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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爱之痛 “龚克你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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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克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女人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住膝盖。
她嘴巴喘着气,一缕头发耷拉在额前,一张板着的脸上是难以名状的不解和气愤。
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突然亮起来,女人背对灯光,佝偻的身体陷在一半明一半暗中。
老楼缺少物业管理,声控灯常年不亮,最近因为临近春节的原因,居委会才修好了楼道里的灯。
龚克住这里的时候经常抱怨楼道里的灯不亮,现在有些轻微的响动就立马亮了,惨白的灯光有点刺眼。
他希望它马上坏掉。
母亲说话的语气让他想起自己上中学的时候。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喊他出去罚站,那种不留情面的语气好像他犯了十恶不赦的错误似的。
他不喜欢。
习爵望着站在门口的狼狈女人。她喘着气,额头有汗,应该是一路跑上楼的。他之前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听龚克提起过这个女人。他一度认为龚克妈妈已经不在人世,直到今天知道龚克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后才醒悟过来:龚克的母亲改嫁了。
他急忙站起来走到门口,打算将她请到屋里坐下。
龚克却一把按住他。
习爵看到龚克薄如一线的嘴角抿了起来,下颌绷成一条冷冰冰的直线。
“您来了?有事进来说,别在门口杵着,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不让您进门似的。”龚克仍旧维持原来的坐姿,似笑非笑。
有些事情在所难免,他出去或者她进来,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母亲冲到龚克面前,像一只红了眼睛的豹子。
龚克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微微抬着头,下巴与脖颈间有一道锋利的弧度,随后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牙齿:“您还没吃吧?坐下来一起吃。”
习爵能感觉到母子二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至于怪在哪里,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
女人并没有坐下,只是冷冷地盯着龚克。
“如果不是王院长告诉我,你是不是要等到去了那里才打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没有你,你为什么还要去?”女人对着自己儿子大声吼道。
其他人并不知道母子二人之间在谈论什么。
“我不让你去。我不会让你去的!你现在就给你王叔打电话,告诉他你不去了!”女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和委屈。
“您还没吃饭吧?要不坐下一起吃?明天是除夕,后天是春节了,何必动气呢?”龚克给自己酒杯中倒满白酒,这杯酒倒的太满,溢出酒杯,沾湿了他的手指。
他仰着头,喝了半杯。
白酒喝多了就变味了,现在变得辛辣刺喉。
他晃动着手中的玻璃杯,透明液体在玻璃杯中打转。
他在徐医生面前说出代替他去W市那句话的瞬间,其实有过一丝后悔。不过他很快释然了,总要有人去一线,他去总比徐医生去要合适。
人呢,这一辈子总要有那么一两次经历是带点英雌热血的。他前半生庸庸碌碌、随波逐流,或许是该做点什么来给自己的后半生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只是他有点舍不得习爵,他才刚刚和习爵在一起,他还没爱够习爵呢。
他爱的人就在身旁,他却不敢抬头看习爵的眼睛。
女人夺过儿子手中的酒杯,发疯似的摔在地上。
“妈,到底怎么了吗?”纪岚赶紧握住母亲颤抖不止的双手。
女人死死的盯着龚克,把龚克准备先斩后奏的秘密说了出来:“你哥参加了支援W市的医疗队,他明天下午就要去W市了!”
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胸膛,锋利针尖穿透心脏,习爵的四肢百骸突然痉挛成一团,心里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两支玻璃杯同时落地,再次发出碎响。
欢乐的气氛戛然而知,从天上浇下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毫无征兆的浇了所有人一个狗血淋头,寒冷刺骨。
就像两个老人听到儿子抢救无效时那样。
就像习爵看到躺在冰床上的父母时那样。
习爵觉得自己真蠢,龚克今天明明就很反常,这顿饭明明就是龚克欲语还休的暗示,可他竟然直到现在才知道。
“你要去W市?”习爵盯着龚克。
他想从身旁人口中听到否定回答,否则他不会相信。
眼前这个人,明明惧怕突然而来的灾难,又怎么可能鼓起勇气奋勇向前呢?
他不相信。
“小克,你真的要去支援?”两个老人颤巍巍的走到龚克身后。
龚克重新拿了一个酒杯,径自给酒杯中倒满白酒。客厅中暖黄的灯光渗进透明液体中渐渐化成迷人的琥珀色。
五粮液是好酒,爷爷珍藏多年的好酒。今晚他一定要喝个痛快,就当为自己践行。
“是啊。我明天下午随医疗队去W市支援。我对不起你们,我擅自做了这个决定。”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干了,就当给大家赔罪!”
习爵看着龚克,他还是不够了解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明明决定好了要离开,却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许他早就做了决定,只是在自己面前装出惧怕的样子,他演了一场让自己安心的假戏。
他想把龚克从椅子上拽起来。
他想质问他。
“你知道此行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吗?”
“我知道。”
“你知道W市已经出现了医务人员感染和牺牲的情况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要去。80多岁的老人已经去了,我们医院20出头的小护士也主动请战。我不去的话,难道让医院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医生去?难道让那些即将退休的老医生去?难道让那些新婚燕尔的医生去?”
女人的问题都是习爵打算问的问题。可是问题再多,终不能改变龚克已经作出的决定。
他以为龚克面对疫情是怯弱和惧怕的,他也希望龚克保持这份怯懦和害怕,那样的话龚克就会留在自己身边。
终究事与愿违。
白发苍苍的老人焦急的站在孙子身边,他们很想劝一下自己的孙子再考虑考虑,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们年纪大了,孙子有自己的想法和决定,他们应该支持,但他们又不希望龚克以身犯险。
“别人上有老下有小,难道你没有吗?你去了W市,万一有个好歹,你让爷爷奶奶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母亲话中带着数根硬刺,每一根都戳在龚克心脏上面。
龚克沉默着。
女人不喜欢龚克这种不说话的态度,她觉得龚克的沉默是在抵抗。
女人掏出手机,拨通王院长电话,塞到龚克手中。她仍旧不死心,对着龚克吼道: “你现在就给王院长说你不去W市了。”
龚克沉默着挂断电话。
女人像被抽去筋骨似的,一屁股瘫在地上。
她拍打着地面开始哭号:“你是不是成心报复我?你看到我难过是不是心里才舒服?你这样不管不顾的去了,万一有个闪失,你让我死后怎么面对你的爸爸,你让我怎么向他交代?”
“妈,您先起来,有事慢慢说才行,您这样又哭又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纪岚把坐在地上的女人架起来。
“我觉得我去比别人去更合适。还有我不会有事的,不劳您担心。”
“龚巍枫当年也说不会有事的,可是结果呢?结果是我失去了丈夫,你失去了爸爸!我不想到了这把年纪再失去儿子啊!”
房间里带着酒香的空气黏得仿佛凝固住了,半晌才听龚克鼻腔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哼笑。那干涩冰冷的笑声里掺杂年少时的回忆,回忆中有难以忘怀也有刻骨铭心。
他盯着一桌子冷却的菜肴,机械又生硬地说道:“您还有另一个儿子,少了我这个不让您省心的废物,对您而言,没有影响。”
他说这句话时尾音上扬的角度把握得十分巧妙,既不显得太急迫,又非常真切坦然。
那瞬间女人像被人拔了电源似的,什么动静都没了,所有癫狂都戛然而止。
语言这东西,在表达爱意的时候苍白无力,在表达伤害的时候,却又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女人如遇晴天霹雳,踉跄着后退两步,好像全身骨头被抽掉似的,猝不及防的瘫在地上。
她梗着脖子,抬着爬满皱纹的下巴,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龚克。
有一瞬间习爵以为她要随时发疯冲上来撕扯龚克,但他刚想把龚克护在自己身后时,就只听癫狂、破碎的笑声从她鼻腔中断断续续发出来,就像指甲刮过粗糙的桌面,随即变成了混合着哭腔的歇斯底里的大笑。
“妈......”
“小克!”
纪岚费了很大力气再次把母亲搀扶起来,他抓住母亲胳膊生怕她再次瘫坐在地面上。
她好不容易站稳,茫然地盯着自己儿子,愣了片刻之后,狰狞的笑声才渐渐止住,已经哭花的妆容变得恐怖异常。
她迅速挣脱纪岚走到龚克面前,猛地抬起手臂,一巴掌甩在龚克脸上。
一记响亮耳光惊醒楼道中刚刚沉寂下去的灯光。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开始狂吠,原本寂静的夜晚回荡着人们的咒骂。
她从未打过他,这是第一次。
手心火辣辣的痛,心脏裂开一道伤口,鲜血直流。这么多年,她身上的伤口不断化脓不断流血,反反复复,她知道症结所在,却无药可医。
龚克一点不觉得疼,反倒有一些畅快。
他喝了五粮液,这酒不错,这酒真的可以醉人,醉到神经麻木丧失知觉,醉到不受控制地傻笑。
他对母亲不满,对自己过去的十几年生活不满,但他又不能穿回过去涂改已然落幕的故事情节,那种遗憾和不甘随着时光推移,渐渐发酵成偏执。
女人眼神暗淡下来,如同蒙上一层青灰色的薄纱。她嘴角上浮出一抹冷笑,拽着纪岚跌跌撞撞冲出房门。
龚克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开始哭。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颤抖,发出低沉的嘶吼。
楼道中突然响起的杂乱脚步声将沉睡的声控灯再次叫醒。女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和男孩奉劝母亲的声音透过老楼腐朽的墙壁传进龚克耳朵里。
角落里支离破碎的蛛网上粘着多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是前尘也是过往。
这本该是一场带着善意欺骗的、和谐美满的告别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