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方无）》金铃儿

10、他处醉酒扰清嫌 相逢何必曾相识

　　宴席已过半，不堪酒力的臣子，摇晃着不听使唤的身体，起身离席出恭找茅房。有宫女上前搀扶，臣子要面子的推开，喝道：“我没醉，酒量很好，还可以向少保大人敬三五坛，你滚开，我自己走，自己去。”引来周围一阵哄笑，臣子把背挺得笔直，证明自己确实还可再饮。
　　跌跌撞撞的出得厅门，腿脚一阵发软，险些摔一个大马趴，幸好身后的宫女未曾离去，一直跟随，眼疾手快，扶住。“我自己能走，我自己去，自己去........”推开宫女，一阵嘟嚷。
　　谁知醉得厉害，在宫女的几番示意下，该臣子还是固执的走错了方向，直往梅林方向而来，宫女无奈，只好随后看住。
　　拐角处，一个趔趄，大脑袋怦的一声撞在前方的廊柱上，身体顺着柱子软了下去，“陈大人，陈大人，陈大人醒醒。”宫女慌忙扶住摇晃，未发现周边气流的异常。

　　方应看有杀人的冲动，该死！这该死的陈勉！长廊一边另一廊柱旁的方应看目瞪软下去的人，握紧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

　　无情神情安然，正神思无际，静想中。无情虽然身无内功，但自小心灵澄清，耳聪目明，距离虽然相隔较远，但四周本身静谧，是以无情还是听到了身后远远的一些微许动静。

　　回转轮椅，一个锦衣少年朝他跨步而来。
　　“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又见面了。”锦衣少年朗朗的声音响起。
　　无情闻言正睛看向来人，挺拔的身形，英气的五官，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
　　是他。
　　半年前的夜晚在皇宫的小花园见过的华服少年。
　　微微点头示意，打过招呼。驱动轮椅，正待回去，发现少年挡住，无意让他。
　　“借过。”
　　“可否一起赏雪闻香？”少年并不让道，反上前一步。
　　无情不自觉得微微朝后靠，后背抵住了轮椅靠背。“在下有事在身，不打扰公子雅兴了。”
　　见对方仍无退让之意，继续道：“烦劳让步，予以在下借道。”
　　“见兄□□坐梅林，甚是孤单，冒昧前来，与兄台同待梅蕊初绽。还望兄台看在有缘相会，故人重逢，赏个薄面，可好？”说话间，身体前倾，弯腰与无情平视。
　　言行中，邀请意味浓重。
　　无情长这么大，人与他讲话，都甚少弯腰就他的高度。除了世叔柴叔关怀时为之，其它人都未有如此姿态。平时与师兄弟们讲话，离得都不会太近，无情只需稍稍抬眼即可，无情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而此际，来人身形修长，却躬身就他的高度，他无需抬头，就可见对方的眼睫在他跟前两尺处，感叹对方的有礼细心。虽然习武之人，更何况陌生人此间距离实有不当，但不知为何，虽然对方过于主动，距离过近，但心中却无危险讯号，此番行为，让无情一时不惯，感觉身体有隐隐的燥热奔涌，背脊更贴紧身后的靠背了。
　　“在下实有不便，请谅解。”无情回视对方的眼神。

　　那边撞头的陈大人，在宫女的几番摇晃下，已渐苏醒。这一撞，冷风一吹，四顾之下，神经略有清醒。见得这边情景，醉眼朦胧中仍认出锦衣少年身份，惶惶向前。
　　作揖行礼。“下官见过小候爷。”
　　陈大人躬身见小候爷没反应，以为怪罪刚醉酒不敬之礼。便道：“下官一时贪杯，冲撞了小候爷，请小候爷看在同朝的份上，海涵见谅。”
　　方应看想若不出声，这人估计还会继续杵在这儿，大煞风景。便道：无碍，你且离去。
　　无情见陈勉行礼，有所讶然。
　　小候爷？看他身形打扮，随意出入宫廷，这宫廷中正得圣宠的小候爷也就一人。
　　神通候方应看。
　　他就是方应看？
　　方应看是他？不像曾想像中的狡诈阴郁，也不似想像中的不可一世，也没有想像中的傲慢无礼。
　　这是现实中的方应看，推翻了曾经的想象，想起之前见面和现在的状况，他不像谋划有桥集团的幕后黑手，两面之遇，让无情觉得他反倒有些纯真稚气流露出来。
　　可他就是方应看！
　　他是方应看！他的直觉告诉他，虽然不像，虽然不似，但他就是方应看！

　　“你是神通候方应看？。”是疑问句，可语气却流露出说话之人的肯定。

　　“大胆！小候爷的名讳也是你等残废叫的？”陈勉见轮椅上的人如此称呼方应看，觉得赎罪的机会来了。
　　赵佶封赏的时候陈勉不是不在席上，只是他跟随蔡京，蔡京横行朝野，他自也是无所畏惧。虽然蔡相跟诸葛小花无正面冲突，表面都是一团和气，但内里谁都明白怎么回事。两厢权利，暗里都较着劲儿。刚在席上，圣上赏了诸葛小花，封了神捕，蔡相的脸如被当众打了一耳光的难看，作为蔡相一党，他理当帮蔡相扳回一程，而且在他的认知里，不就是一个捕快嘛。大宋多的是捕快，不管你多大的捕快，也就是一捕快，还不是得听他们的调谴，让你抓谁就得抓谁。就跟他家里请的护院一样！
　　于是仗着蔡相的后台，倚着为小候爷抱不平的心思，大吼了一嗓子。
　　方应看闻言，皱了眉头。陈勉这般骂无情，似他这等清高之人，不知谁会残废，这人还真是不识相。
　　无情闻言，表情却没有多大变化。从小被人善意的恶意的说过无数次的残废或被同龄人骂为废物之类，他对此类话语早已免疫。他想起就因很小时被同龄人骂废物，他才刻苦的修习各门学术，当时小小年纪的他立誓一定要修习好，告诉所有看不起他的、骂他的人知道：他残而不废！
　　过了这么些年，他早已长大，在六扇门做事看尽了人情冷暖，当年的誓言早已烟消云散，而今的他看的很淡，不一定要所有的人都知道，也没兴趣让曾经骂他的人知道他的本事了，毕竟那是稚时童言。
　　如今又听到残废一词，距离上一次亲耳听到，还真是隔了好些年了。不禁有些感慨，世事变迁，还真是无法预料，谁也不会想到，现在的他听到此类话，已经无动于衷，就像听到明天太阳还是会从东方升起一般无异，再也不会像幼时那般那么在意他人言语，却给自己苦头吃。
　　摇摇头，长大了，自己到底是长大了。
　　方应看发现，无情很容易走神，相处的这一会儿时间，他的神思已游离了几次，现下也是，勿自摇着头，浑然不觉陈勉越发高涨的怒气和旁观的自己。看无情摇着头，神情恍忽，他也不自觉的想要摇头，为他的精神不集中，也为他忽视自己，他有这么不引人注目吗？他自小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这让他又升起了久违的挫败感。
　　陈勉看无情虽然不答话，神情却并无恭谨之意，顿时发作。“喂，坐轮椅的，说你呢！”
　　无情瞄他一眼，“说我什么？”
　　陈勉被无情一瞧，有寒意浸来。哆嗦着，“说，说你........”
　　方应看一抬手，止住陈勉。“我是方应看。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请盛兄赏今冬的第一朵雪梅？”
　　“刚才说过了，实有不便，请小候爷谅解。”无情催动轮椅向前。
　　“你别不识抬举，别以为圣上刚封了你们六扇门神捕，都得巴结着你。小候爷跟你说话，是给你脸面，别给脸不要脸。。。。。。”陈勉看无情拒绝，狗仗人势，劈哩叭啦的一顿。
　　“闭嘴。”方应看一声断喝。喝完马上觉得不对。
　　怎么了？自己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懂控制自己，一柱香的时间，已经是第二次不由自主的发火，懂事后从未有过人前失态的情况。就算是再生气，自己也是不会表露的，起码不会如此明显，他一向懂得成大事者必须会控制自己的怒气。
　　陈勉被方应看的一声喝住了，吓愣了。
　　方应看转头，“陈大人，本候刚才失礼了，请陈大人行个方便，容本候和无情公子单独小叙一下。”
　　“候爷哪里话，是下官多嘴。”陈勉诚惶诚恐，走前，瞪了无情一眼。
　　无情无视陈勉。“小候爷，有何见教？”
　　“请盛兄赏个薄面，一同待冬梅初绽。”方应看仍然弯腰诚意邀请。
　　这方应看怎么回事？无情不解。
　　那先暂不管他的企图，与他多处，也能多了解对方性情，有助于日后交道。
　　“既然小候爷如此盛情，在下恭敬不如从命。”无情谦谦点头。
　　方应看温和谦贵的笑。“有劳盛兄。这里雪大，盛兄衣衫单薄，我们去长廊处远观，既避了风雪，也能赏个全景。”

　　在雪中多时，雪花早已飘了满身，因体温渐渐融化，衣衫有了些微湿意。无情点点头，正待滚动轮椅，不料方应看走到后面，推动轮椅。在方应看朝他靠近时，袖里的铁胆粒子已备发射，不想他竟推动轮椅，除师兄弟外，无情几乎和陌生人未如此接近，而且这人很可能还是日后要对付的敌人。无情见他并无其它动作，暂且按捺下袖中的暗器。只是瞬息间的犹豫，轮椅已被推动起来，无情不想与他过多接近，说道：“不敢有劳小候爷，无情自己行走。”
　　“区区举手之劳，盛兄就不要跟本候计较了。”方应看未放手，回道。
　　无情见他不放，也不好伸手打笑脸人，况且六扇门并未跟有桥集团撕破脸。当下不再言语，任他推至长廊。
　　刚回到长廊，远远的追命找了过来，“大师兄，你离开这么久，让我们好生担心，世叔叫你回去。哎，这是哪儿啊？这是梅树吗？白梅还是红梅？”追命左顾右盼，发现了梅林，问无情。
　　无情正待回答，铁手也过来了，原来铁手想追命腿脚快，便叫追命出来找大师兄，但马上想到追命的性格，等会儿不知乱走哪里，鲁莽惹了事，就急急的跟了出来。
　　铁手看到无情身边的方应看，问道：“大师兄，这位是......”
　　“神通候方小候爷。”无情简洁介绍。“我二师弟铁手，三师弟追命。”不想跟方应看说太多，无情只说了两位师弟的名号。无情知道依方应看的能耐，肯定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方应看拱手行礼，“铁手和追命两位神捕，久仰久仰。”
　　“你是方应看？！”追命叫道。上下打量方应看，“看起来，比我小嘛。哎，最近一年在江湖上，你可是有名的很，听说功夫不错哦。”
　　“追命，不得无理。”在人前，也为着口头方便，无情还是称师弟们的名号。
　　铁手抱拳：“神通候，久仰。铁手代师弟追命赔无礼之罪。”铁手中规中距的见面寒暄。
　　“哪里哪里，铁二爷言重了，追三爷性情率真，轻功无双，叫本候很是钦佩。”
　　“小候爷，真是抱歉，世叔传唤，在下先走一步。”无情对方应看抱拳施礼。
　　“诸葛先生作为，本候甚是仰慕，盛兄不便久留，随意，带本候向诸葛先生问安。”方应看一直表现得彬彬有礼，谦和大方。
　　无情点头，“谢小候爷。”追命推动轮椅，方应看目送三人离去。
　　待行得远，转过角，不见方应看身影，铁手道：“大师兄，你怎得和神通候一起？”
　　无情还未回答，追命接道：“看上去这方小候爷，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年龄估计和大师兄差不多，却没想到是操控有桥集团的黑手，难于置信啊。”
　　铁手也道：“看这方小候爷言词有礼，进退有度，的确是个人物，不可小觑，更何况和米有桥联合一气。”
　　“好了，这是在皇宫，隔墙有耳，回去再说。”无情轻声道。
　　三人不再言语，加快步伐进殿。已是戌时，天色早已黑了。进得殿中，仍然歌舞升平，多数大臣已醉倒，赵佶也已不堪酒力，见众人东倒西歪，就下了旨，让众卿家到偏殿歇息。自个儿搂着柳妃回寝宫了。
　　已有宫女三五成群扶着酒醉的大臣到偏殿休息，诸葛小花奏请回府，皇上不准：“一个也不准走，全留在偏殿，待明早一同赏梅。”说完，起驾回宫，步履蹒跚，柳妃弱不禁风，扶的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