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飞行器》一束讯号

14、第十四章

　　“哦？”林汛很惊讶。

　　余青就是张絮一直担心的那个问题学生，林汛听见张絮一边说话还在一边喘气，猜想她现在可能正在赶往学校。

　　“我原本打算过会儿给你发消息说点事，结果你就打来了，虽然是为了那个什么余青。”

　　“我现在正在往学校赶，他爸领着他在老师办公室里道歉。”

　　“你这么着急赶过去，是为了帮他说话？”

　　“不然呢？我好歹也是他老师。”张絮的语气仿佛把林汛当成了个傻子。

　　“你上次不是说他这次一出走，退学的事是板上钉钉了吗？”

　　“凡事都有余地，我不可能真的就这么看着他退学。”

　　“知道知道，不过人民教师要小心看路，别摔着了。”林汛尽可能的让语气轻松，缓解张絮心情，她知道现在张絮肯定紧张的要命。

　　张絮一路跑出小区，在路边拦住了一辆出租，等坐上车她才稍稍松一口气说：“你刚刚不是说有事告诉我吗？”

　　“是不打紧的事，明天告诉你也没差。”

　　“那我就先去学校了，晚点联系。”

　　“嗯，你加油。”

　　“你别说了，我一想到这个就头疼。”张絮语气满是无奈。

　　跟林汛通话结束后，张絮将头靠在车窗上看飞速掠过的光影。她想起昨天收到的一则短讯，是一个没有备注过的电话号码，内容是：

　　“老师，我回来了。”

　　一想到这个，心里隐隐酸涩。

　　余青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 ，她还记得到他们班级初次自我介绍时，紧张的声音都在发抖。一句最简单的话都要断断续续停顿好几次，她一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又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介绍完毕后，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那一刻她心想：完蛋了。

　　她手足无措的站在讲台上，年近半百的班主任王老师站在前门含笑着看着她，试图鼓励她再多说些什么。

　　可她的喉咙因为紧张，像是被人扼住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明白这不应该，作为一个老师实在是有些失态。昨晚临睡前她在脑海中排演了一万遍今天的场景，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事与愿违，她好似一个呆愣愣的木头人站着，嘴角挂着僵硬到没法看的笑容。

　　前门站着的班主任不留痕迹的叹了口气，开口说：“来，让我们欢迎张老师加入我们的班集体！”

　　看到班主任带头鼓掌，学生们也终于意识到她或许是真的没话说了，气氛开始松动，底下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掌声结束后，她的腿甚至在发软。大脑混沌着说了些客套话，让同学们继续自习，说完就迫不及待的往门口走。

　　没想到刚下讲台，教室后门突然爆发一阵掌声，后排的几个男生玩闹的鼓起掌，一边鼓一边大声吼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接着便是放肆的大笑。

　　笑声陡然间淹没了她，伴随而来的羞耻感让她眼眶一热，她差点维持不住最后的表情。最重要的初印象就这么被她自己搞砸了。

　　班主任铁青着脸快步走过她身旁，拿着尺子疯狂的敲着讲台，怒吼道：“余青你们几个！给我安静！这是自习课，笑什么笑！”

　　笑声停止了，班级又恢复了安静。余青和他周围的男生互相挤眉弄眼，没有再笑出声，可脸上尽是作弄之意。

　　这一天结束后，张絮回到家，脑子犹如被轰炸般，遍地全是残骸。

　　唯独记住了一个名字——余青。

　　出租车稳稳的在校门口刹住了车，张絮急忙打开车门往办公室赶。

　　她赶到时，看见余青被他父亲余朗拉着站在中央，余朗催促着他向各位老师道歉，余青倔的像头小牛，硬是一声不吭。

　　这场“道歉”变成了父子俩之间的争执，坐在各自位置上的老师面对这样的局面，只能说一些客套话先让余青父亲冷静下来。

　　老师们的态度暧昧不明，余朗越来越急，眼看就要对余青动手，刚抬手就被张絮出声打断。

　　余朗愣住，不解的看向这位刚刚从门口冲进来的女老师。

　　“那个，余先生你好，我是余青的语文老师张絮。”

　　“张老师啊，你好你好。”余朗收回手，对着张絮不停点头。

　　张絮环顾了下办公室，发现余青的班主任王老师和年级主任陈老师都不在，在的只是些无法起决定作用的任课老师。

　　“王老师还没来吗？”张絮问。

　　“王老师在路上了。”坐在一旁写教案的地理老师回答。

　　“明白了，那这样，我们先去隔壁的会议室坐一会儿。等王老师和陈老师他们来了，再就余青的问题仔细聊一下。”

　　张絮放缓语气，试图安抚余朗有些激动的状态。

　　余朗点点头，扯着余青胳膊将他带到了隔壁会议室。

　　张絮为余朗接了一杯水，告诉他不要着急，学校会依照相关校规处理这件事情。

　　“我们能做的也只是依照年级的安排，余青的情况想必您也清楚，您要做好相关心理准备。”

　　“这我知道，他这孩子，一点也不听话！在家让人操心，在学校也让人操心！”余朗气愤的说。

　　一直未出声的余青在此刻突然冒了一句：“在家让人操心？我家里有人？”

　　这一句话直接激怒了余朗，他端起面前刚接的热水，用力的泼了余青一身。等张絮反应过来，余青被热水碰到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

　　一次性纸杯在地面上打了个转，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充满了不解。

　　余朗不解气，还想凑上去给余青一巴掌，手扬到一半，被张絮一把抓住，面对余朗的怒气满面，她礼貌劝说：“学校不能打孩子，先消消气。”

　　余朗重哼一声，不满的坐下。抱着双手放在胸前，两只眼死死的瞪着余青。

　　张絮没有管那么多，急忙拉起余青去洗漱台接凉水，不料余青满不在乎的对她说：“没事，不会起泡，那水没那么烫。”

　　余青微扬着头，死撑着没用的傲气。

　　张絮气不过拧了他一下：“你爸气成那样了，你就不能不要说话？你知不知道你这次事情很有可能被学校勒令退学？”

　　“那学校知道我出走的原因吗？”余青低下头盯着张絮眼睛问。

　　“我……”她被问住了，关于余青的家庭她多少有些耳闻，但她并不知道详情。

　　余青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用手接了一点凉水往自己脖子上抹说：“原来你不清楚，我还以为所有老师都知道呢。”

　　“要是有什么额外的隐情，你可以跟学校说，学校一定会考虑进去的。”

　　“说什么？说我爸怎么在家里跟其它女人打扰我休息的？”

　　余青说这话时歪了歪头，一脸挑衅的看着张絮。

　　“别这样看着我，我是你老师。”

　　张絮站在比她高一头的余青面前，时常感到颇为无力。

　　这个年纪的孩子太过尖锐，他们都是一把把利刀，有的人往外刺，有的人往里收。无论哪种方式，结局都是鲜血直流，直到他们真正长大，那些伤口也不会愈合。

　　张絮自己也曾有一把那样的刀，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她选择刺向自己，于是她现在站在了余青对面。

　　“那我该怎么看你？”余青故意往前走了半步，拉进了他与张絮的距离。

　　张絮心里不屑于这样的挑衅方式，她站在原地，没有因为余青的动作挪动分毫。

　　两人的距离就这样缩小到了一个非正常的范围内，她仰着头看余青，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呼吸。

　　一呼一吸间，她发觉余青呼吸频率乱了。

　　风从远山吹来，临时吹走了些热气，余青低头看着她的眼眸晦暗不明，过了一会儿，他带着隐约的笑意吐出几个字说：

　　“算了。”

　　听到这话，张絮不动声色的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后冷着脸说：“回会议室去，你班主任王老师他们也该到了。”

　　余青耸耸肩，往后退了一大步，笑得漫不经心：“我去接受命运的裁决了。张老师，你可要做我的公证人。”

　　张絮没有理他，径直向会议室走去。

　　余青远远的跟在她身后，他们从走廊拐角经过。

　　他走的很慢，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脚尖，从而看见了投在地板上晃动的树影。在进入会议室的前一刻，他透过树枝间隙看见了天空上那一弯淡淡的峨眉月。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自己童年时的一个玩伴。

　　他总是满怀欢喜的给那个朋友分享自己的心情和秘密，有时候会及时的得到回应，有时候他会被忽略。

　　可他还是很珍惜那段友情，因为在那段时光里，没有人会静下来听他说话，一个人也没有，除了他唯一的那个朋友。好像这个世界除了他，其它人都可以瞬间长大。

　　后来他开始拥有很多朋友，跟那个朋友失去了联系，不过他始终不明白“长大”的真正意义。只是单纯的看着生活里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能永远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