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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吓我对您有什么好处 跟你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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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被怨灵碎片附身的人,会逐渐丧失理智,对社会造成极大危害。
所以处理方法大致分为两种。
99.9%被当场击杀。
0.1%的那个个例,此刻被安排在余奢的住所,以确保能二十四小时出现在监管人的视线里。
余奢的住所大得超乎花斗想象,他跟着走到落地窗前,精心打理的中式庭院映入眼帘,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隐约还能听到流水声。
正出神,一点刺眼的反光忽然晃过花斗的眼睛,他眯眼偏头,才发现那是一个隐蔽摄像头折射过来的阳光。
而且,不止一个。
花斗视线快速扫过檐角、树梢,甚至假山石的缝隙,至少捕捉到了三处类似的反光点。
所有镜头都对准着庭院,或者说,对准着这栋房子的主要活动区域。
花斗不自在地攥紧了拳头。
他昨天还能和黎磊插科打诨,想着周末去哪儿玩,想着没写完的论文……那些平凡到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花斗有点想家。
余奢正搭着云梯在两棵树中间绑吊床。
“多谢,”花斗仰头说:“起码没让我立刻变成一具尸体。”
余奢手中动作未停,也没回话。
花斗,“但为什么让我做管理员?”
余奢从云梯上下来,立领黑衬衫不像平日系到最顶,敞着两颗纽扣,风掠过时布料微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冷白的皮肤。
“你得跟着我下副本,”他掸了掸袖口,“需要管理员身份。”
“下副本?”跟着余奢去那些发生灵异事件的地方吗?花斗为难道:“可我并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东西,对管理员的工作内容也一窍不通。”
余奢没说话,不打算介绍岗位职责。
花斗抿了抿嘴唇,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我暴走之后真的那么可怕……会伤害到你吗?”
余奢掀开眼皮,目光透露出对这句话的不理解。
花斗继续道:“我二十四小时跟着你,异变后第一个袭击的肯定也是你。”
“你想问异变后有没有逃生机会?”
花斗被这句话说得瞠目结舌,“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啊?我在关心你好不好!”
余奢正准备进屋的动作滞了一下,“不需要。”他声音依旧冷硬,“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不用拐弯抹角,你打不过我。”
“哎不是!我——”
叮咚——
门在花斗眼前合上,把余奢的背影和那句“你打不过我”一起关在了另一侧。
花斗在原地站了几秒,缓而深地吸了一口气。
……绝了。
“我在关心你”这么简单一句话,是怎么被解读成“我想试探实力以后好背刺你”的?
花斗抹了把脸,门口的交谈声穿过客厅,落到他耳朵里。
“白飞跟去的队伍被困在里面三天了,以防万一只能请你出面。”
余奢,“他呢?”
“啊?”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花斗?他肯定是来不及岗前特训了,现在就得跟着你一起去。”
“我知道。”余奢向女人摊开掌心,“以防他下去添乱,拿个束缚器给我。”
束缚器。
花斗正走向客厅的脚步瞬间顿住,眉尾控制不住地抽跳了一下。
刚才还只是“你打不过我”,现在直接升级成“给你拴个链子算了”是吧?
花斗闭了闭眼,硬是把那声冷笑咽了回去。他深吸口气,还是穿过庭院,走了进来。
刚进客厅,他就认出了那个短发女人,正是之前来送文件的那位。
“你好呀!”她忽然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又见面了,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青梧,是专门和余管理对接的后勤调配官,以后也负责你需要的资源调配,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花斗握住青梧伸过来的手,“你好。”
他昨天晚上心乱如麻睡不着觉,正好把青梧给他的手册翻了翻。
外勤作战序列分为管理员和清道夫。
C到S统称管理员,他们负责进入副本执行任务,收容、净化、消灭、调查……是管理局的“剑与盾”。灵监局一共有几万名管理员,但能评到S级的,就余奢一个。
清道夫是管理员的分支,一般都是D级及以下的管理员,他们不正面出战,只负责“打扫”战场,收集源质,或者其他收尾工作,比如抹除目击者记忆等。
还有后勤调配管,从A1到A9,青梧是A8,等级相当拔尖,也是专门绑定给余奢做后勤安排的。
除此以外还有源质工程师,异常生物研究员,医疗官……那栋巨大如山的楼里,全是花斗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青梧的镜片闪过数据流,抬手快速在腕部的光屏上操作了几下,抬手在空气中划开一道口子,那口子扩大成椭圆形,形成一人高的空间洞。
洞内传来奇异的抽吸感。
青梧微微侧身,“坐标已锁定,副本入口稳定。”
余奢迈步向前,走向那片涌动着暗光的洞口。
等等——?
花斗愣在原地,大脑嘎吱作响,半天没转过弯来。
这就开始了?
任务简报呢?敌方资料呢?哪怕是最简陋的作战计划?还有装备——就算不给他配枪配炮,好歹给个据说能驱邪的符咒护身符什么的吧?
他看着余奢毫不犹豫的背影,简直像要出门买瓶水。
“余管理。”青梧的声音追了上去,“这次任务优先级再高,也请不要轻易动用‘一字诀’。医疗部的评估报告你也看过,以目前的身体状态,会吃不消的。”
“知道。”余奢侧过脸,目光落回还在发懵的花斗身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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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斗是被一股黏腻的力量“吐”进这条街的。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眼前的街道被两种颜色强行劈开,一侧是深红,紧闭的朱门与斑驳青墙,漆色黯沉;另一侧是惨白,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淡黄的砖石。
整条街的光源,都来自悬挂在每户门檐下的灯笼,左侧如凝血,右侧似冥纸。红与白的光晕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泾渭分明,划出一道界限。
两人站在鸳鸯街的牌匾下方,身影被双色光影拉长,几乎要融进身后更浓的黑暗里去。
这时,花斗耳畔响起“啪嗒、啪嗒”的轻响。
声音很清脆,像是指尖反复戳弄薄脆的纸张,他循声望去。
呼!
灯笼忽然齐齐剧烈摇晃,灯骨碰撞,纸面哗啦作响。光影狂舞,将他脸庞映得忽明忽暗,花斗抬手遮挡口鼻,那风同样攥紧了余奢身上单薄的黑衬衫。
布料紧贴身躯,勒出利落而清晰的线条,在摇曳的红白光下,显出雕塑般的紧绷。
花斗指尖微颤,别开眼。
……有这种外形条件,干什么不好?非干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工作。
风渐歇,只余湿冷的空气和灯笼纸偶尔的窸窣。
花斗放下手臂,“现在该干什么?”
“等人。”
花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街道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平缓且迅速的朝着他们移动。
它步伐不快,步幅不大,但每一步落下,身影就向前滑出一大截。
花斗:……等个鬼啊。
它在二人面前站定,左半边脸敷着厚重白粉,描精细柳眉,腮红浓艳,唇点朱红,是一张“喜脸”;右半边毫无粉饰,眼窝深陷,一道泪痕从眼角直划到嘴角,是一张“丧脸”。
花斗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灯婆开口,声音哑涩:“二位,选灯吧,红灯入喜,白灯行丧。”
花斗尽量忽略那张脸带来的不适,盯着她拐杖上挂的红白小灯笼,“有什么区别?”
灯婆,“走哪条路,自己定。”
看来红灯笼只能进红区,白灯笼只能进白区。
花斗蹙了下眉,他并不知道要找的白飞在什么位置,一人拿一个颜色是最好的选择。
余奢伸出手,径直取下了一盏红灯笼。
花斗在红色和白色之间犹豫,跟着余奢就得选红色,可想要找人就得选白色。
他和白飞不熟,只想保命。
手指刚触到红灯笼,一股寒意便窜上后脑勺,花斗倏地扭头,撞上了余奢的视线。
他正冷脸盯着他。
花斗指尖一麻,试图找补,“你……真打算放我单独出去‘闯祸’啊?”
“别废话,拿白的。”
花斗瘪了下嘴,飞快地瞟了一眼余奢那张没商量余地的脸,不情不愿地摘了个白灯笼。
两盏灯离枝,灯婆的身影消散了。
花斗叹了口气,朝他摊开掌心。
余奢把红灯笼递过去。
花斗将两盏灯放在地上,用指甲小心抠弄灯笼衔接处的裱纸。指甲太短,使不上力。他摆弄了一会儿,停下动作,“有工具就好了——”
话音未落,一截被削尖的树枝就递了过来。
尖细的树枝沿着糊灯笼的骨架边缘慢慢游走,挑开那层脆弱的灯笼纸。
“知道解法还拿红的。”
花斗噘着嘴,“跟你在一起才有安全感啊,这很难理解吗?”
他这话又掉地上没人捡了。
看余奢不想理自己,花斗继续手头的活计,竹篾骨架支撑起红与白两个极端,两盏红白参半的灯笼做好了。
花斗自己留了一盏,给了余奢一盏。
余奢提着灯笼,暖昧的光映亮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你有基本的生存智慧,可以暂时脱离‘完全累赘’的范畴。”
花斗:……就当你夸我呢。
余奢翻开手腕上佩戴的终端,白飞的生命体征已经掉到黄格,“我们要找两样东西,一样靠我,一样靠你自己。”
“我?”花斗指着自己的鼻子,“帅哥,我第一次正式下副本,不添乱就不错了,你还让我自己找东西?”
“我会帮你找。”
花斗微怔,“‘帮我’?”
“那东西叫‘无灾’,能净化碎片。”余奢率先踏入红区,“能拿到,你就可以离开了。”
花斗双眼睁大,“真的?!”
余奢“嗯”了一声。
有了这个,他就可以离开灵监局,回到正常生活了!花斗面露喜色,迫不及待,“那我要去哪里找‘无灾’?它长什么样?在这个副本里吗?”
“所有副本里,都可能诞生‘无灾’。”余奢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也最苛刻的条件,“但获取它只有一种方式,帮助怨鬼,并让怨鬼自愿放弃轮回,以示谢意,它消散时的能量涌入你的体内,就会形成‘无灾’。”
让一个死不瞑目的凶灵突然大彻大悟,立地成佛。
花斗的笑容僵在脸上:“……缓刑手段罢了。”
余奢沉默了片刻,难得和花斗意见统一,“灵监局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你尽力吧。”
找了很多年,花斗觉得希望更渺茫了,“那要是在找到无灾前,我就被控制了……”
“我会杀了你。”
花斗瞳孔骤缩,攥紧了手里的灯笼杆,竹篾的毛刺扎进掌心。
“玩儿真的啊……”他看向被红白灯笼映照得诡异万分的街道,深吸一口气,脚步笃定,循着怪声走到门前。
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想回家。
他不想面临暴走被余奢杀死的可能。
花斗伸出手,掌心抵在冰冷湿滑的门板上,用力一推——
吱呀……
混沌的光线照亮了门内的景象。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昏暗甬道,甬道的两侧,靠墙“站”着一长串纸人。
咔哒声还在继续,声音清晰了许多。
余奢踏入屋内,花斗咬咬牙,也跟在后头,白色的半边灯笼昏暗下去,只有红色在发亮,照得那一排纸人更加诡异。
咔哒、咔哒、咔哒……
花斗绷着发麻的头皮,小心翼翼地寻找声音来源。灯笼的光影随着他们的步伐缓缓移动,划过一张又一张僵硬的面孔。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灯笼逃避似的放低了些,突然发现有一根纸糊的手指,正在小幅度持续不断地抽搐。
每动一下,指关节的纸张,就挤压出轻微的“咔哒”声。
“……找到了。”花斗将手中同样半红半白的灯笼提起,让那混沌的光晕更集中,更清晰地笼罩在那个会动的纸人身上。
红光流淌过纸人的面部轮廓,那双眼黑白分明,眼白部分竟满是血丝。
余奢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
“是活人。”
花斗后撤半步,“吓我对您有什么好处?”
余奢抬手,将灯笼的光线贴到纸人脸上,“他就是白飞。”
一丝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
花斗抬眼扫过去,乍看以为是众多纸人中一个制作格外精良的怪胎,可再细看,这张脸的确不是一层皮,而是有厚度,有肌理的,五官比例正常,眉骨、鼻梁、唇线的转折,都是活人特有的协调感。
花斗甚至能看清他下眼睑处一颗极小的泪痣。
“活人变纸人,第一次见……”
【恐惧值收集进度31%】
冰冷的提示音钻进耳朵,花斗立刻提起灯笼朝甬道深处照去,只看到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这个声音,我在蛛影密室也听到过。”
余奢,“什么?”
“恐惧值收集进度的提示,”花斗指着那片黑暗,“就在那个方向,你没听到吗?”
余奢打量了花斗一眼,提着灯笼朝黑暗深处走去。
“哎!”花斗急忙跟上,“白飞不要了?”
“带过来。”
“……”
怎么带?贴身啊?
花斗怪自己多嘴,但也别无他法,只好折返回去,硬着头皮捞起那具“纸人”横扛在肩上。
这东西沉甸甸的,根本不是纸扎该有的轻飘,却又比活人体重轻上许多。
灯笼的红光晕开一团有限的光域,两侧靠墙站立的纸人像沉默的仪仗。
越往深处,纸人的笑容就越发明亮,露出嘴巴里面什么也没有的口腔。
花斗不敢多看,只能盯着余奢的背影,带路人的脚步却停下了。
“怎么了?”花斗从他肩侧小心地探出脑袋,前方竟然没路了。
甬道的尽头,只有一个面向二人,脚踩红木方凳的纸人。
纸人笑得龇牙咧嘴,身穿喜服,身旁摆着一只极大的妆匣,匣身漆色斑驳,其中一个抽屉敞开着,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朵绸缎扎成的红花,正是旧式婚礼上新郎官胸前佩戴的那种。
余奢走向妆匣,伸手探入抽屉,攥住了那朵绸缎红花,向外扯。
一米、两米、三米……绸缎被源源不断地拽出,颜色也从最初的艳红,逐渐变得暗沉斑驳。
花斗把白飞戳在一边,也伸手拽了一把,触感极其不对劲,黏糊糊的,凑到鼻尖闻还有一股腥锈味。他嫌弃地扔掉绸缎,搓了搓手上的污渍,靠近堵在路中的纸人。
“凳子,绸缎……”花斗嘟囔着,抬手轻轻拉开它的衣领,真看见一道勒痕。
那痕迹的宽度和绸缎料子的宽度严丝合缝,突然,纸人身后的墙体渗出一行字。
【吉时已到,官人上路】
与此同时,来时的漆黑甬道深处,传来密集而频繁的“咔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花斗脑子里瞬间上演了一出《纸人大军包围地宫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大戏,秉持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战斗哲学,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截绸缎,箭步冲到纸人面前往它脖子上套。
余奢的从斜方刺出,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是来找无灾的。”
花斗,“那怎么办?我不下手,一会儿甬道里那帮东西,就该全员出动了!”
余奢没接他这茬,只是用下巴朝花斗身侧一点,“他肯定不报复你。”
花斗顺着那方向扭头,看见了白飞。
他安安静静地戳在原地,不知是不是光影的缘故,嘴角有些耷拉。
花斗:“……你不是来救他的吗?”
余奢言简意赅,“包活。”
花斗被噎了一下,“真勒死了怎么办?”
余奢,“他又不喘气。”
白飞的确没动过,不然花斗肯定会因为“货物异常活跃”而中途丢下他了。
花斗把凳子上的纸人抱下来,余奢把白飞送上去,干净利落的在他脖子上缠了几圈,甩手一抛绸花,恰好卡在黑黢黢的房梁上。
余奢后退半步,抬脚。
“等等!”花斗的阻止慢了半拍。
哐当!
凳子□□脆利落地踹翻在地,缠着脖子的“白飞”立刻被绸缎吊起,他丧着一张脸,随着惯性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打着转,荡着秋千。
花斗仰头看着,嘴角抽搐,身后纸人靠近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这主意行不行啊?你别把咱仨都害了吧!”
余奢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花斗扯着他袖子的手腕,拿开。
花斗又急又气又无奈,鼻孔出气后退两步,刚离开余奢的保护范围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提着灯笼回头一看,甬道里的纸人已经贴到他的后脑勺了。
花斗的屁股顿时着了火,整个人炮弹一样撞向余奢,“后后后后面!贴贴贴上了!”
余奢没回头,单手向后一探,钳住那个贴上花斗的纸人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纸人的手臂被反折过去,整个纸躯僵在原地。他另一只手也握住花斗紧扒着自己的手腕,巧劲一拧。
花斗只觉得手臂麻了,不由自主松了力道,被余奢顺势从身上“摘”了下来,脚下正好踩到刚刚倒下的凳子,踉跄着朝旁边跌去。
“哎哟!”眼看要摔倒,花斗慌乱中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保持平衡,手指一把扯住余奢左侧胸口的衬衣,“砰砰砰”一连串的三小声,三颗黑色纽扣落在了地上。
花斗站稳了,眼睛瞪大了,舌头也丢了。
那件立领衬衫成了开到胃部的深V,露出一大片冷白紧实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