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后十六年》丁文吉

44、渣男？！ 电梯打开，

　　电梯打开，习爵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习爵的语气冷冰冰的。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一个女人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童年的回忆在他心里留下一道伤疤，就像他额头上的那道疤一样，他无法假装看不见。他每次见到这个女人，已经愈合的伤疤都会重新渗出鲜血。他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除了针对她。
　　这么多年以来，他都极力避免和她见面。
　　女人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忐忑的说道：“我顺路来看看你，听我爸爸说你搬家了。”

　　打开门，龚克还没回家，他把女人让进屋里。
　　“进来吧，随便坐，不用换鞋。”他为女人倒了一杯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女人将自己的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四下打量客厅内的摆设。暖色的窗帘，碎花的沙发，绿色的盆栽和悠闲的小鱼。
　　她没想到这样一个大男人会生活在这样温馨整洁的环境中。
　　其实李局长一直都想撮合他们两个。他看着习爵长大，知根知底，并且无论相貌学历还是业务水平都算的上出类拔萃，于是尽力促成这段姻缘成了李局长退休前最主要的工作。只是年轻人的事情他不方便插手太多，感情的事情终是不能勉强。
　　对于李婷而言，十八岁时情窦初开，再次见到年长几岁的习爵时，内心的懵懂情感便一发不可收拾。十八岁时可以暗恋，二十岁时可以痴恋，过了二十五岁，那种二十岁年纪独有的羞涩便如同蝉蜕一样，褪去了便失去了。习爵对她并不热情，甚至是冷淡，她一度心灰意冷，转而尝试开始其他的恋情。
　　兜兜转转几年过去，她还是一个人。她发现自己还是执迷于他。他的疏离、他的冷漠反而成为她挥之不去的痴缠，让她变得越发明目张胆。她终于明白那种未曾得到过的情感，永远都是最有吸引力的。只是她可能早已经忘记，许多年前，他们之间曾经发生的事情。
　　她忘了，他没忘。
　　她假装忘了，他刻骨铭心。
　　“前几天不是你生日么？本来打算叫你去我家帮你庆祝下的，没想到你没答应。”
　　“不好意思，我提前和别人约好了一起庆祝，所以抽不开身过去。”
　　他拒绝李局长时语气尚且留有一丝回旋的余地，此刻面对李婷，他实在是不想多说一句话。

　　她一向骄傲，不曾对谁低过头。她一向骄横，不曾取悦于人。习爵是她前半生的一个例外，是对她蛮横童年的报复。她小时候认识不到自己的各种问题，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学会自省，然而毕竟是女孩，始终难以开口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知道自己以前不懂事，野蛮骄纵，不讨人喜欢。可是人不是一成不变的，有的缺点会随着时间改正的。”
　　他淡淡的笑着。
　　时光回退，她那时是个初中小姑娘，而他即将高考。她突然对他说，她喜欢他，希望能和他在一起。他震惊、羞涩、拒绝、落荒而逃。他以为是她幼稚的玩笑，直到她将他堵在学校门口，再一次表白自己的心意。早恋在那个年代不算罕见的事情，初中校园存在，高中校园更多。他身边就有偷偷谈恋爱的同学，青涩的少年对于懵懂的爱情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她踮着脚尖，用一双纯净的大眼睛盯着他，他不知道如何再次拒绝所以稀里糊涂的点头同意。他以为等待他的是花季雨季类小说中描写的美丽情节，没想到打开的确实潘多拉的盒子。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公园约会，他们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时，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一群拿着相机的少男少女对着他就是一通乱拍。原本坐在自己身旁的女孩跳起来一脸惊恐和怯弱，她指着他吐出“流氓”两个字，阴鸷的脸上露出放肆的笑容。
　　她的恶作剧再次得逞。
　　他无敌自容，他愤恨难平。
　　时至今日，他都理解不了，当年那么小的一个女孩，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可爱模样，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情？圣洁的天使怎么能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满嘴獠牙的恶魔呢？
　　只怪当时的他太傻太天真。从那以后他发誓一定要活出一番名堂。
　　他淡淡的说：“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施暴者可以轻轻松松的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受害者恐怕要日日夜夜的承受曾经带给他的心灵、心理或者□□上的恐惧。
　　他没有那么容易放下仇恨。
　　她无数次旁敲侧击，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正面的答复，也许早就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而今直白的问题收到同样直白的回答，她不得不释然和放弃。
　　人始终要承担年少时犯下的错误带来的后果。
　　她站起来，走到习爵面前，眼中含泪：“我们还能做普通的朋友或者兄妹么？”
　　习爵没有回答，世界上只有同类才可以做朋友，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往往只能在某个猎奇的时间里做一阵子开心的同伴。世界上只有血缘羁绊才能做兄妹，非亲非故的人往往只有在进一步的关系无法维持的时候才会退而求其次的假装是兄妹。至于爱人，要复杂很多，同时又简单很多，也许只是不经意的一个眼神，就能认定是彼此的爱人，也许要经历重重险阻才能将“爱人”这个身份加在彼此身上。
　　她知道了答案，只是心有不甘：“你能抱抱我么？”
　　习爵愣了一下，犹豫着张开双臂。女人湿润的眼眶让他有一霎那的恍惚，也许她真的不再是那个恶劣的初中女生了。
　　女人上前一步，双臂搂住习爵。
　　习爵停在半空中的手臂犹豫再三之后慢慢放下来，他的双臂搂住怀里抽泣的女人。女人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像极了一个可怜又无助的孩子。
　　他是不是太狠心太决绝了？他问自己。自从他大学毕业，他们再次见面后，怀里的这个女孩可能就已经变成另一副模样了。
　　也许她现在很好，只是他过不了自己这关。

　　门被推开，龚克哼着小曲儿迈进来。
　　他看到客厅中一个高大的男人怀里依偎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人。
　　他看到男人低垂着眼眉，眼神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怀里的女人，手心轻抚女人黑色的长发。
　　他看到男人的胸膛紧紧贴在女人梨花带雨的面颊上。
　　他看到郎才女貌，如胶似漆，缠缠绵绵。

　　如鲠在喉，嘴中哼唱的小曲戛然而止。如坐针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玫瑰带刺，扎进他的心里，痛到无法呼吸。
　　他全身痉挛，一只无形的魔爪紧紧握住他的胃，他控制不住的恶心。玫瑰花束掉在地上，鲜红的花瓣像四溅的血液一样零落散开。手里的购物袋，脱离手心，狠狠的丢弃在地上，酱油瓶打碎在地板上，慢慢染开黑褐色的污迹。
　　龚克胸闷异常，表情麻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力气被抽干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天才苦笑着说道：“对不起，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继续。”
　　他转身退出房间，房门被用力关上，发出刺耳的巨大声音，整栋楼的声控灯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惊恐噪音全部点亮。
　　一片惨白。一片寂寥。

　　他扶着楼梯摇摇晃晃走出单元门，胃剧烈抽搐，难受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涌向胸口，朝着喉咙奔来。他艰难的走到垃圾桶前，一弯腰，张开嘴吐了出来。
　　胃中残留的食物吐净了，然后胆汁吐净了，最后只剩下干呕。他的半条命都被吐了出来，剩下的半条则犹豫着是要坚守还是要离开。
　　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滑进嘴里，又苦又涩。他好恨，他恨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撩骚自己，他恨那个男人刚刚吻了自己转眼又把别人拥在怀里，他恨自己轻而易举的便掉进了他的温柔陷阱。
　　一切都晚了。
　　不爱的时候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旦爱了形势逆转，自己变得完全被动。
　　手指揩干脸上的泪痕，手掌擦去嘴角的污渍，他勉强直起身子，朝着单元门里窥了一眼，他没有追出来。他笑自己白痴，踉跄着向小区门口走去。

　　龚克这人的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这样的人单纯又直白。习爵把他脸上表情一帧一帧的细微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习爵追到楼下的时候，只看到龚克的车孤零零的停在路旁的车位上，车里没有龚克，四周也没有看到龚克的身影。手心里握着的手机疯狂的震动，他以为是龚克的电话，屏幕上那串号码是局里领导的手机号码，并不是龚克。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急促，习爵神色低沉，一边点头回应一边转身迅速跑回楼上，眨眼间穿戴整齐后又跑了下来。
　　他开着自己车驶出小区。

　　回到奶奶家，他一言不发把自己关进卧室。
　　老太太看出孙子脸色不好，悄悄站到门口贴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她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进去问问情况。老爷子将她拉到一旁，摆摆手。
　　孙子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喜怒哀乐都是他自己的，别人无法插手。他要学会自己处理和面对人生道路上遇到的各种难题。
　　老太太终究还是没能放任不管，她站在门口，心疼的道：“小克儿，我把吃的喝的给你放门口了，你饿了渴了就出来吃。”
　　龚克想说些什么让门外的奶奶放心，然而他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嗓子哑了，笑不出声，哭不出声，喊不出声，最后用尽全力才挤出一个“嗯”字。
　　他盯着这个习爵的名字，一直盯到黑屏，没有收到任何解释或者道歉的信息。
　　胃里又开始难受，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吐不出来了，身体内的水份已经被吐干净了，现在只剩下半条枯槁的生命。
　　睡觉吧。
　　睡着就不难受了。
　　睡觉吧。
　　睡着就不想那个男人了。
　　睡觉吧。
　　睡醒后他们就恢复成最普通的朋友，他在路上走着，遇到了习爵，大家点头微笑，结伴一程。缘深缘浅，缘聚缘散，该分手时分手，该重逢时重逢。
　　睡觉啊，龚克，今晚之后你们就是最平常的医患关系了。他挂号，你看病，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