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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庄主 你是不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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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宪先丢出的三个字让宋钦消沉的神色忽然变得紧绷起来,背在身后的手也不禁放下,乍一看不知是惊是惧。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此事是我亲允”宋钦张口,可是晚了一步,裴宪先抢先抛出了问题。
众人愕然。
一句话,意思却足够明确了。
宋钦已是明月山庄副主,除了裴宪先还有谁有资格替他揽责?
可是,庄规呢,难道要将明月山庄的庄主逐出天珠峰吗?
两人站的很近,裴宪先四十有余,瞳孔却亮的像一块晶石,照着宋钦清癯的影子,神情一览无遗。他们相伴四十载,如果裴宪先有了什么决定,即使他不开口,宋钦也会知道,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宋钦就像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嘴巴,可是这一次宋钦明显不愿意这么做了。
宋钦好像是害怕裴宪先打断他,话说的比平时快,“不用你替我遮掩,邹行将邹衍托付于我,他的错归根结底就是我管教无方,出了这样的事,我责无旁贷.”
宋钦言出必行,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
裴宪先眼底波澜不惊,被自己一向信任的副手当众违拗,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连声调都没变一下,“你只记得邹行托付给你的责任,那你可还记得师父托付给你的责任?我托付给你的责任?”,静静的看向邹衍的眼睛,裴宪先道:“别忘了你的身份.”
宋钦的冷淡就像初春的湖面,远远望去平滑如镜,无缝可寻,走近一看才发现上面全都是细碎的浮冰,裴宪先随便拨一拨,它就散了。
此时,宋钦与邹衍的心情完全同步了,他们都宁愿自己悄无声息的离开,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回来,裴宪先之于宋钦,宋钦之于邹衍,面对那个人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
裴宪先丢下沉默的宋钦,转而走到邹衍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转眼间俨然换了一面孔,冷声道:“我虽然没有直接找你,但曾让你师父叮嘱过你,你练的那门功夫,只得用在你灭族仇人身上,现在你作何解释?”
还是替宋钦揽责,裴宪先话里话外都在告诉所有人,他早已知情。
邹衍匍匐在地,听出了裴宪先话里的意思,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冷静了下来,老实道:“弟子虽然愚笨,但身为明月山庄的人,绝非贪生怕死之辈,若弟子只是寻常人,纵使以身饲豹也不敢违背庄规徒添庄主烦忧,可弟子是宁弥人,是宁弥一族最后的希望,大仇得报前,弟子不能死,不敢死!弟子不求庄主原谅,但请庄主明察,今日之错全在弟子,与别人无尤,请庄主速速将弟子发落,以正视听!”
裴宪先的声音还是很冷,“平时见你老实,到了这一刻倒会逞英雄,你可知道这世上不光只有你宁弥一族,宁弥人的命是命,我明月山庄的人命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宋钦若是离开,你想过后果吗?你自小在明月山庄长大,山庄对你有养育之恩,你又是如何回报的?”
邹衍觉得惭愧,把头低的更深。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窃明月山庄智囊!”
邹衍猛地抬头!
裴宪先忽然厉声,“你要带走明月山庄最重要的人,也就是要割掉我的耳,戳瞎我的眼,剜掉我的心!”,惊雷不期而至,一股脑的全都劈在了邹衍身上。
邹衍脸色通红,嘴唇却毫无血色,“庄主息怒!邹衍万万不敢!”
裴宪先重重的冷哼了一声,是不屑,也是不信。
邹衍直起身子,大声辩解,“邹衍情愿一人离开,也绝不愿让宋主踏出明月山庄半步啊!”
裴宪先怒道:“陷人不义,还诸多狡辩!”
“我!”一顶顶重帽扣下来,压的邹衍哑口无言。
裴宪先沉着脸,声音冰冷彻骨,“你以为一走了之就能成全他人,成全你的英雄气概了?混账!你考虑过你师父吗?他或者违背诺言留下,或者背弃明月山庄随你离开,无论选哪头他的后半生注定都要在痛苦中度过,百年之后明月山庄的祠堂里哪还有他宋钦的容身之地?这些暂且不论,离了明月山庄,你要他去哪里帮你找那些仇人,最后凭什么陪你去见宁弥的那些冤魂?你还有宁弥归宿,他呢?邹衍,他养大了你,你却给他选了一条死路!你要他当阴间里最抬不起头来的孤魂野鬼!”
“庄主!”邹衍汗如雨下,他没有想过这一点,他一心想着自己离开,哪怕是失去明月山庄的庇佑,哪怕是今生报仇无望!他愿意来见宋钦,就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他没想过那么远,如果宋钦至死都不能入驻明月山庄的祠堂……
不,不……
邹衍脸色煞白,宁弥留下的是血海深仇,可那毕竟不是他亲身经历的,而是他从小到大被人根植在脑海里的信念,不可动摇,宋钦的毁灭对他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切肤之痛!
他不禁看向宋钦,清雅如竹的男子已经有了倾颓之势,只是还绷着嘴角,不知是在为了谁而逞强。
“别忘了,”邹衍已然慌极,裴宪先却还不放过他,“你父亲也是明月山庄的人,你的身上流着一半明月山庄的血,如今你不仅欺师,更是灭祖!将来你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邹行,有何面目去见祠堂里供奉的山庄英灵!”,沉钟般声音一下下的撞上邹衍的心口,把他撞的胸骨破碎,肝胆俱裂。
邹衍瘫坐在地,两只手如同被折断的树枝,无力的垂在两侧,他的脑袋乱极了,一边是追本溯源的族人,一边是情如亲父的恩师,他两边都不想舍弃,可裴宪先的这番话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把两头都辜负了。
宋钦毕竟看着邹衍长大,不忍见他这样,想要动身上前,脚步却是一滞,裴宪先在下面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睛却还沉沉地盯着地上的邹衍。
“有一点你没说错,你触犯了庄规,我一定会发落你。”惊雷滚过,裴宪先的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
邹衍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姿势,连一根头发丝都懒得晃动,他沉浸在巨大的自责与绝望里,惩罚对他来说根本就是隔靴搔痒,宋钦已被他连累到无路可走,他现在都想死了,哪里还会在乎什么发落不发落的。
“但那是青城问剑之后的事。”
邹衍一怔,有些难以置信抬起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裴宪先伸出一只手,指上布满金黄的厚茧,令人望而生敬,“把十力大吸手的武功心法交出来。”
邹衍眼里刚刚点燃的微弱光芒瞬间寂灭,恍若生命忽然从他的身体里被抽去,他瞪着裴宪先,并不是因为恨他,而是他已经震惊到忘记了如何眨眼,拒绝的话滚到舌尖,下一刻就要脱口而出。
裴宪先无视邹衍脸上的一切变化,冷酷道:“我不会练上面的武功,也不会允许任何明月山庄的弟子练,我现在只要你把它交出来,我不能让这样东西成为明月山庄的威胁”,裴宪先顿了顿,“只要你交出来,你,还有你师父,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四个字对于此时的邹衍来说无疑蛊惑力十足,在他犯下这么大的罪过时,在他背负着这么大的压力时,这四个字是他想抖不敢想的救命的稻草。
宋钦挣了挣手,被裴宪先面无表情地压了下去。
不知沉默了多久,邹衍说,“我的仇……”
“明月山庄没有人可以阻止你报仇。”裴宪先话语简洁,却给了邹衍不容置疑的安全感。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邹衍心里发苦,连痛恨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羊皮,羊皮表面平顺光滑,是被人经常摩挲才会有的光泽。
“邹衍”,宋钦叫他的名字,就像他很小的时候调皮,宋钦轻声制止时的声音一样。
今天是奇怪的一天,宋钦不听裴宪先的话,邹衍也不肯听宋钦的话。
羊皮隔空递出,一只手快速将它抽过,手指修长,也有薄茧,却因为被修剪过所以没有刚才那只手积的那么厚。
宋钦甩开裴宪先的掣肘,抢先一步将羊皮捏在手里,面色虽然不好但已变得强硬,“庄规不可违!”
明月山庄是宋钦一辈子的心血,如同他的孩子,他不能容忍它有一丝一毫被玷污,他是明月山庄的惩教长老,维护庄规也是维护明月山庄的尊严。
对宋钦来说,要裴宪先为了他与邹衍破例,就是逼迫一个最虔诚的苦行僧去喝掉一碗油鸡汤。
裴宪先转过头去看他,宋钦也知道到自己的语气不好,两个人相顾无言。
已经看到希望的人怎么可能继续坐以待毙,已经向希望伸出手的人怎么可能还会把手收回来?邹衍直起身子维护宋钦,“庄主,宋主也是维护庄规心切。”
裴宪先看也不看他,冷冷的丢了一句:“泥菩萨过河,管好你自己吧!”
邹衍讪讪地坐了回去,只有眼睛黏在两个主人的身上。
人人都以为裴宪先深知宋钦,所以不会计较,可他这次却与宋钦较上了劲,淡淡地问, “如果是我犯了庄规呢?”他刚才说了,他是知情的。
宋钦保持沉默,虽然面向他,眼皮却是垂着的。
裴宪先道:“你是不是也要把我逐出明月山庄?你是不是永远不再见我,不再见师父,不再见右洵,不再见聿儿、周儿,不再见我们所有人?是不是有一天,明月山庄有难你也不会回来,单为守你的先人之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