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后十六年》丁文吉

32、送人上门 平安夜难得

　　平安夜难得没有加班，刑警队那些有对象的小伙子们到点就一溜烟的消失了。自从工作后，每年的平安夜他都耗在市局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不过这个节日。
　　“小爵，晚上去我家吃饭？你伯母坐了一桌子菜，都是你爱吃的。”李局长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到习爵身旁，像老父亲一样，拍拍习爵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谢谢李叔，真的不用了，我忙完手头的事情就准备下班了。”习爵客气的拒绝。
　　“你这孩子，哎！你妹妹专门叮嘱我一定要带你回家吃饭的！这可让我怎么办呀！”李局长一脸为难，见习爵丝毫没有动摇，最后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
　　习爵翻出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朋友圈里正在进行平安夜的狂欢，每个人都沉浸在节日的兴奋中，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的像习爵炫耀自己的幸福，玫瑰、苹果、巧克力，霓虹、大餐、高脚杯，爱情、永恒、心相映。
　　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
　　他点进去龚克的朋友圈。龚克最近一条朋友圈还是和他们去烧烤店聚餐结束后拍的杯盘狼藉的饭桌。自从上次两个人闹了些不愉快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不止一次停留在龚克的微信对话框界面，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合适，最后只是盯着龚克的蜡笔小新头像发呆。
　　【平安夜快乐！】他在输入框按下这几个字，还没发出去就被自己删掉。他觉得自己一个男人发这种矫情的文字给另一个男人似乎不太妥当。他觉得龚克收到这样的祝福说不定会对自己嗤之以鼻，没准还会冷嘲热讽一番。
　　也许龚克此刻正在夜店、酒吧、高档餐厅里和某个人一起过节。他才不像自己这个孤家寡人一样，希望能收到别人的节日祝福。
　　他觉得自己够可怜的。
　　收拾东西，坐地铁回家。之所以坐地铁，是因为根据多年的经验，每年的平安夜路网都会堵得一塌糊涂，全城飘红，开车只能堵在路上。

　　小区大门口的盆栽上缠了一圈圈红绿彩灯，远远望去非常漂亮，每个单元楼道口都被物业挂了一个忍冬青花藤，还装饰着金色的铃铛。
　　他走进自己住的小区，远远看到自己家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声控灯灭了之后，那个男人轻轻咳嗽一声，灯光又重新亮起。
　　站在单元门口的是龚克。
　　龚克整个人一半在楼外，一半在楼里，声控灯的余晖披挂在他肩头，泛起苍白的光晕。他穿着面包一样的肥大羽绒服，脖子上裹着一条灰色的围巾，长发隐没在围巾里，只掉出了一绺，柔软的垂在领口。
　　习爵赶紧跑到他面前，灯光下龚克的小脸冻的通红。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龚克终于等到习爵，红红的小脸露出微笑，语气却带着一丝嗔怒。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个微信？”习爵有些自责，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责备龚克一样。他害怕龚克误会补充道，“等了很久么？”
　　“没有很久，我下班后才过来的。我想着今天不是过节么，你应该会早点回来。”
　　习爵之所以比平时回家还要晚一点，正是因为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只是龚克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而已。
　　“我又不过平安夜！”习爵顿了顿，挑起眼角，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你难道特意过来和我一起过平安夜？”
　　“除了平安夜，今天还是你的生日啊！”龚克说到“生日”两个字时特意加重语气。
　　习爵一脸惊讶，心中擂起鼓点：“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吃饭的时候，李叔不是提了一嘴么？”龚克努了努嘴，指着单元门台阶上放着的一个盒子，“给你买的生日蛋糕。”
　　十多年以来，除了李叔再也没有人记着他的生日。他嘴上说着人长大了就不再适合过生日，并且强迫自己忘了今天这个日子，可是当真的有人将生日蛋糕推到他眼前时，心里的感动和喜悦只有自己知道。
　　突然鼻子发酸，下一秒眼眶就要湿润了，他不能让龚克看到自己这副模样，赶紧说道：“无论是平安夜还是我生日，你来之前都应该提前告诉我。万一我今天去李叔家吃饭呢？万一我今天出去和别人过节呢？万一我今天临时出任务呢？你就这么傻等着，你要一直等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缺心眼？”
　　“你这不是回来了么？再说哪有那么多万一。凡事考虑的太多，只会丧失部分乐趣。”龚克小声嘟囔着。
　　他有想过习爵说的那些万一，与独自等待相比，他更想给习爵一个惊喜。
　　声控灯再次熄灭。
　　黑夜里两个人才能肆无忌惮的注视彼此的眼睛。一双眼睛像深邃的泉眼，汩汩的冒着清澈的泉水，一双眼睛似黑色的珍珠，伴着淡淡月光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天空中燃起一束烟花，五颜六色的绚烂烟火，照亮黑暗中的两个人。声控灯不合时宜的亮起，两个人同时低下头。
　　“你怎么不先进去？”习爵既感动又心疼。
　　“主人不在，我可不敢擅自入室。万一丢了东西，任凭我全身是嘴到时候也说不清！”
　　“傻逼！冻死你丫的得了！赶紧上楼！”
　　他弯腰拎起放在台阶上的生日蛋糕，看到蛋糕旁边还有一个纸袋。
　　“我还买了一份肯德基的全家桶。我没还吃晚饭，不知道你吃过没有。”龚克拎起纸袋，“如果你吃过了，这个全家桶可能东西就有点多了！”
　　习爵从龚克手里抢过装着全家桶的纸袋。他的指尖碰到龚克的双手，很凉。
　　“我也没吃晚饭呢，一起吃吧！”

　　“欢迎主人回家~”龚克第二次使用自己的指纹打开习爵家门。
　　“咱们能不能换个语音，这个听着好别扭！”龚克不太习惯指纹锁冰冷的电子语音，“这声音就好像死人发出的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感情。”
　　“你咋事那么多？你们家死人会说话？”习爵走进屋内，回头看了一眼仍旧站在门口的龚克，“我觉得挺好的，每次回家都好像有个人在家里等着我一样。”
　　“家里明明没人，却臆想着有个人等你，你不觉得瘆人么！”龚克盯着他反问。
　　“谁说没人，没准有个美丽贤惠的田螺姑娘。”
　　龚克迈进客厅，在小客厅里四处搜寻。
　　“找什么呢？”习爵盯着正在各个角落里找寻什么东西的龚克问道。
　　龚克趴在地板上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一边朝沙发下面的缝隙里踅摸一边说到：“找水缸！”
　　“找那玩意干嘛？喝水的话，冰箱里有瓶装水。”
　　“你的田螺姑娘不应该住在水缸里么？难道她住冰箱里？”
　　“操！你有病吧！”
　　“你有药？”
　　“龚克？”习爵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突然叫了一声龚克的名字。
　　“嗯？”龚克从地上爬起来，习惯性的掸了掸裤子。习爵把自己的小家收拾的相当干净，他的裤子上没有半点灰尘。
　　“我的指纹锁支持录音。要不你录一个？我可以用你的声音开门。”
　　“这么先进？我录啥话？”
　　“还是原来那句‘欢迎主人回家’呗！多带感！”习爵脸上那种贱贱的表情又出现了。他扬起的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好啊.......操，不好！你特么又想占老子便宜！！”幸好龚克即时反应过来，不然又掉进习爵的陷阱里了。
　　习爵盯着龚克即将爆发的小宇宙，玩味的继续说：“你不是说电脑语音冷冰冰没感情么？那就用你包含真挚热烈感情的声音说一句‘欢迎主人回家’不是刚刚好么？”
　　“你！！谁特么想让你做主人！你特么想做谁主人！”龚克气急败坏的朝着习爵吼道。
　　习爵知道龚克这个人点火就着，很多次都是因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他，最终都会闹出点不愉快。
　　“你这个人属河豚的么？碰一下就一肚子气，我只是提议，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想录啥就录啥呗，我又没说非要录那句！”习爵用道歉的语气委婉的承认自己的错误。
　　“你才属河童！我为什么属河童？”
　　“我说的是河豚，不是河童......”
　　“......指纹锁的语音我突然感觉挺好听的，不用换了，就这样吧......”
　　......

　　习爵家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摆着6寸的奶油巧克力生日蛋糕，上面是一层绵软洁白的奶油，奶油上铺满黑白两色的心形巧克力和鲜艳的玫瑰花瓣。花香和奶香充盈着两个人的鼻翼。全家桶放在蛋糕一侧。
　　习爵看到这些，立马想到朋友圈里那些象征着甜蜜爱情的图片，脸上顿时变得莫名燥热。
　　“这个蛋糕不错吧，多么应景！巧克力、玫瑰花都有了！”龚克喜滋滋的盯着自己选的蛋糕。
　　习爵不确定龚克是否清楚巧克力和玫瑰花在今天这个特殊日子的含义。
　　“你特地选的这种样子的蛋糕？”
　　“对呀！难道不漂亮么？难道你不喜欢么？”龚克大咧咧的说。
　　“今天不只是我的生日，还是平安夜。”习爵试探性的说。
　　“我知道啊！所以我专门给你买了巧克力和玫瑰花！既陪你过了生日又陪你过了平安夜，一举两得！”
　　“可是......哎！算了！”
　　龚克看到习爵欲言又止一脸红润的模样，突然想到自己订蛋糕时，店员那种暧昧的表情和微妙的语气。他恍然大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大错误。
　　“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误会，我就是单纯的想把两个节日放在一起......”龚克早已经羞得满脸通红，语气变得磕磕巴巴。
　　两个人低着头陷入沉默。许久之后，习爵才拿起刀具准备切蛋糕。
　　“不点蜡烛了？不许愿了？”
　　“那些繁琐的步骤还有必要？”
　　“一年才一次，我觉得应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吧，不是都说生活需要有仪式感么？”

　　客厅的灯关了。
　　蛋糕上插着三根蜡烛，明晃晃的烛光映在闭着眼睛许愿的男人脸上，男人的长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动。龚克与他并肩坐在沙发上，清了清喉咙，伴随着手机里的音乐勉强没有跑掉的唱完一首生日快乐歌。
　　“习爵，习队长，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
　　好久没有人对习爵说过生日快乐了。
　　习爵睁开眼睛，身旁的男人一双闪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喜悦就像过生日的是他一样。那种温暖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像是迷途的大雁终于重返归乡的队伍一样。一股暖洋顺着血管流遍他的全身，包裹住他的心脏，最后涌入他的眼眶。
　　“龚克，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觉得我上辈子肯定是做了太多好事，今生才能遇见你！”
　　“啊呀！你千万别这样。我就是闲的无聊，才想要和你一起过节的。”龚克听到习爵突如其来的类似告白的感谢，心里也涌起一阵暖意，“你可千万别哭！我受不了你这么煽情的话！”
　　“操，老子才不会哭！”
　　“你又不是没在我面前哭过！”
　　“操！你是抓住我把柄了么！”
　　“吃蛋糕吧！”龚克将蛋糕上的一块心形白巧克力塞进习爵嘴里。
　　习爵不甘示弱，随手也将一块巧克力塞到龚克嘴里。
　　“平安夜快乐，龚克！龚医生！”
　　龚克抬起头，不偏不倚对上一双深邃湿润的眼睛，眼神里的喜悦与感动显露无疑。两个人看着彼此眼神中自己笑的那么温馨那么甜蜜。
　　“龚克，谢谢你！真的，发自肺腑的！”
　　巧克力在口腔中化成甜蜜，细腻柔滑的质感在唇齿间挥之不去。习爵希望以后的每个生日都能有人向自己嘴巴里塞一块就像今天这样的巧克力。
　　“你刚才已经谢过了。”
　　“可是我觉得不够！”
　　“白痴，我比你大，替你过生日应该的。”
　　“你比我大？！”
　　“怎么不行么？大几个月而已。以后叫哥哥，哥哥罩着你！”
　　习爵重新上下打量一番身旁的龚克，心里想就龚克瘦弱的小身板，还想罩着自己？遇到事不拖自己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好的，那就麻烦以后克哥罩着小弟了！”
　　“乖~哥哥疼你~哈哈哈~”
　　两个人吃着蛋糕和炸鸡块，喝着可乐，这种温馨愉快氛围好像是第一次出现在两个人之间。
　　生日，过一次少一次，就像蜡笔一样，消耗自己的身体在画纸上留下美好瞬间，可是人们仍然盼望这个日子。
　　“习爵，想要什么礼物？”
　　“虚伪了吧？你问我想要什么礼物,难道你想现在出去买不成？”
　　习爵看到龚克嘴巴上沾着奶油，伸出手指帮他擦掉。
　　“我可以提前为你明年的生日做准备呀？万一你要的东西我一时买不起或者搞不到，我可以先想想办法。”
　　“啧，啧，啧。对我这么好？我不是在做梦吧！”
　　“抽自己一个嘴巴，试一试。”
　　“其实吧，我想看你穿制服，就是电视剧上那种医生穿的衣服。瘦高的男医生带着金框眼镜，穿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听诊器尾端与胸壁接触的那个东西塞到前胸口袋里。电视剧里穿成那样的医生都非常帅，所以我想在现实中看看你的职业装扮。”
　　“你变态吧......”
　　“人家就是想看一看嘛~”
　　习爵盯着他，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含着春水，荡起涟漪。
　　龚克肯定李局长对习爵的认识是及其片面和狭隘的，身旁的这个人哪里话少了？哪里孤僻了？
　　“在诊室你不是看到过么？”
　　“没有听诊器......”
　　“我特么又不是内科医生，不戴那玩意啊！”
　　“下次你可以去别的科室借一个。”
　　“你丫变态吧......”
　　“好不好嘛，克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