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后十六年》丁文吉

80、找人 进入隔离病

　　进入隔离病区之前，龚克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事情没做，他猛的一拍脑袋，昨晚忘记联系在W市疾控中心工作的同学。他答应王奶奶的事情被自己忘得死死的，还好现在想起来了，不然一会儿自己该如何面对老人殷切的目光。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同学的手机号码，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后才被接听。
　　“王佳？”
　　“嗯，是我。我刚在忙，怎么了，龚克？我知道你来W市了，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的，但是这些日子忙的焦头烂额，一直没顾上。”
　　隔着听筒，龚克能听出王佳的声音又干又哑，好像他整个人被压在一座大山之下，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是从压扁的胸腔中用力挤出来的。
　　作为疾控的工作人员，他们负责流行病学调查,资料整理,科普宣传及实验室检测等等一切与传染病相关的繁复工作。相较于在病房与病毒进行搏斗的医务人员，疾控工作人员即要在医生前面防守，又要在病患周围调查，尽他们所能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防止更多的人传染疾病。
　　龚克并没有直奔主题：“你......最近怎么样？”
　　“哎，你在医院应该也能看出来这里的情况并不是很乐观，”王佳苦笑着，“自从疫情爆发后，我就没有睡踏实过，最多的一天睡5个小时，几乎是天天通宵达旦。”
　　他们作为支援者，尚且累到全身麻木，作为本地工作人员的王佳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龚克安慰道：“辛苦了。”
　　“压力好大，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这些天确诊的人数直线上升，一旦有人确诊，我们就要迅速摸清传染源、确定接触者、提出控制措施。”王佳的声音变得很焦躁，“你知道吗？市疾控中心加上下属区县的疾控中心一共就没有几个人，现在社区、街道和基层派出所民警都在协助我们开展工作，可是我们还是感到力不从心啊！”
　　成年人的压力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便山洪暴发似的，奔涌而出，决堤溃坝，一泻千里。
　　王佳顿了顿，叹了口气：“很多基层民警都累到了，人家是帮忙，我们是本职工作，我们不能倒下！”
　　“再坚持坚持，很快情况就会好转了，现在全国各地都来支援了！”
　　“我也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我也害怕被传染，可是谁叫咱们是干这个的呢？那些居委会的大妈大婶都冲上去了，我要是退缩了岂不是还不如那些大妈了？”王佳自嘲道，“现在只能和时间赛跑，与病毒博弈了。”
　　王佳说了很多话，然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差一点就变成堵在胸口的一块巨石。
　　“对了，光顾着说我的事情了，你呢？怎么样？”王佳反应过来后问道。
　　“我还好，没有你们累。”龚克如实回答。
　　疫情发生以来，疾控人员一直坚守在密切接触者体征监测和筛查排查第一线，白天流调，晚上汇总，第二天凌晨之前还要把反复核实的数据制成报表发送给上级疾控中心，所以说他们比龚克要累的多。
　　此外本地医生还颇为照顾支援的医疗队队员，他们把危险的、困难的工作都主动留给自己。
　　“你是不是找我有事？专门打电话给我肯定不是为了关心我的工作吧？”王佳继续问道。
　　龚克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确实有事要拜托你，我们医院有个老奶奶，她的家人也感染了，但是她不知道家人在那里住院，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身体状况，所以她让我帮忙找找她的家人，所以我就想到了你。”
　　“找人这种事对于我来说确实不难，所有感染者的情况我们都登记在册了，我这里能查到目前在哪里治疗，不过具体的状况，还要找医院核实。这样吧，你把要找的人的名字微信发给我，我帮你联系所在医院的主治医生。顺利的话午饭的时候我给你消息，最晚应该也不会超过今晚的。”王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那我先替老人谢谢你了！”
　　“那我也替老人谢谢你，感谢你不远千里来支援！”
　　“哈哈，客气。那我等你消息。”
　　“好的。那我也准备工作了。”
　　“加油！”
　　“努力！”

　　进入隔离病房后，龚克看到每张病床旁边都多了一台全新的氢氧气雾化仪。
　　“治疗手册凌晨时候下发到各医院，手册中提及了雾化治疗的规范和用药标准，基本上和您昨晚的提议差不多。我们参照手册并且结合病人的实际情况，已经给予符合要求的患者雾化治疗。”赵利忙碌了一宿，此刻说话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鼓，有种漏风的感觉。
　　“但愿有效吧！”龚克盯着王奶奶床头的雾化仪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说道。
　　雾化仪水槽中的药液在超声的作用下好像沸腾似的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经过雾化后的药物沿着透明管道直达面罩，再由患者吸入身体。
　　王奶奶看到龚克后，对着他招招手，脸上露出微笑。
　　“忙了一夜，您先回去休息吧，白天的事情就交给我了，放心。”龚克对着赵利说道，“您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个好觉！”
　　赵利拍了拍龚克肩膀，转身离开。
　　赵利的防护服上除了他的名字，还画了很多很多大小不一的笑脸，有点像微信里的表情，圆圆的脸上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嘴巴成大笑状，露出一口门牙。
　　不知道是哪个可爱的护士帮他画的。
　　王奶奶对着赵医生的背影摆摆手，视线重新回到龚克身上。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龚克拿着体温登记册，一边翻看最近的几次体温监测记录一边问道。
　　“感觉还好，您和赵医生都很好，对我们这些病人都很负责，我挺感谢你们的。”老人说完后，又把面罩扣在嘴巴上。
　　也许她之所以感觉还好只是因为刚刚接受雾化治疗吧，其实从她的体温记录和生化检查指标上看，从昨晚到现在她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庆幸的是也没有进一步恶化。
　　“嗯，那就好。这个雾化治疗会对您的疾病有明显的改善作用，你要坚持住！”龚克微笑着说。
　　他很想让老人看到自己的笑容，他知道医生脸上的笑容无论是发自内心，还是出于职业习惯，都会给面前的患者带来很大的希望和鼓励。只是脸上这个该死的口罩，不但把脸勒的生疼，还阻断了他的笑容，最终导致谁都无法看到口罩后面那个人的真实模样。
　　他突然想到“无名英雄”这个词，随即又否定掉，每个人的防护服上都写了自己的名字，算不上“无名”，他们最多算个“捂脸英雄”，他们治病救人，被救助的那些人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龚医生,就是......那个......昨天您说的那个事情有消息了么？”老人摘掉面罩，犹豫再三之后问道。
　　特殊时期，她即希望听到家人的消息又害怕听到家人的消息，有了消息不一定全是好的消息。没有消息反而才是最好的消息。
　　那种矛盾又纠结的眼神全被龚克看在眼里。
　　“最早中午能找到他们，最晚晚饭的时候，放心，不会有问题的。”龚克避开老人的眼睛，弯着腰转动雾化仪上的旋钮，将出气量调小了些。
　　龚克心里也有些担心，万一王佳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他又该怎么办？他本想帮忙，不想越帮越忙。
　　龚克安排好今天的用药和治疗方案，便找了个理由离开王奶奶的病床，去查看其他的病人。

　　上午接近午饭的时候，救护车又送来两个确诊的病人，龚克还有其他几个男医生将病床重新调整后才勉强塞下一个一张新的病床，剩下的那个病人只能暂时安排在走廊。
　　说是暂时，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时间到底有多久，也许需要等到有人出院或者有人死亡。

　　中午吃饭的时候，龚克抽时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有习爵发来一段小视频，他看到了金妞和金糖。
　　“这是谁啊？”杨筱看到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握着手机，一边吃饭一边乐出声的龚克后悄悄凑过来，刚好看到视频中的两个小女孩。
　　“我女儿，可爱吧！”龚克随口说道。
　　“女儿？您开什么国际玩笑！”杨筱看到视频中的女孩，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是唐氏综合症患儿。
　　“你没听到他们叫我爸爸么？当然就是我女儿了。”龚克反复播放这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两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新年新衣，短短的头发和自己有一比，他们用尽全力大声喊出“习爸爸，祝您新年快乐，早日凯旋！”
　　龚克笑够之后才继续说道：“福利院的孩子，习爵拍的。”

　　他快速按动手指，回了几个字：【没想到他们还记得我。】
　　杨筱盯着龚克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很识趣的走开了。
　　习爵回复很快：【龚医生这么帅，总会让人一眼难忘。】
　　龚克：【所以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了？】
　　习爵：【并没有，我对你初见生厌，当时只想恨恨的揍你一顿。】
　　龚克：【不止停留在想的层面吧，我记得当时你动手了......没事，我不追究了，对了，既然不是一见钟情，那就是日久生情了。】
　　习爵：【对。日......久......生......情......，不过好像也没日多久....】
　　龚克赶紧抬头看了看四周，还好没人注意，不然自己这张羞红的脸被别人看到会多尴尬：【.......我之前觉得你挺正经的，怎么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
　　习爵：【之前正经是因为没有遇到你啊，如果早遇到你，估计早就不正经了。哎，我纯洁的人生被你毁了。】
　　龚克：【......操，不要脸，臭流氓.....】
　　龚克收到习爵发过来的一个坏笑的表情，紧跟着又是一句话：【那么你呢？你对我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呢？】
　　有人说过一见钟情只不过是见色起意，日久生情很多时候是权衡利弊，所以他并不想用一见钟情或者日久生情来总结他们的关系。他们两个人之间，习爵是主动的那个人，一见钟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罢，习爵都是先他一步，他有时甚至会怀疑自己是被习爵一步一步引诱到陷阱中的，他只是跟着习爵一步一步的走到现在。
　　也许他是个后知后觉的人吧。
　　他盯着聊天窗口习爵提出的问题，思考要如何回答，直到手机屏幕息屏。
　　也许是对方等待的太久，也许是急于得到一个回答，习爵又发过来一个“？”。
　　龚克：【我对你是久别重逢。】
　　还好他脑子够灵活，可以在两个答案之间做出第三种选择。
　　龚克：【老子要忙了，你退下吧。】
　　习爵：【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