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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雪豹 你自去与师 ...

  •   他们行了很久,两边植物上的薄霜已渐渐褪去,转而变成了一堆白茫茫的积雪,就像一口口被打翻的面口袋。比赛的时间早就已经过了,但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要回去。

      程聿驻了马,在这种情况下,沉默与寂静比一场血腥的厮杀还要磨人。

      廷雨眠忍不住转头,“你怎么不走,了……”她的话噎在口中,程聿的脸色很沉,很青,廷雨眠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地顺着程聿的目光向远处望去,纤细的脖子转动的又艰难又生涩,看起来就像一个忘了上油的车轴。

      脑海中的画面呼之欲出,一个小小的尸体,旁边或许还留着一摊艳红的血。

      层层掩映的绿叶间透出一大片平坦的巨型岩石,上面没有东西遮挡,只有一层厚厚的白雪,棉被一般覆盖在岩石之上。

      雪,纯澈而洁净。

      血,鲜艳而淋漓。

      斑斑点点的血洒在洁白无暇的雪地上,宛如严严冬日里恣意怒放的一枝红梅,没错,虽然美丽,一枝而已。

      只要是一个人,无论多小,被野兽咬伤后都不可能只流这么一点血的,除非,他伤的是一个很小的器官,比如说眼睛。

      茫茫雪色中,有一双眼睛永远也看不见了,不是邹衍,也不是富疏。

      雪豹原本锐利的眼睛此刻松松闭着,眼帘下顺着鼻翼流出两道深色的血泪,它全身疲软,犹如一个任人丢弃的破布娃娃。

      它的头保持着高昂的姿态,这当然不是为了展示它作为雪域之王的尊严,而是有一只手正紧紧地扣住它的天灵盖,扣住了它的命运。

      不知道是不是冻的,廷雨眠嘴唇发紫。

      邹衍的手成爪张开,指尖深深地插入雪豹头顶的毛发里,或许还要更深,五指吸铁石一般牢牢地吸住了那颗巨大而沉重的脑袋。

      到了这一步,雪豹已经不可能有任何还击之力,邹衍的手却仍没有松开,他的皮肤底下红浪翻涌,一粒粒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毛孔里渗出,很快又被表面的高温蒸发成一团水汽,犹如滚铁入水,嘶声不绝。

      明明是熟悉的五官,此时却扭曲变形,邹衍的一双眼睛狠厉而决绝,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泛着诡异的红光。

      这么邪门的功夫,不可能出自明月山庄。

      “邹——”廷雨眠想唤他,最后却只颤颤地唤出了一个音节。

      远处的邹衍忽然全身一震,紧锁的眉毛放松后又迅速拧紧,他没有立刻丢开手,反而闭上眼,加速了手上的动作,最后等脸上的热流渐渐散去,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两颗眼球黑白分明,上面还带着些许发亮的湿气,额前一层细汗,让他看起来如在雾中,虚无又缥缈。

      邹衍的胸口上下起伏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穿透薄雾,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胸前的衣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划口,左边肋下有一处拉至胸前,与模糊的血肉裹在一起,令人望而生惊。

      他脚边的那只雪豹,干瘪死寂,瘫如雪泥。

      邹衍迈出一步,动作牵扯伤口,带来剧痛。他用手捂住肋下,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忍痛走出了第二步,第三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么痛。

      当邹衍走到第五十步时,他停下了,那只捂住肋下的手也随之松开,垂于身侧,手指齐根浸血,许是天气冷的缘故,浓稠的血珠凝在指尖,很久才往下滴一滴,牵着很长的线,在冰凉的雪地上砸出一个热气腾腾的,艳红的小坑。

      邹衍是江湖中人,隐忍是他生来就要修炼的第一课,练习武功,执行任务,他虽然没有天赋,也在这样的环境里浸泡了二十多年,神情冷静,身板挺阔,一如宋钦身边那座永不倾倒的铁塔。

      廷雨眠觉得戒备,觉得害怕,从看见刚才那一幕开始,他们与邹衍就站在了两个对立的位置上,可当她真的看清邹衍走近时的样子,难过的感觉压倒了一切。

      紧张的低气压在两边流淌,比之程聿射鹿时的弓弦犹甚。

      “邹大哥”,廷雨眠又唤了他一声,她没有像邹衍那样在江湖中浸泡过,她难过的坦荡。

      这一声称呼犹如细微的清风,吹弱了浓重的血腥,邹衍一怔,眼皮子揪在一起,内心正在独自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抗。

      绝地反击,还是束手就擒?

      邹衍心中涌起一片凄然,何必痴心妄想,他能逃去哪儿……

      短暂的震荡后,邹衍单膝跪了下去,坑着头,声音嘶哑,“程公子。”

      一句“程公子”表明了他的态度,所有的“蓄势待发”顷刻间灰飞烟灭。

      程聿没有下马,而是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往邹衍怀中一扔,平直道:“你自去与师叔解释。”说完带着依依不舍的廷雨眠驱马从邹衍旁边走过。

      邹衍的脸色瞬间一白。

      在外人看来,这可以算是一个很好的结果,程聿没有为难他,甚至没有逼问他一句话,表明程聿不打算掺和这件事,可对邹衍来说,这却是一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结果。

      邹衍垂首,有气无力道:“多谢程公子……”而后从瓶中倒出三粒药丸生生吞下,喉间有些梗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药丸。

      知道伤口上的血很快就会被止住,邹衍翻身上马,随程聿而去。

      寒风从昆仑山巅吹来飞雪,轻柔地落在了那副“白雪红梅”的凄艳画卷上,光阴仿佛倒流,渐渐地,“红梅”不见了,雪豹也不见了,天地重复一片清明。

      茫茫白雪中多了一处微微鼓起的小丘,几簇白色的兽毛从小丘上冒出来,迎着寒风轻轻抖动,远远望去宛如一朵美丽的绒花。

      富疏后来被找到了,就在程聿他们回去的路上,他的头上粘了几片树叶,身后的衣服被撕破了一块,人被吓得晕了过去,除此之外完好无损。

      按照邹衍的说法,他遇险时并未见着富疏的身影,或许是那只雪豹发现有人尾随,或许是它还不饿,又或许是不远处有它的幼崽,总之它没有立刻把富疏吃掉,而是选择先去解决邹衍。

      这是邹衍在回来的路上对程聿说的,人前当然又是另一番说辞。

      富锲见到自己昏迷不醒的宝贝儿子,顿时老泪纵横!一把抱过不肯撒手,哭够了才想起邹衍与程聿的救命之恩,又对廷雨眠致歉,表示要她一个姑娘家跟着受罪很不好意思。

      程聿如常回礼,廷雨眠也强作镇定,邹衍就没那么多精力了,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富锲只当他是累了,赶紧提议回去。

      明月山庄虽然得星最多,却因为程聿和邹衍的迟归落到了最后。

      富锲刚刚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现在不能再失态了,把儿子交给夫人,富锲当着众人的面仔细解释了事情的始末,又把程聿和邹衍救人的场景大肆渲染了一番,就好像他亲眼所见一般。

      众人虽然怀疑富锲有心夸张,但手刃雪豹,单刀救人是事实,何况还要牺牲自己门派的利益,在场自问能做到这样的人并不多,所以各人心里对于明月山庄的敬畏又多了一层。

      人群里赞叹之声未止,程聿已走到裴宪先面前,正色道:“程聿迟归失利,请师父责罚!”

      裴宪先将程聿扶起来,握了握他的肩膀,和蔼道:“人没事就好。”

      邹衍立于宋钦身侧稍后的位置,他本应随程聿一同上前请罪,却意外的选择了沉默,旁人不察,宋钦站在他身侧一定能感觉到不对,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着前方。

      陈河站在远处,淡淡地瞥了一眼,目光轻飘,最后不知落在了哪里。

      “不愧是明月山庄!”鹤在林笑着从一旁走来,“今日阮软之事,宋大侠已令鹤某大开眼界,没想到程少侠与邹少侠竟也如此英雄,裴庄主治下有方,此次客居青城,鹤某一定时时向您请教。”

      裴宪先谦虚地回应了两句,这两句话却像是往小火苗上泼了一点香油,引得周遭恭维之声迭起,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什么“雏凤清于老凤声”,总之什么肉麻来什么。

      唐周早就把廷雨眠拉到了一边,此时他抱着剑,像棵歪脖树一样在廷雨眠耳边悄悄道了一句:“这才是文绉绉的鸟词儿呢!”说完不见旁边回应,唐周转头,只见廷雨眠若有所思的看着前面,或也可说是,惊魂未定?

      鹤在林微笑着站在一旁,刚刚是他起的头,现在众人说开了,他反倒不吭声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打道回府的时候,程聿已经疲惫透顶,可他刚刚转身,就被一片白纱遮了眼睛,还没真的看清,脑仁已经抢先一步“突突”了起来。

      申屠泾。

      今日是来打猎的,除了富锲这种腰缠万贯又爱出风头的富豪,少有男人会穿淡色的衣服,就连常年白衫傍身的裴右洵今天也换上了青装。

      申屠泾不然,他身着月白长袍,外套雪色罩纱,脚踏银白短靴,把自己包成了重伤未愈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出来这么久了,申屠泾身上的香气竟然一点都没挥发掉,广阔的天地间,湿冷的空气,强劲的寒风,这一切在申屠泾面前都如脆弱的如同齑粉,凭他随手一扇就散得无影无踪。

      程聿头大如斗,声音越发冷淡了,“申屠掌门有何事?”

      申屠泾对于程聿的抗拒毫无察觉,“啪!”地一下打开折扇横于胸前,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程大侠今日的壮举实在令在下感佩,不知何时有空,可指教在下一二?”

      程聿用余光瞥了眼他手中蠢蠢欲动的扇子,以及那枚金雁戒,提醒自己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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