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蛇的101种告白》云游天

4、我带过来的

　　门内不是屋子，不是甬道，而是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巨大空地，地上戳着零星几间屋子。

　　篱笆之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翻滚蠕动。

　　花斗心又凉了半截，“副本地图不统一啊……”

　　白飞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飘来，“现在的新人岗前特训都不好好听了吗？连跟随高级管理员的规则都不清楚……”

　　花斗太阳穴突突地跳，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没训。”

　　“那你也能跟着余管理下副本啊？”白飞绕到他侧面，秀气的眉毛挑着，那点公子哥儿的惊讶里混着毫不掩饰的质疑，“谁安排的？让元老会知道够他喝一壶。”

　　一股火顺着眼尾往天灵盖上冲，他一个怒目扫到白飞脸上，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

　　他并不清楚余奢救他这件事属不属于机密，按理该当场击杀的情况，破例收容……或许本身就是不该被随意谈论的禁忌。

　　余奢，“我带过来的。”

　　白飞愣了，“啊？”

　　余奢，“他被怨灵碎片附身——”

　　话还没说完，原本站在花斗侧前方两步远的白飞，人已经在了五米开外，背紧紧贴着一截歪斜的篱笆桩。

　　花斗缓缓扭回头，一股荒谬感冲淡了烦躁，“闪避技能是必修课吗？”

　　“C级侦查类管理员，速度就是他的能力之一。”

　　白飞从远处又绕近了点，只不过是靠着余奢那一侧，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花斗。

　　虽然那警惕的目光非常刺眼，但好在白飞也知道抓紧时间了，他继续跟余奢汇报没聊完的已知信息，“……按照规则，收集‘曝光值’才能过关，但想拿到‘钥匙’需要的又不是曝光值。”

　　花斗闻言接话，“那需要什么？”

　　白飞皱了下眉头，看余奢也不管管，“‘EV’值。”

　　花斗，“你都二刷了，这次重点收集EV值不就行了？”

　　白飞翻了他一眼，“记着这句话，一会儿你行你上。”

　　浅灰色的天空越来越低，不知何时，天幕上竟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矩形光影。

　　光影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紧跟着三个闪烁着幽光的小字——曝光值。

　　他在最后一个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里不大，一眼能望到头，一共十户人家。全是低矮简陋的自建水泥平房，墙面生了癞疮，斑斑驳驳，毫无章法地戳在起伏不平的灰土地上。

　　“又有七个人进来了。”白飞眉头一拧，“在哪呢……”

　　【恐惧值收集进度39%】

　　花斗闻声，指向其中一间屋子，“那里。”

　　三人循声而去，声音来源的那户人家，此刻大门紧紧关闭，里面传来疯狂的砸门声。

　　“放我出去啊！啊啊啊——！有死人！屋里有死人啊！”

　　隔着窗户看，那是个中年女性，门口四个大老爷们轮番上阵踹门，这门竟和焊死一样，纹丝不动。

　　女人扒拉着门锁，吓得惊慌失措泪流满面，使出浑身力气依旧无果，她转而扑向窗户，双手哆嗦着去推那蒙尘的窗框。就在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隙的刹那，一道惨白透明的影子贴在了窗玻璃上。

　　那影子模糊不清，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

　　【恐惧值收集进度40%】

　　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眼白一翻，向后栽倒，不省人事。

　　雾气从篱笆边缘向内蔓延，贴着地面涌向他们。

　　“进屋。”余奢右手抬起，手臂周围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飓风凭空生成，咆哮着撞向那片涌来的雾气，风压之强，硬是从触及人群脚踝的距离向后推退了数米。

　　然而浓雾被狂风驱散，却露出了潜藏在里面成百上千的惨白人影，正密密麻麻地趴伏在地上，四肢关节以非人的角度扭曲，像巨大的人形蜘蛛，手脚并用，以快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朝着人群疯狂爬行。

　　“啊啊啊啊——！！！”

　　人群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求生的本能压榨出最后的力量，连那个跑丢拖鞋的男人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赤脚狂奔。

　　花斗也撒丫子往前冲，突然想起之前窗户边出现的白影，对着那群人大吼，“快进屋！它们不能进屋子！！”

　　众人早已被恐惧攫住心神，只闷头朝着最近的敞开房门冲去。一个小姑娘落在了最后，眼看前面的人冲进一户房子，“嘭”地一声就把门死死关上了。

　　“不要！开门！求求你们开门！救救我！！”女孩绝望地拍打着冰冷的木门，哭喊声撕心裂肺。她惊恐地回头，只见那惨白的人影潮水距离她已不足一米。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锁定了她，扭曲的肢体带起一阵阴风。

　　她张大了嘴，极致的恐惧却堵住了喉咙，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一道破风声在她耳边炸响，女孩只觉眼前一花，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裹住了她的腰肢，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天旋地转。

　　她在地上咕噜了几圈才停下，身下已经是房间的地板砖了，就在房门关上的瞬间，透过最后那条缝隙，瞥到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

　　花斗也咬紧牙关，奋力拖拽着瘫软如泥膝盖打颤的大妈，连滚爬地将她塞进了旁边一间屋子。

　　一扇扇房门在三人的助力下接连关闭，隔绝了屋外的恐怖。

　　花斗被白影追撵，顾不上喘息，撒腿就跑，附近的屋子都已经被占据，房门紧闭。他目光急扫，终于发现斜前方还有一间空屋，白飞正站在门口，显然也看中了这里。

　　“喂！你去哪！？”白飞看到花斗转向，皱眉喊道。

　　“这间留给你吧！”花斗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却急刹车被人拽了回来。

　　白飞一脸嫌弃又抓了烫手山芋的复杂表情，“新手满街乱窜添什么乱啊！记住，画越丑越好！”说着就一把把他推进了安全屋。

　　房门“嘭”地关上。

　　花斗隔着玻璃，看到白飞的身影“嗖”一下又不见了。

　　屋子里死寂一片，窗户被外面弥漫的浓重雾气完全覆盖，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花斗回头，打量四周。

　　这是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冰冷的水泥地面铺着米白色的廉价地板砖，许多地方已经碎裂翘起。

　　墙面只用粗糙的水泥腻子随意抹过，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在昏暗的光线下，整面墙仿佛长满了恶心的细小虫卵，看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花斗的目光移向屋内仅有的两样东西：屋子中央，一口深棕色的薄皮棺材；墙角，一个巨大的黑色化妆箱，里面除了化妆品，还有各种工具，砂纸、胶水、棉球、镊子……

　　花斗深吸一口气，放下灯笼，走向棺材，他已经做好了看到任何恐怖残缺，腐烂尸体的心理准备。

　　然而棺内躺着的尸体并不恐怖，甚至……称得上漂亮。

　　那是一名年轻女性的遗体，她身形修长，骨架纤细，皮肤呈现出冷白色，细腻得近乎不真实。小巧的五官十分端正，巴掌大的脸，嘴角微微上扬，凝固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此刻只是陷入了一场甜美的沉眠。

　　花斗心口的闷胀感又来了。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花斗立刻走向墙角的巨大化妆箱，掀开盖子，里面琳琅满目，镊子、剪刀、胶水、棉签、砂纸、各种刷子……都是些专业得令他眼花缭乱的东西。

　　他对化妆品可谓一窍不通，更别提入殓的这些物件。记忆里，只有妈妈为了送他和黎磊上学，在车站那次，极其郑重生疏地往嘴唇上涂过一次廉价口红。

　　那抹突兀的红色和李月芬局促的笑容，是他对“化妆”最深的印象。

　　布满恶心孔洞的墙上，也缓缓渗出了几个大字。

　　【请为尸体化妆】
　　【并提升曝光值】

　　下方还有倒计时【14:59:59……】

　　花斗看着棺材里那张安详得脸，又瞥了眼墙上那两行渗着寒意的黑字。

　　“余奢连‘新郎’都不让我吊，丑化尸体这种事怎么想也不能干吧……”

　　他不仅得考虑短期活命的条件，更得为无灾的出现创造条件。最基本的，就是不能和场景里的东西作对。

　　花斗细白的手指搭在棺材边沿上，看着棺内安详漂亮的女尸。

　　他从化妆箱里翻找着，掏出一只口红，拔开盖子，点在女尸小巧的嘴巴上。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浓雾已散，紧闭的房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自行打开。

　　花斗用湿巾擦着掌心残留的化妆品，从屋内走了出来。

　　白飞正跟在余奢身边说着什么，见到花斗，立刻躲在余奢身后询问，“手脚挺利索，按我说的做了吗？”

　　花斗点头，“做了。”

　　“做了就行，起码这一轮你能活。”白飞双手往腰间一叉，下颌微微扬起，“你救了我，现在咱俩两清。”

　　花斗没接茬，“EV值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还会卡在这儿？曝光值越高，EV值越低。但曝光值不足，你就没命走到下一关。”

　　花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白飞忽然往前倾了倾身，“这就明白了？刚刚不还有人说什么——”他模仿着花斗之前的语气，“‘你都二刷了，这次重点收集EV值不就行了？’”

　　他直起身，抱臂冷笑，“你这样的新人我见多了，来，好好看看榜单，看清楚了再说话。”

　　天空那块巨大的光影名单发生了变化。

　　原本十个名字此刻纵向排成了一列，每个名字左侧，都标注着阿拉伯数字——1、2、3……

　　是排名。

　　第一名：白飞。
　　曝光值：1129。
　　EV值：0。

　　“我就说……”白飞视线顺势向下，落在第二名上。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用力揉了揉眼睛，凑近些看。

　　第二名：花斗。
　　曝光值：1121。
　　EV值：100（满）。

　　白飞：怎么可能！

　　他立刻不信邪地往下找。

　　第三名：余奢。
　　曝光值：1119。
　　EV值：100（满）。

　　那两个鲜红的满格的100，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在白飞脸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