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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艰难决定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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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清晨。
龚克醒来时并没有看到习爵,他喊了声“习爵”,没有人答应。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习爵的信息,他说警局临时有事,要早点去单位。
时间刚刚6点,他睡得太沉,竟然没有察觉到习爵起床和出门。他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镜子中的男人眼眶有些肿胀,仔细看的话眼睛中还有若隐若现的血丝。没有时间冷敷,只能草草的用冷水洗把脸,希望多少可以起到一些消肿的作用。
餐桌上有习爵买的早餐,小米粥,茶叶蛋和两个大个的鲜肉包子。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余温尚存,汤汁溢满口腔。
初雪走到他脚边,毛茸茸的小脑瓜轻轻在他脚踝处蹭来蹭去。
“你饿了吗?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阳台上,初雪的食盆里倒满猫粮,水盆中的水已经换过,习爵早上出门前就已经安排妥当一切。
“小可爱,你能被习爵捡到真是幸运死了~”
“瞄~”
“怎么?你是再说我嫉妒你吗?”
“瞄~”
“我才不嫉妒你,我和你一样幸运~我也被他捡到了~”
他戴好口罩出门。
地铁上人很少,乘客在各路媒体的宣传下都自觉的戴好口罩,做好防护。法定假期从明天开始,很多人已经提前开启春节假期,早高峰的地铁难得冷清。
他打开手机开始刷新闻,一张杨老背靠高铁座椅熟睡的照片映入眼帘。照片中火车暖黄的灯光照着他疲惫不堪的面容,老人双眼微闭,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镜都没来得及摘下就累的睡着了。
在人人自危的紧急关头,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再一次挺身而出,逆行而上,让龚克以及手机面前无数的国人看到医者仁心,看到绝望后面的希望。
龚克觉得杨老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无论是十多年前的那场战役,还是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新战役,有了杨老,就有了希望。
他佩服杨老,发自内心的敬佩这个老人。
路过门诊大楼时,龚克看到进入门诊大厅的出入口一侧摆放了一张长约一米半左右的条桌,两名戴着口罩的保安正在对进入门诊大楼的就诊患者和陪同人员进行体温检测和登记。
特殊时期,市三院这种具有传染病防治背景的综合性医院比其他医院要敏感的多。
他绕过门诊大楼向右后方的住院大楼走去,住院部入口同样有值守测温的工作人员。他们的半张脸被口罩遮住,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龚医生早啊。”
“徐医生早。”
龚克看到身后的徐医生以及徐医生身旁的小男孩儿。小男孩脸上戴着一副成人用的一次性医用口罩,口罩对于刚上小学的孩子未免有点大,几乎快要遮住他的一双漆黑纯净的眼睛。
小男孩背后仍旧背着自己的书包,里面装着他的字帖。
小男孩认出龚克,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早。”
龚克摸了下他的头回道:“你也早呀。”
男人皱着眉抱怨着:“哎,孩子他妈看来一时半会回不来了。我爸妈在老家也抽不开身过来。保姆年底又回家了,家政公司那边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人。校外的培训机构这两天也陆续放假了。我们爷儿俩儿,真是没办法啊。”
电梯上行,轿厢内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不断的变化。徐医生一边絮絮叨叨的抱怨一边无奈的摇头叹气。
小男孩意识到自己是导致爸爸不开心的根源,伸出稚嫩的右手紧紧握住爸爸的手。
男孩抬着头怯怯地说道:“爸爸,我自己一个人在家没关系的。我已经上学了,不再是不识字的小孩子了。我们老师都夸我来着,说我是个男子汉。”
两个大人同时低头看了眼站在他们中间的小男孩。现在的孩子要比他们小时候开智早很多,小小年纪就已经很懂事很成熟。
电梯轿门在感染科住院楼层打开。
徐医生带着儿子先去了医生办公室,龚克换好衣服后去交接班。
上午10点左右接到医院通知,通知说除门诊当值医生外,其余医生10点30在报告厅开会。
龚克有种不好的预感,医院不是政府机构、不是事业单位,平时很少开这种大规模的会议,一旦用到报告厅的会议,往往都是很严肃的主题。
龚克到了报告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会场倒数第二排的莫默。莫默口罩上面、镜片之后的一双眼睛,有些严肃和冷漠。
已经到场的人安静的注视前方空空的主席台——领导还没有到。他穿过会场座椅来到莫默身边坐下,歪着身子低声问道:“怎么突然通知开会了?知道会议主题么?”
以往开会,会场主席台上方会挂一幅写着会议主题的条幅或者会场前方的幕布上会投下ppt的封面,封面上也会有相关主题的字样。
今天既没有条幅,也没有投影仪。
龚克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莫默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压眉心:“应该是关于南下援助W市的动员会议吧。”
龚克轻轻“哦”了声,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陷入了无尽沉默。
徐医生是跟在院长、党委等一群领导身后进入会场的。
会场上空余的座位很多,尤其是距离主席台较近的前几排,几乎是空着的。后面进来的几个医生,不知是商量好的还是领导授意,全部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龚克与他们相隔很多排,只能看到徐医生一个萧瑟的背影。
主席台正中间是王院长,王院长的眼神少了往日龚克所能看到的那种慈父般的和蔼,此刻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本来会场上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领导落座后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各位,想必大家从网络或者电视上已经得知W市的情况。W市疫情告急,医疗资源极度紧缺,W市政府已经向国家卫健委提出支援请求。国家卫健委会同市卫健委、市疾控、市各大医院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决定由我院选派医务人员组建第一支援助队伍,于明天下午前往W市进行支援。我们医院做为B市抗疫队伍的先锋,一定要最好表率,力争成为后续其他兄弟医院支援队伍的榜样。”
王院长顿了顿继续道,“经过医院领导商议并和当事人沟通后决定派出感染科徐明医生,呼吸内科赵亮医生、放射科王宁医生、急诊护士长李莉、护士王娟组建第一批援助医疗队。”
电视剧中到了这个节点应该会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然而现实不是影视作品,会场中沉静的如同一潭万年不变的死水,无波无澜,无声无浪。
大家都戴着口罩,每个人的表情都隐藏在一层薄薄的口罩之下。被选上的人不能置身事外,没被选上的人也不能独善其身。
“当然,援助的人数不固定,我们还是希望其他人能够踊跃报名,充分发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精神。铁肩担道义,利剑斩瘟神,天下谁人配白衣,属我医者具仁心!如果还有哪位医生同仁想要报名参加此次支援医疗队,可以私下找我报名。”
接下来党委开始部署一些具体事宜。
龚克有些恍惚,只看到主席台上正在发言的那个人,口罩一下一下鼓动。对方说了什么,他一句话都没有听进耳朵里。他心中的一丝庆幸稍纵即逝,低着头,注视着自己身上的白衣,回味起王院长刚才的那句“天下谁人配白衣”。
莫默站起来拍了下发愣的龚克:“走了,散会了。”
龚克跟在莫默身后走出报告厅,突然对莫默说:“如果今天宣布的援助医疗队中有你,你会怎么办?”
莫默停住脚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背对龚克静静地回道:“没想过。不敢想。不知道。”
临阵犹豫的人,还好不是只有他自己。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做出怎样的选择都情有可原。谁都没有权力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他们。
回到住院楼,龚克在医生办公室看到趴在桌子上写作文的小男孩。
男孩抬起头,对他笑了下 ,放下手中的笔说道:“哥哥看到我爸爸了么?爸爸说领导找他谈话,让我在这儿写作业。”
龚克扫了一眼作文本上的文字,孩子字体稚嫩,不过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填满整个方格。方格本最上面的作文标题是《我的爸爸》,正文部分有一段写道“我的爸爸是一名伟大的医生,是一个白衣战士。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医院上班,天黑以后才能下班回家。爸爸很忙,他说医院里有很多病人需要他的帮助。爸爸很累,每天回家后躺在沙发上都能睡着。爸爸对病人很温暖,我看到过病人在爸爸的治疗下露出感激的微笑。爸爸对我很严厉,他总是板着一张脸辅导我功课。我有时害怕他,有时心疼他,有时敬佩他.....我爱我的爸爸。”
龚克小时候也写过《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这样的作文,当时只是将作文大全中的多篇类似范例杂糅在一起形成一篇自己的作文,内容和情感都是抄袭的。
“非典”过后,他突然长大,再遇到《我的XX》这种格式的作文后有了内容有了情感,却没有了下笔的勇气。
后来他只能写《我的爷爷》、《我的奶奶》、《我的变形金刚》等等避开父母的作文,别的孩子钟情和擅长的作文话题从此成了他的禁忌。
眼前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能写出如此感情真挚的文字,无疑是幸福的表现。
如果小时候没有经历“非典”,那么他应该也会拥有幸福的童年吧?有人板着脸盯着他练字,脸红耳赤的辅导他作业,母亲还是妈妈,他还是他。
龚克抿嘴笑了笑:“你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哥哥喜欢放烟火爆竹么?爸爸说明晚要带我去放烟火。本来爸爸、妈妈、还有我要一起放烟花的,可惜外公病了,妈妈去照顾外公了。”男孩儿眼睛中闪烁着简单快乐的光芒。
孩子很容易开心和满足,看一场焰火,吃一颗糖果,被人夸赞两句都会开心的如同夏日晴朗夜空中的繁星,璀璨亮眼。
“哥哥要不要明晚一起去放烟花,烟花很漂亮,五颜六色的。”
“好啊,如果我有空儿的话,就和你们一起去。”
他欺骗了男孩儿,他有空儿,可他的爸爸恐怕没空儿了。援助医疗队明天下午会前往疫区,男孩儿期盼的一场焰火恐怕无法如愿。
徐医生推门进来。
他嘴巴微咧,双唇后扯,勉强挤出一个干涩的苦笑,眼角并没有平时玩笑时露出的鱼尾纹。
他没有和龚克说话,径直坐在书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嘴巴抿成“一”字形,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目光有些许暗淡。
他靠在椅背上,弓着双腿,一只手解开衬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另一只手覆盖在脸上。
“你没事吧?”
徐医生仰着头,木木的说了句“没事”。
“爸爸,您怎么不开心了?”
徐医生坐直身体将孩子揽到自己身边,他尽力的装出一副慈父模样,只是脸部肌肉僵硬,装出的微笑像是用刻刀雕刻在面颊上似的。
在孩子心目中,父母是不可能被打倒的英雄,他不能毁掉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的印象。
“我没有不开心呀。对了,你要不要今晚去爷爷家,或者让爷爷来北京和你一起过年?”
“爸爸去吗?”
徐医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只想和爸爸在一起,爸爸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要不要再去和院长说一下,换个人去?”
“说过了,院长说要尽量克服自己的困难。”
孩子听不懂大人之间的对话,重新坐到自己位置上拿起笔继续写他的作文。他突然想起明晚烟花的事情,于是对爸爸说道:“爸爸,明晚让哥哥和咱们一起去放烟花吧?哥哥说他如果有空儿的话可以和咱们一起去的。”
徐医生苦笑着:“龚医生也要和自己的家人一起过节的,你怎么能麻烦人家陪你去看烟花呢?”
龚克面对这样的场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待下去,他找个借口,迅速逃离。
午饭后收到杨筱的微信。
杨筱:【龚医生,我打算参加援助医疗队。您是传染病方面的专家,我想问您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龚克:【为什么突然想着参加医疗队了?你考虑清楚了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告诉自己爸妈了吗?告诉杨硕了吗?你知道此行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吗?】
杨筱:【我打算先斩后奏。还有我什么都知道,我有同学在W市,我知道那里的严峻形势,那里非常非常需要更多的医务人员。我觉得作为一个护士,我不能袖手旁观,人生在世,总要做一两件让自己和别人敬佩的事情吧?我今天看到了杨老的照片,一位80多岁的老人尚且奋不顾身的冲到前线,作为20多岁的年轻人,又怎么能畏惧和退缩呢?】
龚克:【让别人敬佩的前提是你得活下来才行,你难道没听说已经出现医务人员感染和牺牲了么?无知者无所谓!给你一晚上的考虑时间,如果你还坚持自己的选择,明天我再告诉你想知道的事情。】
对方陷入沉默,手机息屏很久之后再次传来杨筱的信息。
杨筱:【您害怕了?】
龚克:【面对生死,谁能不怕?别的事情都有挽回的机会,唯独生命没有。生命只有一次,一旦失去,就没有挽回的机会了。你知道么?英雄不是容易当的!英雄的称号往往伴随着牺牲。】
杨筱:【我知道,不过还是谢谢您。我不用考虑了,我决定去支援。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尽我所能救治更多的人。】
80多岁的老人冲到了一线,20多岁的年轻人也要紧随其后,剩下龚克这种年龄的人畏首畏尾。
他很烦躁。
医生办公室传出孩子的哭声和男人的低吼。龚克跑过去,站在门外犹豫两秒钟后推门进去。
办公室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地面上是被胡乱丢弃的烟头。
徐医生左手扶着额头,右手的两根指头中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香烟,很长的烟灰,在龚克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掉在地上。
他推开办公室的窗户,冷风“嗖”的钻进屋内,窗户旁边的蓝色窗帘,被突然涌进的寒风吹的“呼啦呼啦”作响。
徐医生像个失魂的人一般,抬起头看了龚克一眼,然后将烟递到唇边,猛的吸了一口。
龚克从未见过徐医生抽烟,他一直以为徐医生不会抽烟。
徐医生剧烈的咳嗽,灰白色烟雾从他鼻子和嘴巴中漏出来,整个人好像一栋岌岌可危又遭遇失火的古老建筑,等待他的是分崩离析和化为残灰。
孩子的作文本被寒风吹的纸页翻飞,写着《我的爸爸》的本子在桌上抖动一番之后掉在地面上。
“爸爸,您别生气,我自己去爷爷家,我自己去爷爷家。”男孩抹干净眼眶中的泪水,仍然在抽泣。
“爸爸,您看我写的作文,我的字练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一点进步?”男孩捡起吹落在地面上的作文本,举到徐医生跟前。
徐医生没有说话,也没有接住孩子递过来的本子。
十多年前龚克也像这个男孩一样,将自己临摹的字帖递给爸爸。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爸爸板着脸训他根本没有用心练习,说他没有一点进步,说他练字过程中三心二意,一边写字一边想着看电视。
后来他又重新写了一篇,只是再也没有人看了。
“徐医生,我替你去吧。”
有的人做选择往往只需要几秒钟时间,有的人甚至电光石火间就能下定决心,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做主的只有潜意识而已。龚克不是高风亮节之人,说出这句话之前,他潜意识里年少的自己和眼前的男孩重合,他经历了这辈子心理斗争最激烈也最煎熬的六十秒后才开口。
徐医生缓缓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我去找王院长。我去求王院长,让我代替你去,你留下来。虽然我的临床经验比你少一点,但我也曾经在国外处理过相似的情况,应该还不至于应付不来。”
徐医生睁大眼睛。
“我无儿无女,无牵无挂,比你要合适的多。万一真的出现什么不好的事情,也不至于留下什么遗憾。”龚克盯着徐医生,语气很淡定,声音很轻柔,“孩子需要你,他的作文需要你指导,他练得字帖需要你评论,他还小,以后成长的每一步都需要你的陪伴。”
龚克转身走出办公室。
“龚医生......”
“哥哥......”
冷风吹散了办公室中混合着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屋内的一大一小两个人静静的注视着龚克离去时的清瘦背景。
“爸爸,哥哥说要替你去干什么?”
“没什么。你要记住龚哥哥是个英雄,每一个医生都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