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婳一生》笑徘徊

2、第二章：首客

　　夜色比白昼愈发的凉，念凉在我房中拨着琵琶弦，清凉的琵琶音萧瑟无边。我放下手中盛了柳叶观音茶的白瓷茶盏，我披了件青红色的皮氅走到窗前，撑开窗户，任寒风伴着雪花落入房中。浅迹曼步入房，将从厨房取来作宵夜的栗子糕放在台上，伸手便去关窗，淡淡道：“小姐受凉了可怎么好，嬷嬷吩咐过明日有贵客来，不可有差池的。”

　　浅迹的性子像我，安安静静浅浅淡淡的，我随口“恩”了声，取下皮氅撂在一边，坐在桌边捻了栗子糕吃，朝念凉笑道：“来吃点栗子糕吧。”

　　她将琵琶递交给浅迹，不声不响地吃着栗子糕，打量着我房中的每个角落，后又瞧着我，那目光凌厉好似要把我看穿看透一般，待过了许久她才朝我启言：“澜茜，我从八阶的姐姐那儿得知彼香伊人是因有人获悉了她的至密，逃走时留下一背影而来择了我们背影相似的出堂，澜茜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闻言心中一颤，又随即平复，我望向她的眼神如一滩死水般平静无光，烛光中她姣好的容颜配着那烫金垂银琅彩双碟步摇几乎倾倒众生，我递出一个光亮的笑意，道：“姐姐你多虑了，像澜茜这般懒的，能得知什么至密啊。”语毕，她像是释然一般呼了一口气，又捻了一块栗子糕吃，我看着她嗔笑道：“姐姐再这么爱吃甜的可就要变胖啦。”

　　“胖又如何，以挚婳楼的名声，婳女再胖传到外头那要叫丰韵的美。”她说这话时露出得意的神色，我笑笑不语，朝浅迹问了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道：“子时刚过。”

　　我看向念凉，她瀑布般的青丝沿着身侧延绵至脚踝，她面带倦意面色略有苍苍之色，我道：“姐姐累了便回去歇息吧，明日接客可有姐姐忙的了。”

　　她点点头收紧了绒布长衣，她刚起身，她的婢女便来寻她了。是个极活泼年幼的孩子，念凉给她更了名叫纾雅，区区十三便被自己爹爹卖入楼里作苦力，巧得二窗公子眷顾能到前厅服侍婳女，我怜惜她的遭遇，说话时也就带上几分柔润，道：“好生照料你家小姐。”她抱了念凉的琵琶，猛地一点头回道：“纾雅会的。”

　　她们走后，外面灯火通明，有楼里的夜行婳女在前堂歌舞春宵，浅迹为我整理好床铺，她是有一张清秀的面容的，双手因着常年做活计而略显粗糙，整齐的暗红长裙，有了岁月的磨痕。我因着好奇开口问她：“来我房里之前，你是在谁处服侍的？”

　　她恭顺平静，道：“在芊羽佳人处。”

　　芊羽佳人在楼里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并没有其他婳女般翻天覆地的争斗心，素来爱穿青色的衣裙，弹得一手好琵琶，我还是仕香婳女受训时便常听得楼里流水般的琵琶音。她虽无那个阶位，但二窗公子均尊她一声“青姬”，更显荣耀无极。而浅迹是为她的婢女，更是一等一的恭顺安静。

　　我不再多问，只是从布囊里取了一靛银子给她道：“买身新衣裳吧。”

　　她似惊了一惊，慌张地接了银子，连道谢都忘记了。我并未多想，只是遣了她回去。

　　次日，我们一行二十余人的淑忻婳女见到了浅迹口中的“贵客”，我们着整齐的湖蓝舞衣，宽阔的裙摆，琳琅的玻璃碎珠，发上绾上湖蓝长纱，轻飘的长纱随着我们湖漾舞的旋转舞步飘飘欲坠。四周的长纱迷蒙了我的双眼，我隐约看见两名男子随着彼香伊人和芊羽佳人阔步入了这舞房。

　　舞步停，我认出其中一名男子，玄安摄政王轩辕灏旦，他与另一名慵懒却更显贵气的男子同坐主位。我们停了舞，轩辕灏旦鼓掌赞道：“这挚婳楼的婳女可是愈来愈好了，若有这舞，再配上青姬你的琵琶，那可是天下之最了！”他唤芊羽佳人“青姬”时，我眼神漫到彼香伊人柳寒处，她面色依旧却略上了一层灰暗，我唇角带笑，恭谨地偏了头去。

　　我正游离着思绪，谁知他们二男二女已到眼前，青姬将手从我们面前划过，道：“王爷瞧，这都是近些日子刚出堂的淑忻婳女，个个都有绝佳的技艺，王爷们不妨挑些出来尝尝鲜。”轩辕灏旦兴致甚高，连连道着“好”，又朝那名随性而来的男子道：“灏轩你从未来过挚婳楼，便让你来选吧。”

　　灏轩！轩辕灏轩！先帝最幼子，自小聪资过人，当今圣上最为忌惮的玄逸摄政王。

　　并不只有我如此惊愕，众婳女均露出惊吓或惊喜的表情。彼香伊人在一旁玩着纤细的长甲，满目的不屑。我瞧着轩辕灏轩慢慢走过我们每个人跟前，最终停在我面前，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香，淡却清晰的香味，我垂下眼不去看他，他长手一伸越过我握住了我身侧念凉的柔荑，将她生生拉出了列。

　　我不动声色，心若一滩死水毫无波澜。他们达官贵人，他们是客，他们只顾从我们卓越的技艺中取乐，他们殊不知这一切的背后有多少险恶。这玄逸摄政王再天资聪颖，他也不会知，他这是把念凉往火坑里推。念凉的长处是琵琶，而此次琵琶技艺卓越的青姬亦在场，难免不会有一场心理战上演。我瞧着纾雅将琵琶交到念凉手中，我心中似乎扯起一道弦，绷得紧紧的。

　　琵琶音起，她奏了一曲《大浪淘沙》，悲愤的开头，沉重深远，她将节奏和触弦入弦力度掌握得很好，让人不可自拔地神往，我看见青姬的面色愈来愈讪讪，心下慌张，可念凉是琵琶好手，且这曲《大浪淘沙》亦是她多年来最拿手的琵琶曲，她每一个音都铿锵有力，弹摭时的力度拿捏比起青姬更甚了一筹，旋律环环相扣，弹奏优美秀丽，恰到好处地掌握了曲子的神韵，一曲下来，大有有不欲尽言之效。

　　我合上眼帘，想来这首琵琶曲可为天下独绝了。上座的二位王爷还未发话，掌声先由房门口响起，东窗公子刘柯一身亮棕色的锦缎衫，他朝二位王爷行过礼又朝青姬柔声道：“这名婳女的琵琶技艺与你相比……”

　　“更甚一筹。”

　　青姬自行接过了话，笑容毫无破绽的完美温顺，轩辕灏轩抿了口茶道：“第一次来就能赏到如此好曲，看来本王的运气倒是不错。现在灏轩已经选过了，该三哥选了。”他不再多加赞赏，面上亦不带惊喜之色，我瞧见念凉略有落寞的背影，略略一叹。

　　轩辕灏旦兴致甚高，随手一指点到我，道：“那位姑娘姿色不凡，堪比当今司燕娴贵妃，便由她来吧。”

　　司燕娴贵妃，是全天下公认的一等一的绝色佳人，在入宫为妃前，匈奴亦有可汗亲自千里迢迢来提亲。如今他将我与贵妃相提并论，颇有刁难意味。我迈了步子无声息地出列，彼香伊人和青姬的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似乎在提醒我什么，我笑逐颜开，遣了浅迹去抱了我的筝。

　　我在众目之下抚上那一根根长弦，这是我入挚婳楼后的首客，我心下一狠，至美至绝的流水筝音已随着我指尖的拨弦而荡漾开来。我是弹着这首《月儿高》入了楼，如今，我亦弹着这首《月儿高》迈入我人生另一扇门。但我从未想过，我眼前听我奏琴的这三位男子。

　　轩辕灏旦，轩辕灏轩和刘柯。

　　会纠缠我的人生好似一团乱麻，不过，这已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