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遥三生》柏恩

33、第三十三章无为有处有还无 胤禟侧

　　胤禟侧身背手站着，冷冷的问道：“我让你们办的事都成了？！”
　　一个身着宝蓝袍子，眉目传神，面容曲线硬朗的男子上前半弯腰身，恭敬答道：“回主子的话，银子已按主子吩咐的备好，正等八爷那边的消息。”
　　“嗯，这次是个机会，小心的事不用我提醒你。”胤禟右手握拳，左手扣在右腕上，紧了紧。转身道：“那药坊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宝蓝袍子的男子继续低着头：“已交代了夜凌去查了。”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走进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的男子。一身白衣衬得他小麦色的皮肤更加的熠熠生辉。
　　他走到宝蓝袍子的旁边，朝胤禟施礼：“夜凌见过主子。”
　　胤禟微一挥手，“都查到什么了。”
　　“药坊由一对姓穆的中年夫妇打理，一年多前才在京城开的铺。药坊平日只卖药不看病，每一个月开诊一次，专给人看疑难杂症。听周围的人描述，那看诊的大夫年纪轻轻却医术了得，到手病除且相貌不凡。只是，逢给年轻女子看病，不收诊费只要求其画朵梅花。”夜凌说完，便站到一旁等候胤禟往下吩咐。
　　却见胤禟眉头微蹙，没有吩咐，又开口问道：“哪药坊的掌柜是谁？”
　　夜凌面上微露难色，仍镇定的答道：“掌柜从未露过面，仍未知晓何人。”
　　胤禟瞟了一眼，走到一个架子前，突然冷笑一声：“仍未知晓。。。若是知晓了，还查来作甚？！”
　　话落，屋内陷入一片死静。
　　只见胤禟拿起架上的一个紫晶琉璃细细的观看。他们还记得这个紫晶琉璃是当年胤禟从一个西洋人手里好不容易买回来的，为了这个紫晶琉璃胤禟没少受气，他们也没少四处奔波折腾。胤禟对这件难得的珍异爱不释手，轻易不让他人碰触。
　　许久不见胤禟有何动作，身后的两人正疑惑间，只听一声脆裂的破响，琉璃散了一地的碎晶。
　　“不管当初有多喜欢一样东西，后来发现不合适，便应该毫不犹豫的放弃。”胤禟跨过那一地碎紫，面无表情的说道。
　　他走到一张太师椅前，坐定，复开口：“这件事，夜天去办。”说时，眼光一扫宝蓝袍子的男子。然后一只手搭在椅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指停声响：“夜凌，迟点我还有事让你去办。”说完，一挥手让二人退下。自己独自坐了许久，又望了一眼那一地的琉璃，拍拍衣摆，起身离去。
　　“四哥那冷面王被皇阿玛派去山东监赈，下面的那群人又得好受。”十四半是无奈半是讽刺。
　　“哼，老十四同情那帮狗腿子作甚？！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仗着有太子撑腰，私自吞用了多少拨下去的银子，皇阿玛竟只是抓了那几个刘皑，王国昌这些人杀鸡儆猴。”老十恨恨的说道。
　　八阿哥面露愁色，胤禟也不理老十在一边嚷嚷，同八阿哥正色道：“听闻内务府也被派往畿南四府、河南赈济。银子胤禟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八哥这边和那群人打通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嗯，国库的拨款还真是远远不够，而且层层扣减，要不被人找茬，还得取悦老爷子，还真是不容易啊。”八阿哥叹了口气。往日一贯春风和煦的脸此时也笼罩了一丝愁云。
　　老十在一旁插嘴：“九哥，补足那部分亏空可不是小数目啊，你。。。”
　　胤禟打断胤誐“九爷我断不会白花这么多银子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那利润我可是要慢慢的一点一点抽回来。”说完，不以为然的笑笑。
　　在座的各人都看着这个皇子中的财神爷，琢磨着他那抹玩味的笑，不知他又在暗中如何敲打他那金算盘。
　　胤禟刚出轿子里出来，正准备进府便看见晴樱一身便装从里面出来。“樱樱。”胤禟上前叫住她。
　　闻声，晴樱一惊，很快又恢复镇定，看着他不说话。
　　“这是要去哪儿？”胤禟轻轻的揽过她的背。
　　“我想出去走走。”晴樱说着，移动了下脚步，不露痕迹的挣开了胤禟扶在自己背上的手。
　　“那我陪你。。。”胤禟紧接着说道。
　　“不用了，”晴樱打断他，“你刚从外面回来，还是进去休息会儿吧。”晴樱咽了咽口水道：“我不久就回来了，你放心。”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胤禟见状，微笑着的面容一僵，随即说道：“那好，你记得早点回来。还有带上小顺子，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晴樱点了点头，便离开。
　　胤禟看着晴樱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刚才一直努力保持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眸光也随即染上一层寒意，一咬牙，回身踏进府里。
　　晴樱一边走，心也一直在纠结。说不上为什么，和胤禟的关系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每一次他的靠近都让她有想要逃离的冲动，那种无形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他为她打退恶霸，他为她摒蔽流言，他为她拒绝纳妾；他疼她，爱她，怜她，惜她，所有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了，只因为是她。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会感到害怕，感到不安，感到迷茫。他们的幸福真的是如履薄冰么？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插进他们中间。她不是不相信他，可是她开始害怕听他说话。他的承诺，他的保证，都随着他们的孩子的逝去在她心中一点点的融化。她害怕一旦听了他的话，自己又会再一次陷入无助的境地，放松警惕，毫无保留的依赖他。可是那个孩子，那个凝聚着爱和期待的孩子不正是因为她无数次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而没有的吗？！生命多么的讽刺，总是用一个更荒诞的来证明一个荒诞。
　　孩子没有了，是她的错，她不能怪他。他有让她别去赴会，他有让她离那些人远一点。是自己执意要去，是自己不小心被撞倒的。可她不是瞎子，聋子，傻子。她爱他，她爱他甚于自己的生命。所以，她会去，而且一定要去，即便是刀山火海也一样。她明白他的苦心，但这样的苦心和宫中的勾心斗角相比实在太微弱了。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晓得抗争皇家的暗潮汹涌，如何知晓面对宫内叵测人心。可是上天却偏让她知道了结局，于是她只能在那血雨腥风的过程中拼尽全力保护她爱的人。为了胤禟，她可以牺牲，孩子也可以。也许不敢面对胤禟的原因之一也正是因为自己对于没有好好保护他们孩子的愧疚。
　　晴樱一路上都沉浸在这种迷茫自责的愁思中，不留神差点和前面的来人撞了个正着。“啊，对不起。”晴樱抬头，急忙道歉。
　　“是你。”等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后，晴樱惊讶的打量着对方的身体上下。只见他瘸着一条腿，一条手臂也胡乱缠着一堆布，脸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不少。
　　来人也认出了晴樱，立即跌跪在地，求饶道：“姑娘饶命啊，是奴才狗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姑娘是九阿哥的福晋。。。以后奴才再也不敢了。。。”此人正是当日的“竹竿”
　　晴樱皱了皱眉头：“你的伤。。。”
　　“竹竿”急忙辩解：“没事，没事，和九爷一点关系都没有。奴才的手是自己不小心折的。”
　　“那腿呢”晴樱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竹竿”恭敬的回道：“是奴才的老爷打的。都怪奴才平日里偷懒惯了，被老爷发现，才挨的这顿打。”那老爷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大把年纪了还生生被九阿哥打到十大板子，封了十家铺子。那日晴樱前脚刚被救走，九阿哥的人后脚便到了，把整个陈员外府上下教训了一顿。
　　活该，晴樱忍不住想要说道，可是看见他对自己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还满身是伤，晴樱便强忍住幸灾乐祸的笑。她回头看了小顺子一眼，小顺子慌忙的低下头。
　　晴樱转回头，清了清嗓子，“这次便先留下你的小命，以后再敢为非作歹，我绝不饶你。”
　　“还不快滚。”小顺子上前一喝。
　　晴樱眼光一扫，小顺子的头又低了下去。
　　跟在晴樱的身后走了一段路，实在忍无可忍。小顺子凑到晴樱跟前，讨好道：“福晋别和爷怄气，爷这么做也是心疼福晋，不告诉福晋，是怕福晋担心。”
　　“嗯，我知道。”晴樱随口说道，没有小顺子预期想象的那样生气大骂。对于胤禟的明着暗地的关心，她从来都是照单全收，自私的享有这属于她的好。可是，这样的好还能维续多久呢？如今有一天便先享有一天吧。
　　见晴樱没再说话，小顺子又战战兢兢喊了一声“福晋”。
　　“嗯？！”晴樱疑惑的看着他
　　“我们这是准备去哪？”小顺子瞪着一双大眼睛。
　　“呀，都是你，左一口福晋，右一口福晋，把我给绕晕了。差点都忘了。”晴樱嗔怪，一拍脑袋，“走，去兰蕙坊。”
　　“去那里干什么？福晋有哪里不舒服么？”小顺子又继续问道。
　　“不舒服你个大头鬼，去找人。”晴樱快步往前走。
　　“那是找什么人啊，福晋？”小顺子跟在后面追问。
　　“别在外面一个劲的叫我福晋！”晴樱边走边回头骂道。
　　“那夫人。。。”
　　“小顺子！”
　　。。。。。。
　　来到兰蕙坊门前，晴樱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门外，看着手里的玉佩犹豫了一会儿，才进去。
　　“你好，我想找穆大娘。”晴樱来到柜台前礼貌的问道。
　　一个十六七岁清秀水灵的小姑娘从一堆药材里抬起头，盯着晴樱看了好一会儿，宛然一笑，回答：“不好意思，我娘和我爹出去采药了，有什么事吗？”
　　晴樱急忙摆摆手：“没有，没什么事。我还是改天再过来好了。”说完，便带着小顺子匆匆离开了药坊。
　　第二日，晴樱趁着胤禟去八阿哥府议事，又偷偷的跑了出来。她好不容易的甩掉了小顺子那个拖油瓶，又威逼利诱碧瑶不许她跟着。来到兰蕙坊，这次晴樱毫不犹豫的进去了。
　　“请问你穆大娘在这里吗？”晴樱看到一个不同于昨天的小姑娘，是一个中年妇女的背影。
　　“我就是。”中年妇女从药架前面转过身。
　　“柯姨！”晴樱惊讶道。
　　“小樱。”柯姨也是喜出望外。
　　“柯姨，你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儿开药坊吗？原来穆大娘就是柯姨啊。”晴樱一连串的抛出疑问又自言自语的回答。
　　柯姨笑眯眯地看着她，“是呀，你忘了你穆大叔了么，呵呵。”
　　晴樱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又和柯姨互道了一些离别后的家常。
　　“对了，小樱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好不容易从晴樱的一连串话中找到空隙，柯姨急忙问道。
　　“我，我想找个人。”说着，晴樱便从怀里拿出玉佩，“他让我拿着这个来找您，说您会带我去见他。”
　　柯姨接过玉佩一看，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镇定，回答：“原来你是想找少爷啊，他这几天正好出远门了，小樱有什么事，柯姨代你转告他吧。”
　　“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晴樱有些失望，“只是他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忘记了，却如何想不起。想要找他问问清楚。”
　　“原来是这样啊。”柯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望柯姨。”晴樱朝柯姨挤出一个微笑，把玉佩收进怀里便快步离开了。
　　看着晴樱走出了一段距离，柯姨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进了内屋。
　　“少爷，不打算出去见她吗？”柯姨问正坐着配药的青衣男子。
　　“该是见的时候自然会见。”青衣男子一边看着案上的书页，一边配药。
　　“少爷不是为了找她。。。现在好不容易她来了，少爷却为何不见呢？”柯姨复问道。
　　青衣男子不答话，继续手中的工作。柯姨又站了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走出去。
　　等柯姨关上了房门，青衣男子才放下手中的草药，从怀里取出一串玛瑙珠子。不知看了多久，不知摸了多少次。他已经可以清楚每颗珠子上的纹路，珠子也被摩擦得更加的光亮。
　　晴樱一进屋子便看见胤禟坐在盛满菜色的桌子前，心底滑过一丝惊讶，面上柔和“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用膳？”
　　“想你应该很快回来，便等了你一起用。”胤禟微微一笑，动手开始给晴樱的碗里布菜。“都是你喜欢吃的，快过来坐下。”
　　晴樱一眼望去，台上摆着槐叶冷淘，蟹黄灌汤包，糖醋鳜鱼、当红脆皮鸽，佛跳墙，太极芋泥，玛瑙银杏，鲜果银耳，龙须燕丸，全是第一次和胤禟去全聚楼，自己最爱吃的菜肴。想不到过了那么久，只此一次，他便记住了。晴樱心里幸福满溢，朝胤禟笑着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
　　几巡桂花蜜酿，晴樱面颊泛红，貌若桃花。她半趴在桌上，手里还握着一个酒杯，“胤禟，上辈子，上上辈子，你一定是得罪了月老，所以这辈子你才会落到我的手里。。。”晴樱已经有些醉意，话也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看着晴樱醉眼迷蒙，胤禟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宠溺的为她拨开凌乱的发丝，嘴巴走近晴樱的耳朵轻轻的吹气“月老罚得胤禟好开心。只要樱樱能和胤禟快乐的在一起，胤禟就很开心。。。”
　　这夜，二人打破了一个多月来的冷淡局面。红烛光灭，罗帐内摇曳着锁不住的春意盎然。满足的呻吟，爱恋的抚摸，缱绻无限，缠绵无边。月照中庭，耳畔回荡着的是那一遍又一遍的温润软语。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携手走过一季又一季的蝉鸣。。。”