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林 ...
-
林汛见过那个男人许多次。
每次都带着南方闷热潮湿的雨气。
在那之后,她和他一起回到了他落雨的故乡。
临近傍晚时忽然下起了大雨,小巷子排水不好,雨水积在了店门口的台阶前,不深却仍可沾湿脚踝。
林汛掀起门帘,看着外面的滂沱大雨叹了口气。
预约下午来纹身的客人爽约了,刚刚才发消息告诉她来不了,林汛坐在店里足足等了三个小时。
因为雷雨天的缘故,天空暗的很早。闪电加上雷声还有让人感到窒息的大雨,有一种末世的错觉。
林汛窝在里间的沙发里,准备将其它客人约好的纹身稿画完再回家。
笔下这个画稿的主人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生,刚刚过完二十三岁的生日,想在自己大腿上留一个纪念。
客人告诉她,她想要给自己纹一片夕阳。
林汛问,为什么是夕阳?
“因为夕阳的颜色最温暖。”
今天她动手画初稿时,她想起那个女生的样子——扎着有些凌乱的马尾,套了一件纯色的短袖,憔悴的素颜,三个唇钉。
于是她忽然心生怜悯,用水彩风格为女生在纹身稿上抹上了更多柔和的色彩。
蓝色的太阳在云端升起,海面是橙与红之间相互交缠,云雾缭绕中,这片景色是结束也是开始。
林汛刚从美院毕业不久,靠大学的存款开了这家工作室,位置偏地方小,所以她额外珍惜每一个客人。
她有自己的风格,纹色彩绚烂的图案,也纹暗红无法愈合的伤口。
在林汛眼里,所有情绪都只有快乐和悲伤两个目的地,有人中途折返,将负担抛弃。
画稿完成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对着一旁的落地镜理了理头发。
林汛的长相稍显幼态,平时也很少会去注意穿着,对衣服只图舒适度。导致她看起来与她职业有着严重的错位,比起纹身师,她更像是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一处纹身。
最好的朋友张絮问过她为什么不给自己纹身,她随口糊弄过去说:“我怕疼,非常怕。”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随之而来的还有椅子倒地的声音,两种声音一前一后,提醒她店里来了客人。
她微微一愣,没想到会有人冒着大雨在这个时候闯入一家纹身店。
是预约的客人?
林汛走到外间的瞬间,他正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黑伞的伞柄,伞面上的雨水顺着重力一滴一滴的在地面汇聚,形成了一块小小的水渍。
外面风雨太大,他穿越风雨而来,显得十分狼狈。
他有些局促的站在门口,脚边是他进门时不小心碰倒的椅子,直到林汛出现他才有些迟钝的将它扶起。
林汛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人。
他身上的灰色棉质T恤被染湿了大片,变为沉郁的黑色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腰侧的曲线。林汛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男人白的近乎病态,微微低着头,使得他耳垂上的耳坠分外显眼。
那是一副女式耳坠,点缀的合成宝石是与他极不协调却又意外相配的玫瑰色。
随着他不安的呼吸,耳坠上张扬的“血滴”一直在空中轻微颤动,给这场诡异的相处带上了一抹不明的暧昧。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他声音很轻。
“那……是来咨询?”
“嗯。”
“请问怎么称呼?”
“徐……川。”
原来不是预约的客人,只是一个有些奇怪的人。
他的声音像是夹带着沙砾,透着病意的疲惫。这样的声音爬进林汛的耳朵,惹得她不自觉的耸了耸肩。
徐川将伞放在了门边,黑伞被他放置在了一片阴影里,不知为何林汛突然想到这把伞的伞骨——纤细光滑并带着与酷热相对抗的凉意,应该跟它主人一样,是要比同类更加脆弱的存在。
她指了指外间用来待客的沙发,示意徐川去那里坐下。
由于外间只开了一盏壁灯,直到徐川走近,她才看清他的长相。平心而论,是一张清俊到让人惊艳的脸。
徐川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目光全部放在地板上,他像是一只神经被暂时挑断的玩偶,对周遭环境反应迟缓。
林汛给他递过一块毛巾,他先是抬头足足看了她好几秒后,似乎才反应过来现在他该做什么,随后伸手小心翼翼的接过毛巾并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被他的眼睛吸引了,里面仿佛一片被烧去所有生命力的荒芜之地。
林汛自然的在他斜对面坐下,准备跟他进行纹身相关问题的沟通。
“你好,徐先生。”她开口。
出人意料的是他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下意识受惊般攥紧了手里的毛巾,身体不受控制的绷紧。
等他回过神后,立即松开了手指,带着歉意的转过头对林汛说:“……对不起。”
面对他的一系列反应,林汛沉默了。直觉告诉她眼前客人的状态十分不好,至于原因,她并不感兴趣。
“徐川?”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我是。”他及时回答。
“你不用紧张。”
“……对不起。”
“不用给我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徐川涣散的眼神渐渐回到聚焦,他的眼睛里此刻终于带上了拥有知觉的情绪。
“我来……”他说到这里时抬起头环顾了下店内,似乎在确定自己在哪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是想纹身。”
林汛悄悄皱了皱眉:“我知道。”
“有什么想法吗?比如你希望添加的元素或者你想要的风格以及为了什么来纹身?”
“不知道,我只是……只是……”他嗫嚅着,给不出具体的回答。
好不容易继续下来的话题在此刻又被迫中止。
林汛无奈的动了动嘴角。
她明白徐川此刻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专业的纹身咨询,比起纹身这个意愿,他更需要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很糟糕。
“徐先生,如果你暂时还没……”
话还没说完,徐川身体忽然向后倒去,林汛吓得急忙上前扶住他。
她触碰到他皮肤时的温度差点让她收回手。
这个男人正在发高烧。
她抚上了徐川的额头,下一秒,手心迎来让人无法忽视的滚烫。
她将徐川顺着沙发放下后,立马起身翻找医药箱,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在家里和工作室都各配有一个医药箱,里面都是寻常的用药和一些急救的物品。
打开医药箱,先用体温计给徐川测了体温——39℃,林汛看着温度翻了个白眼。
她蹲在地上快速的翻出退烧药,用干净的杯子接了一杯温水,准备给徐川喂下去。
林汛环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脸,试图打回他的一些意识。
方法很有效,徐川在咽药的时候很听话,不过手一直虚抓着林汛的小臂,她看着他努力的想把眼睛睁开。
挣扎许久,终于完全昏了过去。
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徐川在沙发上放平,林汛面无表情的给他额头上贴好退热贴,打开手机一看,已经七点一十。
而她还没有吃任何东西。
“今天是什么情况?”林汛自言自语的揉了揉头。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热气裹着水汽一阵一阵的从屋外袭进屋内。
在这样的夏天,空调也没办法带人逃离雨境。
林汛坐在地板上,感觉自己坐在了一片沼泽中,有双手正将她用力的向下拉。四周的一切都在融化,化进阵雨里,然后和夏天一起蒸发。
过了半个小时,林汛又给徐川测了次体温,万幸,已经开始退烧。
到了八点,林汛点了外卖,一份粥和一份咖喱饭。
外卖刚到,林汛还没来得及打开,听见沙发上的人轻哼出声。
她凑过去看情况,发现徐川睡得并不安稳,退热贴也不知何时被他蹭掉在了地上。
“徐川?”林汛试探的唤了他一声。
徐川没有反应,林汛撑着头看他,猜想还要多久这个人才会醒来。
过了一会儿,徐川在梦中紧锁的眉头渐渐缓和,呼吸逐渐绵长。
他身上的T恤早已被体温烘干,两手交替着护住自己胸口,努力的向沙发里侧蜷缩,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头刚刚出生的幼兽。
这副景象让林汛不忍心叫醒他,她甚至怀疑他醒了也无处可去。
这个怀疑没有理由支撑,只是脑海中一闪即过的猜想。
林汛从里间拿了毯子出来,仔细的搭在他身上,昼夜温差大,他的烧才刚刚退去没多久。
她心想,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总不能把他留在工作室自己回家去,对他不放心,对工作室也不放心。
林汛吃完自己那份咖喱饭后,发现一旁给他点的那份粥早已凉透,她用手摸了摸餐盒外壁,里面的粥大概都结了块。
收拾完外卖,她去门边把徐川带来的那把黑伞撑开放在地面,方便晾干。如她所想,这把伞的伞骨真的要比寻常伞纤细许多。
林汛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太大的感想,她一直维持着一定的钝感生活,发生了什么就去解决什么。
今天遇见了个发烧晕倒的男人,恰好她有药有时间,于是她就去照顾他。
她看着几乎占据沙发全部的徐川,用舌头抵了抵后牙槽,准备去里间的沙发上将就一晚。
关灯前林汛特意的看了看徐川的睡颜,心想:“他长的真的挺好看。”
这天晚上林汛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没有尽头的大雨,她被湿意裹满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