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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打从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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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那天起,李竟夕但凡出门就肯定能碰到孟畔。
有时候,人家小少爷正脚步轻快的在街上溜达呢,旁边总会悠悠传来一句:“李竟夕。”
把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人一狗争相炸毛。
更甚者在于,孟畔不知从何得知了李竟夕的住处,时常守在李府门口,只要李竟夕出门一准儿能看见他。
一段时间过后,半个景城都在传:常平侯李将军家的小公子,在卖包子的老宋手里买了个小仆从,还不让人家进府,只允许那小孩儿在侯府外头守着……
这话一传,老宋包子铺的生意倒是红火了起来,老宋天天乐得见牙不见眼。
相比之下,李竟夕就不是很开心了。
以前三天两头往外跑,现在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坐在窗子跟前儿,看着院子里头的老梧桐刷刷掉叶子,自己生闷气。
出去干嘛,出去不仅会看到孟畔那个烦人精,还要忍受人群时不时投来的异样目光,烦都烦死了,还不如在屋里待着好。
想来想去,小少爷怒拍窗棱,都怪孟畔!
几日下来,连那时常事物繁忙、无暇关注儿子的李将军都察觉出了不对,叫来跟在竟夕身旁伺候的阿书二人,一问才得知事情原委。可又觉得奇怪,心道:这孩子,这是在闹哪门子的脾气。
这天,李将军休沐在家,用完午膳后,饶有兴趣地问跟在身后的陈叔,“那孩子还在门口守着?”
陈叔递上脸帕,应声说:“老奴今晨特地去瞧了一眼,还在呢。”
李将军点点头,接过脸帕擦净脸上和手上的水珠,“啪”的一声,把帕子丢进水盆里,一连串的水珠跃起又掉落,“走,去看看夕儿。”
我们李将军自以为和煦如风地亲自去看望自家小少爷,谁料——
此刻,这对父子一坐一站,大眼瞪小眼,气氛好不尴尬。
“父亲。”李竟夕低着头,闷声叫道。
李参商扫了一眼桌上一口未动的饭菜,端详了半天自家儿子肉乎乎的小脸蛋,确定没怎么瘦,才开口问:“怎么,饭菜不合胃口?”
李竟夕头也不抬地小声说:“没有,夕儿只是不怎么饿……”
“抬起头,大点声说话,嘟嘟囔囔的像什么样子。”李参商皱眉,他也闹不明白了,自己自认也算刚硬,怎么养出来的儿子是这么一副包子样。
李参商说话向来硬邦邦的,下属们都是一群糙汉子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叫李竟夕听了去就觉得自己这是被吼了,顿觉委屈,眼眶发酸,抬起头,看向李参商,带着哭腔喊道:“夕儿只是不饿!”
说完,抿紧了嘴巴,看起来更像个要哭出来的包子了。
李参商:“……”他还是换个话题吧。
“夕儿,咳,我听说你前些日买了个奴才?”
“父亲,您到底要说什么?”
李竟夕还没缓过劲儿来,大眼睛里泪光闪烁,李参商觉得自己跟欺负小孩儿似的,双手撑着膝盖,不自在地摩挲了两下。
“为父只是想和你说,不过是个奴才而已,多口饭的事儿,你不让他进府,他天天在门口守着,人来人往的,看着多不好。”
“……父亲,我只是不喜欢奴才两个字。”
李参商一愣,登时沉默下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神经质地痉挛了两下。
李竟夕意识到自己这是说错话了,顿时有些懊恼,咬了咬下嘴唇,嗫嚅道:“父亲,对不起。是夕儿失言了。”
李参商摆摆手,沉默许久,又说:“……不喜欢那两个字,就让他给你做书童、做侍卫,怎么着都好。”
“是。”李竟夕乖乖点头。
李参商心里默默叹气,知道自己这儿子虽然表面上点头同意了,心里头不定怎么不愿意呢。
“阿书、阿卷两个人年纪比你大很多,也不爱说话。为父听陈叔说了些那孩子的事儿,听着是个活泼机灵的性子,养在身边,正好有个同龄人和你做伴。也……也叫你不被别人欺负了去。”
这番话说得李竟夕鼻尖发酸,“是,父亲。”
李参商揽过儿子的小身子,揉了两把软乎乎的头发,“行了,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叫人笑话。去把那孩子带进来,为父和他说几句话。”
“嗯。”李竟夕用手背抹了两下眼睛,乖乖去了。
看着乖巧的小萝卜头走远,老父亲李参商却是难掩心酸。
李竟夕这孩子,打生下来就没了娘,当爹的沉浸在丧妻之痛中,再加上边疆战事多,对这个儿子的关注可谓是微乎其微。
更小一点的时候,李竟夕时不时就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浑身是伤,然而这当爹的也没察觉,还是陈叔提醒过后,李参商才意识到自己儿子这是叫人欺负了。
李竟夕挨了欺负也不习惯和别人说,只会自己偷偷抹眼泪,李参商问什么,他都不吱声。有一回,也是气得狠了,他把府上所有的人都召集起来,拽着五岁、还是六岁走路踉踉跄跄的小竟夕来到院子里,叫他指,“不想说话,那就伸手,指出哪个欺负你了,有一个算一个,爹都把他赶出府去!”
底下的人吓得发抖,李竟夕身上的衣服被他爹拽的皱皱巴巴歪斜着,脸上泪痕还没干,一副可怜样儿。可是眼神却精亮,单纯又较真,在李参商的注视下,小竟夕抬起手,指着最后面一个把头埋的极深的灰衣男子说:“他,叫我小奴才。”李参商的视线猛然盯住那人,吓得那男子跪地欲求饶,却一句连贯话也说不出。
李竟夕又指向左边的一个丫鬟,“她,那天推了我一把,我磕在路上,膝盖破了。”“他,……”
那天,李竟夕指出的人全部被清走,李参商思来想去的不放心,又叫陈叔特地选了阿书阿卷两个人时时陪在竟夕身边才算完了。
可是,府里的人能解决,学堂里那些小孩子又能怎么办呢?因为竟夕亲娘是奴婢出身的缘故,再加上那几年他这个当爹的对孩子也是不管不问,府里头的下人都能趁机对李竟夕踩上一脚,遑论那些自认出身不凡的小公子们,想也知道他们对李竟夕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李竟夕身边没有一个同龄的孩子愿意和他玩,就像这回,生气了、郁闷了,也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理。他这个当父亲的,是真的不合格,思及此,李参商长叹一口气。
今天可真是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他郁闷地想。
且说这厢,孟畔正蹲坐在将军府门前的空地上,透过右手指缝眯着眼睛看太阳。只听见大门吱呀一声响,孟畔偏头望去,大门缓缓打开,李竟夕走出来,站定,视线逡巡了一圈后锁定在孟畔身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撇撇嘴说:“跟我来吧。”说完也不等人,转身便走。
孟畔的眼睛迅速眨动两下,反应过来后立马起身跟了上去。
将军府虽说不大,可也够俩孩子四条小短腿走一会儿的了。
期间,孟畔总有意无意地盯着竟夕看,一开始李竟夕还能假装不知道,次数一多就忍不了了,停住、转身,紧急刹车弄得孟畔一个措手不及,差点没撞小少爷身上,好不容易才站稳,孟畔向李竟夕投去疑惑的目光。
李竟夕瞪圆了眼睛,凶狠地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孟畔挠挠乱糟糟的脑袋,不确定地回答:“你好看?”
“……”小少爷一口气憋回去,真是要气死,“不许看我!”
“噢。”
“……哼。”
尽管有这么个小插曲,一路上倒也算相安无事,到了李竟夕的住处,小少爷在屋门前停住,转身对孟畔说:“你进去吧,我爹找你。”
“那你呢?”
“要你管!”
“……”
狗子在院子里撒欢儿,看到李竟夕便欢快地跑过来,冲着少爷直摇尾巴,李竟夕一把抱起狗子,瞪了孟畔一眼,走了,和狗子玩去。
孟畔:“……”推开房门,走进去,门没关,还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
李参商撑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见他进来,“孟畔?”
“嗯。”
“坐吧。”
两人又是相对无言。
李参商怀疑今天是不是不宜交流,先前和自家儿子双双沉默,这会儿面对这个孩子又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正琢磨怎么开口呢,便听孟畔问道:“您找我,是愿意让我留下来吗?”
李参商循声望去,孟畔正看着他,见他看向自己,小幅度地歪了一下脑袋,和他父亲时不时的小动作一样。
李参商瞬间有些恍惚,不答反问:“有崖的孩子?”
孟畔视线下垂,盯着桌子的一角,平静地说:“是。”
“你父亲他……”
“死了。”孟畔撩起眼皮,看着李参商,“您调查我的时候,连这么众所周知的事情都没查清楚吗?”
“……抱歉,竟夕身边突然出现个陌生人,我不放心,总归是要查一查的。”小动作被人家孩子点破,李参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索性大方承认了。
孟畔撇撇嘴,不置可否。
“孟畔,我能问问你执着于跟着竟夕的原因是什么吗?”李参商又问,像对待同龄人一样对待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
“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想看看我爹惦记了一辈子的人生的儿子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说到这,孟畔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以至于对他自己的儿子不管不问的。”
李参商:“……”这小子竟是个混不吝的。
深秋时节,梧桐树上没剩几片叶子。
李竟夕蹲在树下和狗子玩,一阵风吹过,一片叶子颤巍巍地脱离了枝桠,轻飘飘的,就要落在李竟夕头上,将落未落时被人截了胡——
衣服袖子碰到了竟夕的额头,李竟夕愣愣地抬头,看到了站在身前的孟畔,“孟畔?你干嘛?”
孟畔丢掉手里的落叶,任那叶子旋转了两圈后,慢悠悠地落了地——
“竟夕这孩子没什么朋友,虽然你缠着他,他看上去不怎么乐意,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其实心里很高兴。”
“孟畔,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说到底那都是我们这些为人父母的当的不合格,竟夕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是愿意真心对他,当他是朋友你就留下吧,如若不然,我会另外妥善安置你,只是你就别再缠着竟夕了。”
“还有,别再说什么奴才,那孩子不喜欢这两个字。”
孟畔看着这傻乎乎蹲在地上仰着头的小少爷,一时间神游天外,李参商的话不由自主的蹦出来,这让他觉得李竟夕这小孩可怜兮兮的。
心念一动,孟畔背着手弯下腰,盯着李竟夕的眼睛说:“少爷,以后我给你当侍卫、书童仆从,还有,朋友。”
孟畔毕竟比李竟夕大上那么几岁,脸蛋自然不像小孩儿那么圆乎乎的,优越的下颌线条已经初具雏形,眉宇间青涩尚多一点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好看,眼睛又黑又亮——
被这双眸子盯了一会儿,李竟夕的小脸蛋儿刷的一片通红,连带着两只白嫩嫩的小耳朵都染上了绯色,立马站起来,结结巴巴地“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索性一跑了之,回屋找他爹去。
狗子不明所以,跟在竟夕后面欢快地跑着。
留下孟畔站这那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又惹到了这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