍的事。”

      等了半晌廷雨眠没动,程聿主动伸手拉她的腕子,廷雨眠只不过倒退两步,程聿再用劲,廷雨眠才转过来。程聿一怔!脸刷地一下就黑了:“你又哭……”

      当晚,青城山迎来了久违的大雨,一骑快马从山坳间飞出,马上的人身着黑布短打,蓑衣披身,怕影响视物连帽子也省了,任凭雨水兜面,怀中油蜡固封的信纸紧贴胸口,不日便会送到百里之外,马蹄飞踏,踩碎一洼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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