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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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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应该简单的对照片做了些调色,他看见自己站在充盈着白炽灯的柜台边,眼神淡漠。
“我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吗?”余青好奇的捏了捏自己的脸,将手机拿远些,“帅是帅,不过看起来脸色好臭。”
他跑去浴室找到镜子,歪着头端详自己,镜子里的人虽然身量很高,但明显有着少年的稚气。
余青正想着怎么改善自己的表情听见了外面开门的声音,是余朗回家了。
他下意识走出浴室,快速回到自己房间,然后反锁上门。他一秒钟都不想和他爸待在同一个空间。
上次从学校回来后,他没有再和余朗说过一句话。余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余朗,他想可能余朗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们都很讨厌对方。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他没办法脱离他现在的年纪看的更高更远,那或许是明智的但不一定是正确的。
所谓家人,本就是无法说清的关系。
他刚躺到床上,下一秒便听见余朗敲响了他的房间门问:“睡了?”
他没吭声。
敲门声没有放弃的再次响了起来,余朗刻意放低声音,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我……买了点吃的,你饿了吗?”
沉默如同余青房里的黑暗一样弥漫开来,唯一的光源来自他的手机屏幕。他盯着门缝中停住的影子,某个瞬间让他不受控制的心软了。
他差一点因为余朗难得的温柔而选择了原谅他。也是在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在他跟他犹如淤泥般纠葛不清的关系中,他是从始至终的弱者。
血液让他内心深处其实无比渴望能够得到庇护。
时间忽而变得无比浓稠,余青在漫长的等待中几乎快要窒息。终于——他看见门缝中的影子离开了。
余青像个受伤后躲回到洞中的小动物般,默默抱着自己双膝。
“我明明那么讨厌他的。”他喃喃道。
他不是很懂,明明他是讨厌那个人的,明明是那个人有错在先。他只是出生了而已。
十七岁的人生被轻易的划分成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父母无止境的争吵,第二个阶段是母亲的离世,第三个阶段是余朗肆意妄为的“做自己”,会时常忘记自己还是某个人的父亲。
余青想给张絮发个消息,又担心会打扰到她。他想和她说几句话,随便什么都可以。
迟疑很久,他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老师,你睡了吗?
张絮恰好在看新闻,听见手机振动后看见余青的消息,以为他遇上了什么事。
—还没,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老师月考的复习内容。
—你只要上课好好听讲,把古诗词该背的都背完,就不用担心考试。月考很简单,目的是检验你们最近的学习情况。
—知道了,谢谢张老师。
—不谢。早点休息。
余青盯着寥寥数语的对话框,里面寡淡的对话对他来说是有温度的。
他压根不关心什么月考复习内容,他只是想和她说几句话,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他听见外面已经开始刮起大风,想必不久后就会有一场大雨降下。
他希望大雨早一点落下,让他能在雨声中安睡。
周日的晚上八点。
余青动了动自己酸痛的双腿,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交班还有半个小时。
雨下从昨晚一直下到现在,没有丝毫减轻的迹象,偶尔还会有雷声传来。余青喜欢密集的雨滴,他看着连绵不断的大雨,会有一种身在保护罩中的错觉。
他等啊等,好不容易挨到了八点二十。交班的同事刚刚才来,正在休息室换衣服。
“叮——”,门铃响了。他打起精神,准备迎接他今天最后一位客人。
张絮一边进店,一边拍去衣肩上的水雾。
“老师?”余青愣住。
她抬起头同样一脸诧异:“余青?你在这儿兼职吗?”
张絮之前从其它老师和同学口中听说过余青周末和寒暑假会去兼职,但没有人清楚他具体在做些什么,她也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细问。
“张老师,好巧。”余青不自然的将眼神移向别处。
不知为何,张絮也有点尴尬:“是啊,好巧,”她顺带问,“你一般都什么时候下班?”
“八点半。”
“那快了,吃饭了吗?”
“还没,等下班了就去吃。”
张絮往货架上心不在焉的扫了一眼,接着又仔细看了眼余青,脑子一热问:“想吃火锅吗?”
余青先是一愣,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老师你要请我吃吗?”
“嗯,请你吃。刚好我也没吃饭。”张絮指了指手机屏幕,“看,还有五分钟。”
“不用五分钟,老师你等我一下。”余青说完兴冲冲的离开收银台跑向休息室。
不到两分钟,余青已经摘下工牌换好衣服,拖着他同事出了休息室。
“兄弟,拜托了。”他拍拍对方的肩膀,满脸诚恳的说了这句话。
余青和张絮出便利店时幸运的碰上了雨停。泥土的气味在空气中扩散,混杂着雨水的清香,行人们都收起了雨伞,悠闲的在路边散步。
“去前面那家火锅店吧,我常去,味道不错。”张絮说。
余青点点头说好,他虽然和张絮并排走着,却始终与她隔了一定的距离,不敢靠的太近。
“老师住在这附近吗?”
“差不多,离这里不远。”
“可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碰见老师。”余青看向张絮。
“我平常不太去便利店。”张絮低着头认真的看着路面。
一时间再找不到话题,索性他也学着她的样子低下头。
张絮今天穿了双米色的尖头高跟鞋,搭了一身到小腿肚的长裙,比起平日里在讲台上一本正经的她看起来更加的清柔。
张絮如同涟漪般随着步伐摆动的裙摆落进余青眼里,他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掐了掐手心,努力让自己不要紧张过度。
“余青,你最近跟家里面关系怎么样?”张絮问。
“跟以前一样。”他语气僵硬。
“嗯……老师知道了。”
张絮没有跟其它老师那样,劝他要如何如何体谅父母,不要小孩子气。而是简简单单的跟他说她知道了,不去做评判。
到了火锅店张絮把菜单递给余青让他点自己想吃的,余青绞尽脑汁勾了几个火锅的常备菜后对她说:“老师,我选好了。”
他不是没有想吃的菜,但他顾及到张絮口味,怕自己点了她不喜欢的东西,想来想去只点了些寻常的毛肚这类的菜品。
张絮拿过来看了一眼,疑惑道:“就这么些够吃吗?”
“如果不够的话,老师你再点一些。”
“我看看……点个南瓜,再来个虾滑……”张絮拿起笔勾了几个她喜欢吃的菜。
余青坐在火锅店暖色的灯光下,一动不动的看着张絮的动作,他注意到张絮的指甲上原来有淡淡的粉色。
等待上菜的间隙,张絮问起余青最近在学校里自我感觉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你放心……我不会再离家出走了。”余青轻声说。
张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余青,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自从上次你父亲来学校之后,你变得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
“变得听话了许多。”
余青弯起嘴角:“这难道不好?”
“可是……”张絮一时不知该怎么去描述这些细微的变化。
不过短短半年多一点,眼前的这个余青和她初见时的叛逆少年相去甚远。可能他累了,厌倦了那些幼稚的语言和行为。
大人们告诉了他,他对自己生活的反抗是无效与微不足道的。他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而是一个差点被勒令退学的高中生。
“余青,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她干脆转移了话题。
“考大学,找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
“饿不死的。”
张絮皱起眉:“完全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余青露出困惑的表情,却不是困惑于答案,而是困惑于她的问题。
“活着难道不算是想做的事情吗?”
张絮语塞。余青说的没错,活着的确可以算是一个理想。
“老师在我这个年龄有特别想做的事吗?”
“有的。”
“当老师?”余青问。
张絮摇摇头,笑着说:“不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律师。”
“那为什么现在成了老师?”
“没有为什么,就自然而然的事。我十七岁很想做一个律师,等到高考毕业填志愿的时候突然间就不想了。那时候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想做,所以做什么都差不多。”
余青:“老师你明明和我一样。”
一样没有梦想。
张絮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菜上的很快,几乎摆满了整个桌子。火锅不断有气泡从锅底漂自锅面,咕噜咕噜的响着,似乎在催促他们快一些将菜都倒下去。
张絮夹了一片毛肚下锅,估摸着到了时间立马捞起放入油碟里蘸了蘸,然后几口吞下。
“好吃吗?”她抬起头问余青。
“嗯,好吃。”余青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顿火锅吃的比较安静,张絮和余青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内容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没有提到家庭也没有提到考试。
结束后他们在门口道别。两人各自分头走了几步,张絮忽的听见余青的声音,她停住脚步回头。
余青对她说:“老师明天见。”
“嗯,明天见。”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