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爱》茶辛辛

4、4、我们在一起

　　“归心似箭”形容得真是非常恰当，一想到程诺要回来过春节，顾西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去。有时候自己还真是反复无常，昨日在机场怀恨夏瑟，赌誓再也不回杭州的事情就像没发生过一般。
　　回到家里已经有七、八天了，房间里的台历上一天一天画上了红圈……
　　腊月二十五，终于迟迟到了。西湖本来打算去接机，但转念一想，他走的时候，自己的表现太古怪，又不太好意思和程阿姨一起。索性发了一条短信告诉程诺，她不过去了，叫他路上小心。手机自动提示“发送成功”，她瞟了眼墙上那面巨大的钟，十二点二十九分，还有三个小时，他就回来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却和夏瑟一样，收拾得精致美奂。年底，应该是她最忙碌的时候，周游在各种酒会之间，声色犬马、极尽奢华。顾西湖一直很困惑，这样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人当初为什么会那般执着地争取自己的抚养权。那一年，她28岁，大有资本开始另一场幸福追逐，却拽着自己这个拖油瓶不放。如果将这个理解为她爱她，那为什么后来又对自己这般冷漠，苛刻严厉得近乎毫无母女情分可言……即便如此，顾西湖也并没有兴趣去知道答案，生她养她的那两个人所带来的伤害，盼望时间的湮没还来不及，谁会愿意再去触摸呢？
　　她的爸爸，顾东海，记忆里，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也有些模糊了。自从离婚以后，一直到现在，父女两见面的次数不多于十次。十年的时光里，这个事业成功的男人没能如夏瑟一样，逃开岁月的雕刻，微微发福、皱纹慢慢爬上额头……小时候，宽厚的肩膀、温暖的手掌、宠溺的笑容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顾西湖也只能在午夜梦回时，才记得起自己曾是那么幸福的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揉着惺忪的睡眼，安静享受父亲笨拙而小心地为自己梳妆，偶尔梳子会落在头皮上，微微疼痛、一阵酥麻，但很快凌乱的头发便能结出两条漂亮的麻花辫，笑颜如花。
　　站在阳台上，看着挂着冰棱的树梢，眼睛泛酸。这个城市的冬天太冷了，两手空空的人，真的会无所适从。一阵铃声突然响起，顾西湖回过神来，从口袋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她想，还好自己不是一无所有。
　　“西湖，我到了。”久违的声音轻叩在耳边，短短的，跳跃的，兴奋的，就像一串欢天喜地的音符。
　　“到家了吗？”满肚子的话要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就在你们家楼下。”顾西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无数次站在楼下喊自己名字的情形。“你下来。”
　　软软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在西湖的心里推出一片涟漪。“好。”
　　半年没见了，他会变样子吗？自己现在的模样是不是最美的？要不要换件外套下去？头发是不是整理好了？挂断电话后，无数问题的冒出来，西湖跑到试衣镜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手心里的濡湿证明她很紧张。几乎是跑着下楼的，打开防盗门的时候，才收住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玉兰树下含笑的程诺，有走进梦中的幻觉。
　　“穿这么少，冷不冷？”一只手轻轻地滑过她的鼻梁，那种温度足够温暖。
　　“不冷。”脸上迅速绽出一片绯红。
　　“我们去高中走走怎么样？”
　　“好啊。”
　　一路上，他们走的很慢。一直是程诺在说，西湖在听。偶尔相视一笑，目光便会马上移开，那样的紧张，只因为都怀有相同甜蜜、羞涩的心事。
　　寒假的高中校园非常安静，光秃秃的旗杆孤单地立在绿茵球场，以最高位置守护着这个片天地。他们穿过林间小道，走进教学区，站在走廊上，透过一扇扇玻璃窗看亲切的教室，那些烂熟于心的名言警句依然神圣地裱在墙壁上，讲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方的粉笔盒子整齐，三角板、尺子挂在黑板旁，纹丝不动……一切的一切都和他们没离开时候一样。
　　“你还没回家的吧？”冬日午后的阳光照进泽湖旁的求知亭里，暖洋洋的。
　　“还没。”和她一起靠着木藤椅中的程诺眼睛里泛着如水一般的柔光，清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顾西湖，“我只想快些看到你。”
　　低低浅浅的声音以千钧之力敲在了她心上，心脏有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紧接着便是疯狂的频率，程诺的情话啊，原来这么好听。冬日静好，湖水偶尔漾着微澜，一旁没有叶子的垂柳在风中也能舞出风情，四周都充满了甜蜜的味道。
　　“西湖，我有话对你说。”沉默了半响，程诺突然郑重地开口，他用手掰过西湖的肩头，正视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在法国，每天我都要经过很多街道，遇见形形色色的人，黄头发、蓝眼睛、白皮肤，有的人在街头卖艺，有的人散步闲聊，还有的人为生活奔波……我喜欢穿梭在人多的地方，充满期待地寻找——有没有一个女孩子会跟在我身后，像猫一样踏着轻盈的步子，晃动着脑袋，哼一些乱七八糟却很入耳的曲子……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呆坐在电脑前，为自己控制不住地思念而恼怒，却还是忍不住打开邮箱等候她的邮件。室友说我看起来失魂落魄，状态糟糕极了。可我就是不能停止那种想念，近乎疯狂的想念……在打雷下雨的天气，即使搜过她所在城市的天气状况，却还是忍不住勾勒，她捂着耳朵不敢出门的样子。”
　　“每天各式各样的钢琴曲陪着我一起入睡，梦里面全是小时候，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弹钢琴的画面。我为送别时，自己的犹豫而后悔。即使当时害怕她的拒绝，也应该说出内心最想说的话，那样也就不会一遍一遍虚构当时的情节，把自己弄得苦恼万分。西湖……”程诺声音平缓，却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他慢慢地握住喜欢的右手，竟忍不住轻轻颤抖，“你愿意给我机会吗？做我的女朋友。”
　　西湖只觉得舌尖苦涩、鼻尖刺痛，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偏靠在程诺的肩膀上。内心里，生出一种苦尽甘来、尘埃落定的味道。
　　“我以为只有我才这样。”沉默了很久很久，西湖才说道，“程诺我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安幸最先回到寝室，眼尖的她丝毫不漏地捕捉到顾西湖“思春”的表情。忙兴奋地跑过去，捞开蚊帐，激动地说道，“怎么样，刚分开就想着夏楠呐？我就说他人不错吧！看看看看，咱们家顾大小姐终于开窍了。”
　　顾西湖苦笑地看了她一眼，要是告诉安幸，自己已经干脆地拒绝了夏楠，不被她吊起来拷打才怪，于是翻了个身，脸朝里躺着。
　　“别羞涩嘛。老实交代下情况，是不是一见面就有天雷勾地火，噼里啪啦电流乱串的感觉？”安幸果然不辜负自己潜在的八卦天赋，问起来就没个完。
　　“呃……”就在西湖寻思着怎么打发她的时候，一通电话及时地拯救了自己。
　　“你好。”单纯的一组号码，看起来很陌生。
　　“顾西湖同学，我是外语学院的赵主任。是这样的，过几天有个国际论坛在我市召开，主办方想从我们系临聘几位外语水平高、形象素质好的同学充当翻译。法语那边，我问了任教的艾德里安教授，他强烈推荐你过去。你这边有没有兴趣过来了解一下？”
　　“赵主任，我等会就过来。”正头疼着怎么应付安幸的刨根问底呢，能有分散火力的机会肯定是要抓住的。
　　挂掉电话以后，西湖无辜地看着安幸，“外语学院那边有急事，我先出去一趟。”
　　看到安幸不死心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回来给你交代怎么样？”
　　顾西湖的法语好，不是因为上了选修课，那样随意的课程即便再认真学习也提升不了什么水平。她之所以掌握了这门技能，也都是程诺的缘故。高一那会，程家就开始为程诺的留学作准备，报不同的法语强化班，五花八门的考卷书籍自是成了家常便饭。西湖呢，是那种程诺忙乎什么，自己也要跟着投入的一类人。反正夏瑟也巴不得她能成为全才儿童，于是从高一起，还真认认真真地同他一起进出各种培训班。她的语言天赋高得惊人，程诺那时候经常笑话她，不得了了，西湖同志这又是新一代的翻译官呀！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任谁怎么夸自己都及不上程诺一个得意的微笑。
　　赵主任的办公室里，已经陆续到了十几个同学，看起来都是外语学院的，小集体小集体的交谈甚欢，西湖找了处靠窗子的地方坐下，看着外面毫无生机的植物，走神。约莫十几分钟以后，狭窄的空间里人声鼎沸，赵主任终于过来了。
　　照例重述了一遍邀大家过来的原因，然后开始强调论坛的重要性，当大家听说主办方是恒珈集团时，集体“哇”了一声，然后迅速安静下来，表情显得非常恳切。这也难怪了，恒珈集团在Ｓ市是赫赫有名的大企业，产业遍及各个领域，几乎在每个行业都算翘楚。赵主任有条不紊地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再次询问大家是否真将认真负责地完成工作后，开始发放资料。
　　资料其实就是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内容全部围绕论坛的背景、目的、课题等等展开，顾西湖翻看了几页，突然有些后悔，要背熟这些得死多少脑细胞呀，要命的是，后天就得上岗了……
　　论坛如期召开。顾西湖一行穿着主办单位准备的套装，早早就被陈经理带到了会场。顾不得对里面富丽堂皇的装潢咂舌，二十几个人马上就位，整齐划一地站在签到处等候嘉宾入场。有很多老外都是带着翻译过来的，她们要应付的人并不多。西湖和一个叫闻雅雅的女生分到了一组，主要负责法国、瑞士及比利时来宾的引导及翻译事宜。
　　闻雅雅早早就陪同一名瑞士来宾进去了，剩下来的接待任务全落在西湖身上。很不幸的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属于来宾高峰期，不属于她任务小组的老外也跑过来找她问这问那，即使再不愿，她也只能堆起满脸笑容，将他们一一领进场。
　　“啊，西湖，不好意思，让你忙得像个陀螺。刚才那位瑞士的来宾比较麻烦，找座位就花了不少时间，然后又说忘带会场资料，我只能再去找陈经理再领了一份。”闻雅雅满脸歉意地和西湖解释到。
　　“没关系，你看，我这不是也应付得好好的。”不过脚趾头上磨出的水泡真疼。
　　“你要不去休息下，剩下的我来搞定？”
　　“没事没事，现在人没那么多了。”
　　“哦……”闻雅雅还想说些什么，已被一句蹩脚的英语打断。转身和对方交谈了几句，眉毛一扬，“西湖，那我领这位先生进去了。”
　　长长的走廊上，突然很有默契地安静下来，大家都随嘉宾进去了。这时，西湖看见陈经理踩着高跟鞋急急地朝自己跑过来，“你们负责法语组的同学去哪了？等会有一位很重要的法籍嘉宾要过来，需要安排一位翻译。”
　　西湖看着她，说，“我就是。”
　　最后一名重要来宾是和众星捧月般的乔舒和一起出现的。西湖开始只觉得他面熟，后来才想起他就是那位在餐厅有着一面之缘的乔先生。他似乎并没有认出自己，只是吩咐了下身边的秘书，接着与白胡子老外打了个招呼，便进去了。
　　西湖也没多在意，尔后自然担任起翻译的角色，领着这位让陈经理都有些紧张的重量级人物步入会场。
　　迎宾结束以后，同学们分两排站在会场的两侧，以备不时只需。大家看起来都很累，一个个精神面貌均欠佳。不过，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不止是会场一阵喧哗，就是静立在侧的女生们都看起来非常激动。
　　“快看，乔舒和出场了。”
　　“哇，果然是传说中的钻石王老五，整个人都铮亮铮亮地闪着光呢！”
　　“最抢手的单身贵族呢！原来活人更好看……”
　　西湖很少关注社会财经，所以对这号人物完全不敏感，心里还纳闷，他不是有一个那么大的儿子了么？转念一想，难道老婆已亡故？哎，九九小朋友难怪那么伤心地喊着要妈妈。就在她天马行空地乱感叹时，主席台上投过来的一束深沉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论坛结束后便是主办单位的答谢酒会。西湖他们还有最后一轮的工作需要完成，那便是安插在各桌嘉宾当中，聊天也好，介绍菜式也好，反正总有存在的意义。顾西湖身边坐着的还是那位重量级的法国老外，他们聊得很投机，一会中国趣闻，一会法国文化，有时候还会聊到古典音乐，熟悉的话题，让他们好像找到了知音一般，交谈一直没有停过。
　　老头问，你在法国呆过？西湖答，没有。
　　老头说，你所学专业是研究法国？西湖直摇头。
　　一定会弹钢琴？是的。
　　等到乔舒和过来敬酒，两个人才记起这是身在酒会。老头显然很欣赏乔舒和，端起高酒杯，满面红光的说道，“感谢您盛情的招待，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西湖看着对面身着银灰色西服、器宇轩昂的男人，刚准备开口翻译，他已经举杯，“合作愉快。”流畅的法语，被他醇厚低沉的声音道出，听起来就像大提琴一般悠扬。在顾西湖愣神中，他已与席上的每位来宾一一碰杯，最后，就轮到她了。
　　“表现很不错。”有几丝赞扬的味道，依旧如深潭的眼里掺着微微笑意。
　　“应该的。”她轻轻碰了下他的杯子，然后浅抿了一小口。心想，这个人真是个人才呀……
　　很快，西湖她们便领到了恒珈那边发放的薪酬，为期三天的活动，每人竟然领到了两千多。揣着钱，直奔寝室，作为自己的第一桶金，一向淡漠的西湖看起来也显得非常兴奋。
　　“好你个顾西湖，居然躲了我一个星期。夏楠哪里不好了？一开始就拒绝人家……”显然安幸已经明白了真相，此刻正双手叉腰，一副伸张正义的样子。
　　“姑奶奶，我错了。这不，我都筹了大笔款子来赔罪。”亮了亮手中的百元大钞，“这个星期的伙食我都包了，您老就别念了……”
　　“哼……”
　　“外包一个月的奶茶。”
　　“这还差不多。不过我警告你哦，下次再以流星霹雳式的手段解决我介绍的对象，下场……哼哼……”
　　“啊，还有下次啊？”
　　“那是当然。”
　　西湖给程诺写邮件到，“完了，程诺，我身边潜在一位超级媒婆。新时代的女性就这样逼迫走上相亲道路，你什么时候骑着小竹马，救我出着水深火热之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