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章 沦落南国（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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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说不出的剧痛，只觉得全身的骨骼都被错了位，内脏也被人捏碎了一般，她每一处肌肤都不完整，皮下血管早已经冲破肌肤的禁锢，让她真真成了“体无完肤”。
眼睛睁不开，但是手里抓着的衣襟却始终没有松开。
这是唯一的生机，放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男人似乎是术师，不然怎么会从深渊之下突然跃上，将她捞起，那么，他也会有办法救自己了。
她不知道为何对一个陌生的男人如此执着，甚至坚定地相信他会救自己。
手中法力涌动，周身聚集起火红的烈焰，狂妄灵动，他站在悬崖边，林中逐渐响起细碎的脚步移动声，小心翼翼，那些人甚至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但对凤清啼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每一个术师自小都接受着比这更严苛的训练，武艺高强的侠客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面对一个术师，因此当搜索的小队踏出密林面对悬崖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红色的术师，身上有凤翼展翅的图案，白衬红边的长袍，如凤羽张开的烈焰护肩，无一不显示出对方的惊人身份。
怎么会惊动到了他？
负责搜索的小队长多少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万万不能惹的，一个手势阻止了属下的行动，环顾四周，也看到了那死去的术师，心中发毛，头皮紧绷，也不晓得还有活路不。
他很少见到术师，军队之中，多少精明的探子，多少勇猛的战将，他都可以轻易周旋，只是万万不会主动与素来神秘的术师主动打交道，眼下自己分明是撞到了刀口上，冷汗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连贴身的衣物都被汗湿。
他听闻过军队中前线老兵讲述术师的可怕，这些被国家力量控制的异人们，拥有轻易摧毁一个城池的能力，当年西昭与芬国术师之战，术师们浮空打开前线通路，所到之处，城池瞬间化为一片火海，漫天飞舞的火球与水柱，与自然的灾难并无不同。没有术师护持的军队会在片刻之间化为灰烬。
而眼前这个人，却是比军队前线的术师更可怕的存在。
更何况，彼此身份是明显的对立。
当真，在劫难逃，当真，那个人与凤国有牵扯？
种种想法在他心中浮现，却来不及理会，只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手泛红光。
也许，下一刻，他们这个精英小队会在那红光中痛苦的死去？
对于术师来说，取走一个城池的所有性命，也不过眨眼之事。
凤清啼很轻易地感觉到这个搜索小队的害怕。
颤抖。
是的。
即使武艺高强的侠客面对他时，也忍不住汗流浃背，冷汗涔涔。
即使没有释出杀意，凡人也是要害怕的。
凡人？
他倒是暗笑了一下，自己此刻的心态真是显示出来自术师的优越感。但是当年自己面对比自己更可怕的“人”时，不也正是这种心态吗？
害怕被杀。
面对未知的恐惧。
所以，似乎没有必要长久地恐惧这群人。
不过微微一笑，身影消失。
哐当。
利器掉落岩石上的声音分外清晰，在山谷中回响。
一群人死里逃生，面面相觑，竟都发现对方脸色苍白，笑都笑不出来，身子一颤，纷纷跪了下来。
“天哪……居然能活下来。”
顾不得多检查四周情景，匆忙收拾混战场所，一群人再不敢多停留。
所施展的传送术并不高级，不过传出星山区域。星山神圣，凤清啼既然有心尊敬，便不会多加冒犯，所用术法，温和似风，也不会让手中之人多受折磨，倒是难得起了好心。
不可否认，这女子求生意志当真让他起了心。
似乎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
苦苦坚持着，不肯放手，口中还存着一口气，为着苦心谋划的明天而潜伏，在暗潮汹涌的环境中低眉敛目，悄悄算计。
倔强的自己。
倔强的凤清啼。
倔强的凤国二皇子。
如果当年凤清越不曾归来，凤国当真走上毁灭。
所以在十六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对背叛凤族的凤清桐真的恨不起来。
如果没有遇到夜晨，自己也必定是走上了清桐的路。
与凤清越的话没有说开，但是答案自己一直记得的。
他曾经的绝望与毁灭，是几乎想拉了整个世界一起陪葬的。
而如今。
风轻云淡，低吟浅唱，观山间风月，听松涛泉声，万般自在。
人世多少繁华，人世多少凄凉，人世多少冤狱多少仇恨，尽被吹散。
多少多少……
到现在都学了那人的乘风归去。
把这陌生的女子带到了凤国边境的小城，一个繁荣的城市，因为距离星山极近所以称了诸国商旅来往之地，星山的神圣并不单为术师们而存在，亦为芸芸众生而存在。
朝圣，是一种生活态度。
抱着浑身鲜血的女子走进城中属于他的官邸，仆役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情景并不惊讶，反而井井有条地为他准备一切所需的物品。
这里是他的私人产业，不过是为散心所准备的别业，并不大，但也温馨舒适，更重要的是，这里很少有人来打扰。
整个宅邸，也就刘伯一家看顾打扫，因此当刘伯垂首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一句话下去，刘家人就忙碌了起来。
一对老夫妻，一个稚子。
简单的组合，身份并不简单。
“主爷，热水已经准备好，所有药品都放在了客房中。”刘伯恭敬说道。
凤清啼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
刘伯退了下去，知道凤清啼准备救人，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希望被人打扰。
她觉得自己做了很长的梦。
因为梦的开始是她很小的时候，兵荒马乱，被遗弃的孤儿，她忘记了自己的姓名，也忘记了父母的脸庞，过去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
后来见到与公子的相遇。
那时候公子还不是太子，他喜欢她用清脆的声音喊那两个字。
清脆响亮，带着迷恋的意味在里面。
然后是与太子一起读书习字，旁观太子被册立的仪式，一起习武练剑，一起策马畅游，一起观海边日落，一起在英雄少年中游走。
记忆鲜明。
温柔善良的太子。
占据了她生命中大半的记忆。
差点让她以为自己就是为陪伴太子而来。
只是小小的坚持。
她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一个陪伴在太子身边的侍女，得尽了夸奖却也摆脱不了侍女的身份。
侍女的身份，一个小小的刺。
她也曾想过，如果自己没有在那场战乱中与父母失散，如今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贫穷饥饿，但是，并不欠谁。
太子于她有恩。
是他把她从那场战乱中拯救了出来，让她不愁衣食，把她带在了身边，教她琴棋书画。
然后……
她把命还给了他。
她身体爆炸的瞬间，她看到他眼中的错愕，看到他眼中的愧疚和懊恼。
她知道，他是善良的……只是……人的求生本能压过了那份善良。
好吧，反正她的命是他给的，既然他要，那便拿去。
她能还的，只有这条命。
她所拥有的，也只有这一条命。
拿去吧。
统统拿去。
“醒醒，”别在这个时候泄气，不然他救她的功夫岂不是都白费了，“快醒来。”凤清啼轻拍她的面，但随即想起她应该觉察不到被拍，于是改用另一种方式。
一股黑气自凤清啼指尖腾起，贴近她的太阳穴，瞬间钻了进去。
“唔！”女子不安地出声，声音极低，意识却是完全地醒了过来。
而醒来的后果就是瞬间被剧烈的疼痛淹没，她拼命想挣脱这种痛楚，奈何连手指也动不了，只能感觉到浑身火辣的痛，需要被冰凉。
“没事，别担心。”凤清啼温柔道，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安慰。
他知道这种痛的。
因为在许久以前，他也承受过类似的痛。那种钻入肺腑，恨不得一刀了断自己的痛，需要用多大的意志才能承受，他似乎清楚。
他曾长期地卧在病榻之上，仰望小轩窗外的一放淡蓝天空，白色纱帐层层垂下，在风中轻摇，却带不走身边凝固的风。
手指轻轻从她身上两寸的低空掠过，红色的光芒带着疗伤的效果一点一点修补她身体的损伤。
“凤族的治疗法术用到你身上，可能会让你更痛苦。也许擅长龙族术法的术师们可以更好的救治你。但是，我并不想把你交给其他人来医治。别让我失望……我想看看，能熬过法术反噬的你，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温和低沉的声音缓缓传进女子耳中，奇异地化解了她内心的痛苦。
她的呼吸逐渐平静，身上的伤口沐浴在红色光芒中，化为新生的肌肉。
“内脏受损很严重，但是已经被修复了过来，接下来，是骨骼，是肌肉是皮肤……”
她很痛，痛得要流泪。
但是这种痛奇异地被他的温柔声音所化解。
她开始相信，这个声音的主人必定能救回她。
“再过三日，骨骼的伤就能修复。”那只温暖的手又抚上了她的脸，“会很痛，但是能让你重新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她始终闭着眼听他说话。
他的话不多，每日都会来看她几次，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体被他修复到了什么程度。
躺了多久，大概有一个月了吧。她看不到外界的变化，也无法计算时间，痛晕了就睡，睡醒了就继续承受那身体被撕裂开的痛。
但是听着他的声音，总是可以安心的。
这个男人的声音很好听。
是不是术师们对人都是如此温柔？
不会，东莲的术师们总是高高在上，甚至不屑于与她这个小小的侍女说话。
她也只能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穿了代表身份的法袍的术师在宫廷中进出，那是离她十分遥远的世界。东莲的术师，只有皇帝陛下才能接触，连皇后都不能轻易触碰那份规则。
所以，是只有他才是如此温柔的术师？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呢？
会不会和公子一样，温文儒雅，谦谦有礼？
……
公子，已经抛弃了她。
“拥有新的肌肤，对女人来说应该是件很令人高兴的事情吧……”凤清啼所认识的女子中，大部分个性奇特，但是那个神棍羽夜晰应该会很高兴这种事情。
很痒，真的高兴不起来。
她心中默默回答着。
本来悲伤的感情，愤怒的感情，绝望的感情都几乎被他每天的问候淡化。
是她的恨不够深，还是他的话语太有安慰人的力量。
她以为自己可以对公子的事情释然，然而心的一角总是痛着的，比身体上的伤还要痛。背叛。公子的背叛。
但是随即却悲伤。
一个小小的侍女，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主人的背叛，这样的想法在阶级分明的东莲已经是算得上叛逆。
从小跟在公子身边，怎么会不清楚那层层束缚着奴仆的规矩，从国法到家规，一层层地加诸在她们的身上。
离雨说，我们这样的人，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太子一辈子，不能再有别的想法。
被皇后欣赏的离雨，对公子自然是忠心的，然后……如她所愿地，为公子而死去。
那被叫做牺牲的死去。
然后离衣说，为了天下，为了皇室血脉，必定保全公子的生命。
又一个离去。
四位侍女中，已经去了三个，因为名字中有个离字，所以注定了生离死别？
而她，在离开了公子后，又要做些什么？
她感谢公子的知遇之恩，救命之恩，而这所有的一切，已经在为公子牺牲的那一刻偿还清楚，以后的日子，才是属于她的人生。
她再不是那个看人眼色的侍女，她想……真正的……做回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章 沦落南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