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75、祁域 唉，两个都

　　从多斯到青城只要半天不到的功夫，时间一充裕，马车便不再疾驰，巨大的车轮迎着曙光，慢悠悠的“吱呀”转着，在松软的土地上拖出两道又浅又轻的车辙。

　　女眷们在马车上闲聊，廷雨眠提到自己想学骑马，右泞笑道：“这还不容易？我教你！”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两个女孩面面相觑，右泞单手掀开窗帘一瞧，果然是唐周。

　　“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是半瓶子醋了？”右泞秀眉轻拧。

　　唐周骑在马上，委屈兮兮地道：“我一句话也没说呀！”

　　“可你心里这么想了，对不对？”

　　唐周眼底跑出一丝笑意，口中却坚决地否定道：“不敢不敢，这话可是师父说的，你不能看我老实，就赖在我身上呀。”

　　右泞气鼓鼓道：“你根本就是和爹一个鼻孔出气，我骑的虽然不好，但是带着阿眠先入个门难不成还有问题吗？”

　　唐周道：“绝对不成问题，下回师父再说这样的话，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右泞瞥了他一眼，哼道：“我才不信。”

　　唐周一本正经道：“真的，下回师父再说你是半瓶子醋，我就说泞儿已经教会了阿眠，她们两正好凑一瓶，想晃荡都不行！”

　　右泞忍不住笑了，等她发现笑的不止她一个人时，才驳了句，“你笑话我就算了，怎么连阿眠也一起笑话？”

　　唐夫人温柔地责备，“你这孩子，做什么欺负泞儿。”

　　唐周长叹一口气，“娘，你也冤枉我，我是一片好心，怕她们两骑马闹出事来。”

　　唐夫人道：“你不淘气便罢了，泞儿和眠儿乖得很。”

　　唐周吃瘪，右泞就高兴了，笑道：“你也遇到对手了吧。”

　　唐周宠溺道：“你厉害，有靠山了。”

　　右泞放下手中的帘子，旁人又是一阵轻笑，趁着众人笑声未歇，唐周隔着帘子轻飘飘的叹了句：“两个都这么厉害，叫我以后可怎么活……”

　　右泞先是一愣，脸渐渐红了，偷偷往旁边看，唐夫人只是垂眸笑了笑。

　　廷雨眠岔开话题道：“行了许久，这一路倒不太颠簸。”

　　蛮荒之地能有这么平坦的路实在少见。

　　陈姜道：“的确平坦，只是没见着什么门派，听说祁域很久以前也曾门派林立。”

　　廷雨眠奇道：“是吗？那是有人后天修葺过了，可是外面看起来不像有人居的样子。”

　　陈姜附和，“我也觉得奇怪呢。”

　　“祁域曾经的确门派林立，不过那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

　　话音一出，车内的目光纷纷落到了唐夫人身上，毕竟对于足不出户的姑娘来说没有什么比神秘之地的神秘故事更令人着迷的了，旅途无聊，唐夫人见她们都有兴趣，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原来二十年前，祁域之地的门派多如牛毛，其中还有很多门派的名字甚至都不为东境武林所知，各门派之间虽然偶有争端，但大体上总归相安无事，直到驰纵横弑兄夺位，强制实行东出政策，这才在祁域刮起了一股飓风。

　　飓风过境，西垂之地几乎寸草不生，只余三座巨鼎遥相对立，祁域之争说白了就是三鼎之争，胜出的一方便是这片大地的主人，可以一统西垂，甚至问鼎东境。

　　这三座屹立在西垂的巨鼎正是当今武林人人耳熟能详的揽星宫、昆仑派和青城派。

　　揽星宫是唯一一个不为东境正统武林所承认的异类，它远离东境，深居祁域，很少有人见过它的真身，祁域三大门派中只有它完全隐匿于茫茫大雪之中。对大多数人而言，揽星宫只是浩瀚雪海中的一个幻影，那些曾经试图去揭开揽星宫秘密的人，比较幸运一点的，会被过路的商旅发现尸体，然后带出雪域，远葬他乡。

　　更多的人，则会在风雪中迷路，最后葬身雪海。传说他们能调动数不尽的雪豹和流雪，豹铃齐响，可以吓跑盘悬在万丈高空的秃鹫和老鹰，流雪俱涌，可以在顷刻间填平罗刹海。

　　揽星宫人以高山融雪为水，以荒漠野兽为食，茹毛饮血，杀伐成性，他们不讲江湖道义，不信仁爱伦理，在这里，阶级由人头铺成，杀的人越多，立的功越大，地位就越高，至于你杀的是强盗流氓，还是老弱妇孺，在它们眼里并没有区别，人头即是踮脚石，有了它才可以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人心昏暗，何以揽星？

　　这是明月山庄闻渊真人的慨叹，也是东境正道对他们的不耻。

　　也有人说这一切不过是雪域商客在极端虚弱的情况下看到的幻象，揽星宫其实是不存在的，当年宋钦远征祁域其实是明月山庄虚晃一招，为的是管理飞地，遥控祁域。这种猜测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所以唐夫人直接跳过，继续说起了祁域的另外两个巨头。

　　昆仑与青城是东境武林在祁域的最后一道防线，昆仑派地处祁域中心，青山常绿，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昆仑掌门驰纵横表面上与东境武林同气连枝，事实上他一直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美人计”虽脏，却让昆仑快速兼并了数十个门派，驰纵横甚至把黑手伸向了同为祁域三巨头之一的青城派掌门鹤在林，而且效果显著，鹤在林为了一个女人差点刎颈自杀。

　　可惜驰纵横纵横半生，最终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揽星宫鲸吞昆仑只用了区区五日，五日时间血洗昆仑，整个祁域武林以惊人的速度被重新洗牌，斗争方向被迫转移，如今已经演变成了整个东境武林与揽星宫之间的矛盾。

　　青城派在三者之中实力最弱，中间甚至因为内部叛乱曾经差点灭绝于世，幸好在关键时刻，明月山庄伸出了援手，青城派才得以存活了下来。

　　青城山坐镇祁域入口，西接昆仑，东连荒漠，号称“沙漠绿洲”，虽然远坐祁域，但它的中兴祖师是儒家正统，素来为东境大儒所推崇，昆仑覆灭后，宋钦派人前来安抚，青城派掌门也曾私下承诺，必以明月山庄马首是瞻，绝不会袖手旁观，任由揽星宫在祁域称霸。

　　这就是祁域，虽然地广人稀，但风沙与暴雪掩埋之下的血腥与杀机却一点都不比东境少。

　　唐夫人说完，马车内陷入了一阵沉默，廷雨眠一听驰纵横就想起了家仇，心情难免凝重，而且她很好奇，唐夫人一个深闺妇人，如何能知道的了这么多江湖秘事，是唐协告诉她的？还是唐周？

　　右泞从小得父兄宠爱，生活幸福，乍听江湖厮杀心里多少有些畏惧。

　　而于陈姜来说，阴谋诡计并非那么可怕，甚至它们天生就有一种吸引力，因为那是她这种“先天不足”的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气氛有些严肃。

　　唐夫人看着马车角落道：“这只海东青真漂亮，不怪陈小姐喜爱，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此时此刻陈姜的海东青就挂在马车角落里，马车离了官道偶有颠簸，但海东青却很安静，站在笼子上十分悠闲，陈姜用指背抚了抚它的毛，海东青舒服的眯起眼睛。

　　右泞道：“我看这只海东青与姜姐姐天生有缘，才过了一夜就这么乖顺，到底是个有灵性的鸟。”

　　陈姜道：“你若喜欢我把它当作礼物送你可好？”

　　右泞摆手推辞，“我可不敢收！”

　　“礼物贵乎心意，你小时候不也曾想将心爱的小鸟送给我吗？”

　　右泞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姜姐姐若是有心不如常常带它来找我玩儿。”

　　“右泞”

　　帘外又传来人声，不过不是唐周，右泞掀开窗帘，“大哥”

　　裴右洵提醒道：“准备准备吧，快到了。”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廷雨眠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不用细品，一入眼就让她身心舒畅。地域开阔是边疆之地最大的特点，清风裹挟着爽利的气息从山的那边扑面吹来，唐周剑上细密的剑穗，众人踝间轻盈的衣摆，马儿颈后油亮的鬃毛，纷纷都随着它向后翻飞，就连他们身后平坦的草地，也被掀起绿涛，层层起伏直往碧蓝的天际滚去。

　　远处绿草如茵，青山遮面，白云落在山尖上，宛如纯洁婀娜的少女正在欢迎远方的来客，多斯残留的沙粒犹在衣前不曾掸去，远山以铅华洗净之态出现在众人眼前，目光所及一草一树，无不翠绿生机，不负青城美名。

　　青城派的下属通报后便飞速下山来请客人，几个抬着藤椅的人跟在后面，下属客气道：“敝派掌门听闻贵庄有女眷，特意吩咐属下带来藤椅，免得山高路陡，累到夫人和小姐。”

　　裴宪先回头先去看唐夫人，唐夫人微微一笑，“我不用，随你们走上去便是。”

　　陈姜走到唐夫人身边，扶着她，“我陪夫人一起”，唐夫人笑着的拍了拍她的手。

　　右泞和廷雨眠也表示愿意走上去，于是所有人便沿着细而长的台阶开始爬山，也许是走惯了明月山庄的天梯，再走青城山的长阶便不怎么觉得累，一来它的山体远没有天珠峰陡峭，二来天珠峰景致开阔，云海翻腾，而这里被参天大树遮蔽天日，走在林荫中别有一番清凉。

　　右泞与廷雨眠互相拐着，右泞道：“在多斯镇的时候我还以为整个祁域都和那里一样，想不到还有这样清雅的去处。”

　　想到竹影说的，廷雨眠现学现卖，“祁域地域广阔，大概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不同的景致吧。”

　　接他们上山的大约有二十来人，分别站在人群两边，此时右泞旁边的一个长相秀气的下属笑道：“这位姑娘说对了，祁域幅员辽阔，有风沙蔽天，也有绿草如茵，就算到了这个时节，昆仑山的山顶都还存着积雪呢！”

　　有雪？两个姑娘的眼神同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