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情殇》追梦的风

30、过往 回去小屋的

　　回去小屋的路上，仍觉得过去一个时辰内经历的一切都太不真实。直到看见陈旧桌椅旁端坐着的华服老人，我才再次回到现实。不过一面之缘，她却总用怜爱、悲悯的眼神瞧着我，而我也好似与她十分熟稔一般，从不会觉得陌生和不自然。

　　“方才的事，小李子已同哀家说了大概。真没想到，一切又会重演。”她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夜的事，小李子最是清楚。皇帝的执念、敏洛的无奈、那个孩子的不甘他都看在眼里。这一次，于他于哀家，都不能再袖手旁观。”

　　她留下的话分明字字陌生，但我却心领神会。这奇怪的感觉，在看见她留在桌上的衣服时，终于有了解释。

　　在宫中生活月余，见过各式各样的美丽女子和她们精心搭配的衣着与饰品，但独独未见我最喜爱的湖蓝色。曾有一次得了块湖蓝色的帕子，在绣上专属标识前就被惊恐的明秀拿去丢了。事后得知，只因皇帝一句“湖蓝色穿在你身上最是好看”，后宫之中除了敏妃再无人敢穿。而她香消玉殒后，大家为免皇帝思念旧人，更是无人穿着。那眼前这精致衣物，曾是她的吗？

　　轻抚过衣上的绣花，脑海中忽然如放映机般出现了许多破碎的声音与画面。带着年龄到了就离开皇宫希望的女孩，遇见了她想要相伴终生的男子，但造化弄人，一场意外让皇帝对她亦念念不忘。和爱人相约离宫的那日，被皇帝撞见，从此她与爱人情深缘浅，一生的爱与恨都被囚禁在这宫墙之中。

　　指尖滑过眼角，毫无泪意。该是多深的不甘、无奈与怨恨，才让那样美丽的人以自尽来寻求最后的解脱。她走的时候，除却对年幼儿女的不舍，竟是快乐的。那样的心满意足，让旁人也觉得不该为她可惜、不该为她流泪。

　　明秀不在，让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妆扮自己，为了和那个人再多贴近一些。

　　去往乾清宫的路上，遇见的人不多，但好奇和讶异的眼神不少。我只专心脚下的路，不在乎他人在背后的议论纷纷。

　　行至殿前，只有李公公一人在殿外等候，那双以往总是把情绪深藏的眼中，此刻怀念与后悔几乎满溢。

　　“当初我若不多嘴，一切都会不一样。我不能再错第二回，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皇上被他自己的执念再度困住。”

　　他是皇上身边的人，无论何时都以皇帝为先。我不怪他，甚至庆幸他的忠心会让他拼尽全力阻止皇帝。敏洛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日夜受着折磨，却始终无法拔去。突然出现的莘琪永，不是他需要的治愈，她留在他心上的烙印，谁都无能为力。

　　李公公进去请皇上，而我在殿外跪着。鬼使神差地，竟选择了和她与他诀别那日相同的姿态，凄楚且卑微。

　　门开之后再无动静，良久才听见他略带沙哑的声音：“你抬起头来。”

　　平静地抬起头，看进他的眼里。刻意的打扮显然像极了他心里的人。高大的身躯站得笔直，但眼底却有隐隐的动摇。

　　“你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逼我吗？”

　　身上这件衣衫，本是太后命人做给敏洛作为离宫礼物，可惜为了爱人而穿的新衣，却由她自己颤抖着在皇帝的床前褪去。那夜之后它便被束之高阁。直到多年以后，她为自己的孩子再次穿起，换来的依旧是君主的无情和冷酷。残忍吗？是的吧，因为它见证了他对心爱女子最无情也最深重的两次伤害。一次让她求死不得，一次让她求生不能。

　　在心中反复练习的话，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

　　“皇上，敏洛为你流的泪，到此为止吧。”

　　她的绝笔，他再清楚不过，所以他踉跄了步伐，借着李公公的搀扶才稳住身形。此刻我的心中竟浮起些许快意，你那样令她绝望的爱情，今日终于痛在你身上了吗？明明想笑，泪水却荒唐地落下眼角。你这般无情的人，早该忘了敏洛才是，又何苦魂牵梦萦，伤了自己？

　　“洛儿终是走了。你始终不是她。”他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你走吧，今日的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李公公看着皇上的背影，轻声对我道：“皇上，终究还是放不下小洛儿。”

　　接过他手中的令牌收好，向他辞别。一路小跑着回到我的小屋，换下这身招摇的衣服，迫不及待地去找胤祯。

　　约定时间将至，他的院子里空无一人，他身边的宫人也全都不见。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太监，追问他胤祯的去向。他吓了一跳，支吾半天才说胤祯去了德妃宫里，为了大婚的事在商量细节。

　　雀跃的心忽然冷了下来，松开抓着小太监的手，跌坐在院中的石椅上。他得了自由忙不迭地跑远，慌乱的背影让我想笑，我现在看起来可能像个疯子吧。

　　一直等到太阳下山，再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人回来。也许他们早已为未来做着更美好的打算，而我从不是其中的一部分。闭上眼深呼吸，撑起凉透的身体，走回自己属于的地方。

　　入目的一片狼藉让我怔在原地，明秀在屋里哭着整理东西，被打包的每一件都是我的东西。回身看到我，明秀泣不成声，好不容易才说清事情经过。

　　十四阿哥要准备大婚，让我赶紧收拾东西滚出宫去。若是识相，将来也许能入府做妾；若不识相，便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明秀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直到我的东西被一件件扔出去才明白过来，哭着应下，好让他们快些离开然后等我回来问个分明。

　　听完明秀断断续续的哭诉，心里蓦然涌上强烈的不甘。我不信胤祯会这么做，他明明以真心待我，他答应我会放下一切跟我离开这里！前一刻还在互许誓言的人，我不信他会如此绝情。

　　不顾明秀的劝阻，直奔德妃的寝宫，在闯入的前一刻被突然出现的四阿哥拉至一旁。确认四下无人后，他忍不住压低声音训斥：“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没有召见竟然擅闯！”
　　“我要见他。”倔强地回视，不顾手臂快要断掉的痛楚。
　　“他与德妃娘娘商量大婚之事，你这会儿见他做什么？”
　　“因为我不信。”一字一顿，清晰且坚定。

　　他暗了眼眸，松开手向德妃寝宫走去，我紧随其后，求一个答案。

　　“四爷吉祥。”
　　“额娘在吗？”
　　“回四爷，十四爷相中了宜妃娘娘身边的婉惠，要娶她做侧福晋，娘娘到皇上那儿为十四爷求旨去了。”

　　心在这一刻沉到谷底，我僵在原地几乎不能呼吸，原来于他我竟是这样的不足挂齿，信誓旦旦的诺言也不过是笑言而已。冲撞龙颜只为保他无恙，甚至利用已故之人求得成全，可我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

　　狂奔回小屋，明秀还在屋里焦急地等着，聪敏如她看到我一脸的泪水便明了结果。不发一语地替我收拾好东西，临别时温柔地轻抚我的脸颊。

　　“找一个好男人嫁了吧，无论贫富贵贱，只要别再让你哭。”

　　走到玄武门前，负手而立的颀长身影让我愣了一瞬，忽而想起方才只顾着自己，倒是忘了与他告别。怀中的琪永早耐不住兴奋，挣扎着要向他奔去。放它跑远的一刻，心里莫名的惆怅。到最后，连你都不要我。

　　弯身抱起琪永，他向我走近。背对着月光，他的神情隐于夜色。

　　“跟我走。”

　　去哪儿？下意识的疑问娱乐了自己，过去他对我的言行举止，跟他走，能是去哪儿？才得以逃出紫禁城这巨大的囚笼，我不要再成为依附他人的金丝雀。

　　“我不要。”轻柔但不优柔，足以表明我的态度。
　　“你无法再依靠太子。”
　　“我会与你们划清界限。”你们，是指所有人。
　　“我对你，不好吗？”

　　一时语塞，他从未对不起我，反倒是我常常害他受伤。但他毕竟姓爱新觉罗，只此一点，我们就该断了联系再不相见。

　　“对不起。”除此之外，再无他话。

　　他轻叹，抱着琪永离去，声音渐远。

　　“若得以再见，我不会再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