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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   四
      “还真不赖,我还以为你灌了那杯酒立刻就会一头栽倒。”外面正是晚上八点,天阴蒙蒙的,似乎要下雪了。华沙晚间的有轨电车仍在运行,车厢里挤满了赶着去郊区工厂上夜班的工人。舒米特博士向手指上呵了几口气,呼吸一出口就凝结成几乎是固体的白雾。完全不像个五十岁的中年人,他的行动依然矫健迅速,丝毫不比年轻人逊色。菲利克斯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嘿嘿,不要小瞧波兰男人。”菲利克斯的脸颊被酒精烧得通红,即使酷寒他也丝毫不觉得冷。“要是这是十五世纪,我早就一准儿参加翼骑兵去了——”他毫不掩饰地打了个酒嗝,抓住博士的手臂。“我们去哪儿?——你想说我跟着你走就可以了吧……你们总是糊弄我。”
      “早说了下一站是华沙瓦机场,但我们不从那里走。你露个面,立刻搭电车到奥绰塔车站,搭火车到卢兹再作打算。”博士戴着一顶老式德国呢礼帽,压低了帽檐将菲利克斯挡在后面。“一路上一直有人跟着我们,但你不要怕。”
      他想了想。“我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放松警惕。怕也没用,阿历克斯也跟着他们。”
      菲利克斯点点头,更紧地抓住了博士的手。他记起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过的一本小册子,一个美国女人写的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向往自由的逃亡黑人在那条从南而北的秘密通道上奔行,他们风餐饮露,昼伏夜出。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能支撑他们的只有信念,和这条通路上或许会有的好心人的笑脸。
      有轨电车几乎是个长方形的铁皮盒子。两头各有一个司机室,以便在水泥砌成的轨道上来回行驶。博士顺着人流将菲利克斯带到车尾部,用身体将他拦在角落里。年轻人并不像日耳曼人那样高挑,而且身量还没有完全长成,胸膛单薄得很,几乎像肖邦一样苍白和清癯。他几乎被博士的宽肩膀完全挡住,光线也暗了下来。波兰的电车晚上只在售票员查票的时候才打开门上的灯,混合着路灯晕黄的灯光忽明忽暗。
      “博士。”他尽量压低声音。其实他并不想叫任何人,这也没有意义。他只是想证明自己还存在,还可以说话。周围的人流在不停涌动,憔悴的妇女,被酒精毁掉健康的男人。他们穿着属于重工业工厂的工作服,都有一张疲惫麻木的脸。没有人会注意他们两个在说什么,至少他这么觉得。
      博士没有回答他,只是幅度很小地回一下头,对他挤了挤眼睛。

      对于阿历克斯来说,任务就意味着连串的麻烦。如果可能,他真的想从中央情报局永远跑掉。然后死气活掰地在他老爹在马里兰州蒙哥马利市的公寓里占上一个房间,然后不管那位可敬的老先生如何唠叨,他只管干吃饭,并且按月收取零花钱。反正老家伙如果后悔,只能后悔在二十多年前把刚会走路的他从纳粹德国抱出来。
      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在欧洲各地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一气。而且后面还跟着一个克格勃行动小组,时刻准备着把他像对付一只可恶的过街老鼠那样打死,然后扔到多瑙河里去。不能抱怨,不能停止。每个人都是这庞大冷战机器上的一个螺丝,如果稍有松懈,那么整个行动链条就会崩塌。
      这个晚上太冷,而身上这身旧西装的料子又太薄了。这么冷的晚上本来就应该缩在铺了三英尺厚的鸭绒垫子的床上,背后倚着四个枕头手里捧一本——什么都好,千万别是该死的反间谍小说——然后深更半夜还不睡,反复去冰箱里拿东西吃,直到老头子怒吼着冲过来拉电闸。
      他摇了摇头,觉得不能再想了。刚才他在月台上看见了那个有麦草色头发,很壮实的小个子和他挤上了同一列列车,就在隔壁的车厢。今晚会上演一场好戏,他得费神想想自己该有什么台词。这里是华沙,不是原始森林,更不是莫斯科。克格勃的特务也得投鼠忌器,自从八月的布拉格事件之后他们的名声已经足够糟糕了。
      阿历克斯迅速盘算了一下自己身上带着的装备,除了藏在手表带里的一根钢丝外什么都没有。和那些喜欢稀奇古怪用具的英国同行不一样,他似乎更像那些年长的所谓“老式间谍”。低调冷静,喜欢使用不会发出声音的冷兵器,坚信最简单的物品也最实用。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旅行纺织品推销员,旅行包里满是样品。哦,如果可以用那成卷的破布头砸死一个克格勃。
      奥绰塔是华沙西郊的一个小站,月台只有不到二十米长。他向车窗外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博士和菲利克斯,接着微闭上眼睛装睡。一个呵欠连天的列车员过来查票,跟着她后面的是一个戴着俄罗斯式皮帽子,满脸络腮胡的哥萨克人。哥萨克人挨着阿历克斯坐下来,一双穿着十二码大皮靴的脚高高翘到车窗窗台上。列车空得很,他们这节二等车厢里只稀稀拉拉坐着五六个人。阿历克斯轻轻一皱眉,看似迷糊地睁开了眼,挪到另一排椅子上。
      络腮胡子哥萨克人立刻粘了过来。同他的外表丝毫不相称,手指倒是很灵活地向阿历克斯的衣袋里钻。外衣口袋里除了一团脏兮兮的手绢和一盒火柴,两个曲别针外什么都没有,他似乎不满意,又向裤兜里摸去。
      阿历克斯迅速盘算着,他的车厢是距离车头的第四节,前面三节都是头等车厢。后面一节至少有一个克格勃特务——似乎还是那个比较难对付的组长,身边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偷。而且,太好了,作为晚饭的一个夹酸黄瓜的面包卷根本喂不饱他,现在肚皮里正开始合奏瓦格纳的歌剧《罗恩格林》第四幕。
      他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向克格勃特务所在的那节车厢走过去。反正以他的血糖量准挨不到天亮,要去餐车只有经过那节车厢。小偷似乎舍不得放开这只肥羊,也紧紧地贴在他身后。阿历克斯暗中用手肘顶了顶小偷的肋部,好家伙。真不愧是鞑靼人的子孙,这家伙带着好大一把刀子。
      列车员刚刚经过,各个车厢之间的门还没有关。门口各亮着一个乒乓球那么大的红灯泡,只能照出个模糊的影子。克格勃组长坐在车厢中部偏后的地方,双手抱肘闭着眼睛似乎也在假寐。阿历克斯的鞋子本来就不合脚,此时故意踢踏出很大动静。他一下子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面前完全不搭边的两个人。是他在找的目标之一没有错,但并没有那个大学生,还不到需要他动手的时机。他必须继续等待。
      “是他,你快跑!”阿历克斯突然向后猛地一推小偷的肩膀将他向来路撞去,自己借力像灵缇犬一样嗖地跃起,一下子撞进了后面人比较多的餐车。
      小偷瞪大眼睛,呆住了。
      克格勃先生大睁眼睛,似乎也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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